第二章
05
玄关处的门铃叮咚响起,贺远洲打开门,是他的助理。
“先生,这是云小姐派人送来的。”
贺远洲眉头微蹙,眼底掠过一丝不耐。
“放那儿吧。”
林晓雅眼睛一亮,立刻从他怀里起身,蹦蹦跳跳地跑过去。
“远洲哥,说不定是云桑姐想通了,给我们送的礼物呢!”
她指尖轻快地拆开盒子。
盒子掀开的瞬间,刺目的红先撞入眼帘,沾在雪白的棉絮上,像一朵朵泣血的花。
她吓得松了手,盒子掉在地上。
紧接着,一枚鸽子蛋钻戒滚落在地。
钻石的寒光映着那片红,刺目又诡异。
“啊——!”
林晓雅的尖叫刺破公寓的静谧。
她踉跄着后退,脸色惨白如纸。
“血……有血!”
贺远洲心头一紧,快步走过去,视线落在地上时,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棉絮里裹着的是一小团血肉模糊的组织。
旁边滚落的戒指,他再熟悉不过,那是他亲手戴在云桑中指上的求婚戒。
他颤抖着手捡起地上的那张纸,瞳孔猛地一缩。
孕检单。
那这团血是……
孩子!
是他们的孩子!
这个认知像惊雷劈在贺远洲头顶。
他想起云桑前段时间频频反胃的模样,想起她最近眼底藏不住的疲惫。
原来她怀了孕……
“远洲哥,你怎么了?这到底是什么啊……”
林晓雅还在哭,伸手想去拉他的胳膊,却被贺远洲猛地挥开。
他的眼神冷得像冰,又带着极致的慌乱,厉声呵斥:“闭嘴!”
他疯了一样摸出手机,手指都在发抖,拨号键按了好几次才拨通云桑的电话。
冰冷的忙音在耳边响起,无人接听。
他再打,依旧是忙音。
一遍又一遍,手机屏幕都被他按得发烫。
听筒里始终只有机械的提示音,像一把钝刀,反复割着他的心脏。
“云桑!接电话!云桑!”
他对着手机嘶吼,眼底的慌乱彻底蔓延开来。
林晓雅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又怕又妒,咬着唇小声挑拨。
“远洲哥,说不定云桑姐是故意的,她就是想吓唬我们,她恨我抢了你,所以用这种恶心的东西来报复……”
“滚!”
贺远洲猛地转头,死死地盯着她。
“如果不是你,事情不会变成这样!”
他第一次后悔,后悔为了护她而迁怒云桑,后悔亲手触碰了云桑的底线。
他明明知道的,她爸妈的墓是她的命,他却为了惩罚她而迁走。
现在,她又没了孩子,她该有多绝望?
林晓雅被他吼得不敢再说话,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贺远洲抓起沙发上的外套就往外冲,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云桑,一定要找到云桑!
他冲出公寓,油门踩到底,黑色宾利像离弦的箭窜出去。
街道上的红绿灯在他眼里形同虚设,刺耳的刹车声和路人的惊呼此起彼伏。
他却浑然不觉,满脑子都是云桑空洞的眼神。
还有她最后一次看着他时,那片死寂的绝望。
赶到云桑的公寓时,他发现自己的指纹已经被云桑删了。
他疯了一样拍门。
“桑桑,开门!”
拍门的力道大得手掌发麻,门内却死寂一片,没有任何回应。
最后他卯足了力气一脚踹开了,破门而入的瞬间,公寓里冷清得可怕。
他在公寓里疯狂翻找,客厅、卧室、书房,甚至卫生间,都没有云桑的身影。
只看到了一张照片。
06
七年前京州的地下室,他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搂着刚跑完龙套的云桑。
两人笑得一脸灿烂,背景是斑驳的墙壁。
贺远洲看着那张照片,双腿一软,瘫坐在床边,眼泪第一次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他好像真的把她弄丢了。
把那个十八岁就跟着他,满心满眼都是他的云桑,弄丢了。
助理这时打来电话,语气慌张。
“先生,有消息称云小姐今天下午在医院天台坠楼了!”
“轰——”
贺远洲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猛地站起身,踉跄着扶住墙壁才站稳,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说什么?坠楼?”
“她怎么样了?有没有事?”
“医院说……说坠楼时裙子勾到了天台下方的窗户,缓冲了一下,没有生命危险。”
“不过……不过人已经不在医院了,是被一个陌生女人接走的,办理出院手续的人用的是假名……”
贺远洲对着电话嘶吼。
“找!给我不惜一切代价找!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云桑给我找出来!”
挂了电话,贺远洲看着空荡荡的公寓,看着那张泛黄的照片,终于崩溃地蹲在地上,失声痛哭。
云桑是被苏蔓接走的,苏蔓是她刚入行时认识的朋友,后来退圈开了家花店。
她是云桑九年里唯一敢交心的人。
苏蔓带着云桑离开了这座让她遍体鳞伤的城市。
车子驶出市区的那一刻,云桑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眼泪才缓缓滑落。
她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
他们去了南方一座临海的小城,租了一套带院子的小房子,安静又温暖。
云桑在这里养伤,每天晒晒太阳,看看海,偶尔打理院子里的花草,慢慢抚平心里的伤痕。
她换掉了手机号,注销了社交账号,彻底从娱乐圈消失,从贺远洲的世界里消失。
养伤的半年里,云桑断了所有和过去的联系,慢慢学着放下。
她开始尝试着拿起相机,拍海边的出落,拍小城的烟火人间,拍院子里的花开花落。
起初只是打发时间,后来渐渐爱上了这种记录美好的感觉。
伤好之后,云桑给自己取了个网名叫“桑榆”,注册了旅行博主的账号,背着相机,开始了独自旅行。
她不去繁华的都市,只去小众的古镇、辽阔的草原、静谧的山林、蔚蓝的海边。
用镜头记录各地的风景和人文,用文字写下自己的感悟。
她的照片净治愈,文字温柔有力量,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总能戳中人心,慢慢积累了不少粉丝。
她去了云南的大理,看苍山洱海。
去了新疆的喀纳斯,看层林尽染。
去了青海的茶卡盐湖,看天空之境。
去了江南的乌镇,看小桥流水。
她走过了很多地方,见过了很多人。
那些山川湖海治愈了她的伤痕,让她慢慢找回了自己。
那个不依附贺远洲,独立、自信、明媚的云桑。
她再也不是那个十八岁就围着贺远洲转,为他喜为他悲,承受骂名也甘之如饴的小姑娘了。她成了桑榆,一个自由洒脱,眼里有风景,心中有丘壑的旅行博主。
07
而贺远洲的世界,早已天翻地覆。
他动用了所有的人脉和资源寻找云桑,娱乐圈、商界、甚至动用了。
可云桑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丝毫踪迹。
他查到苏蔓接走了云桑,却找不到苏蔓的下落。
直到旅行博主“桑榆”的出现。
查到,这个账号很有可能就是云桑。
他抓住了最后一丝转机。
他开始疯狂地弥补,把迁走云桑父母墓碑的事情公之于众,公开道歉。
他又召开记者会,把这些年出轨、欺骗云桑的事情匿名说了出来,亲手撕碎了自己经营多年的深情人设。
一夜之间,贺远洲从国民影帝沦为人人唾骂的渣男,演艺事业一落千丈。
粉丝脱粉回踩,铺天盖地的谩骂席卷而来。
贺远洲不在乎这些,他不在乎名利,不在乎事业,不在乎别人的谩骂,他只在乎云桑。
他卖掉了京州的别墅、豪车,卖掉了所有和娱乐圈相关的资产,只为了有更多的时间和金钱去寻找云桑。
他循着云桑可能去的地方,开始了漫无目的的寻找。
他去了云南大理,在洱海边看到很多背着相机的旅行博主,每一个都像云桑,可每一个都不是。
他去了新疆喀纳斯,在雪地里冻得瑟瑟发抖,想起云桑怕冷,当年冬天他总把她的手揣进自己兜里,可现在,他连给她暖手的机会都没有。
他去了江南乌镇,在小桥流水边驻足,想起当年他答应云桑,等他成名了就带她来乌镇,可后来他来了无数次,身边却换了不同的人,唯独没有陪她。
每次看到叫“桑榆”的旅行博主的动态,他都会疯了一样去查IP地址,去留言,可对方从来没有回复过,IP地址也总是在变。
云桑偶尔也会在网上看到贺远洲的消息,看到他身败名裂,看到他四处寻找自己,心里只有一片漠然。
那些伤害已经刻进骨髓,不是一句道歉,一次寻找就能抹平的。
他毁了她的青春,她的爱情,她的孩子,她的全世界。
就算他现在付出一切,也换不回她的原谅。
她曾在大理的洱海边,远远看到过贺远洲。
他穿着黑色的外套,手里拿着她的照片,向路边的摊贩打听,胡子拉碴,眼神疲惫,和从前那个光鲜亮丽的影帝判若两人。
云桑只是平静地转身,走进人群里,没有停留,没有回头。
错过了就是错过了,覆水难收,她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牵扯。
贺远洲找了云桑整整三年。
他把桑榆的每一条动态都保存下来,反复翻看。
看着那些治愈的风景,看着那些温柔的文字,他总能从中找到云桑的影子。
那是一个烟雨朦胧的春,古镇的青石板路湿漉漉的,雨丝细密。
贺远洲终于在一家临水的小茶馆里,看到了那个思夜想的身影。
云桑穿着素色的棉麻长裙,长发披肩。
她坐在窗边,手里拿着相机,对着窗外的烟雨拍照。
阳光透过雨雾洒在她脸上,温柔又平静,眼底是岁月沉淀后的淡然。
没有了当年的青涩和炽热,也没有了后来的绝望和痛苦。
她变了,变得更从容,更明媚,却也更遥远。
贺远洲的心脏猛地一缩,脚步顿在原地,眼眶瞬间通红。
他想冲过去,想抱住她,可脚步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怎么也迈不开。
他怕自己的出现,会打破她此刻的平静,会再次伤害到她。
他就那样站在茶馆门口,撑着伞,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云桑起身准备离开,他才鼓起勇气,沙哑地开口:“桑桑……”
08
云桑的脚步顿住,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贺远洲快步走过去,看着她平静的脸,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桑桑,我找了你很久很久,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云桑别过眼不去看他。
“贺先生,我现在的生活很好,我有我想做的事情。”
“那些伤害已经刻在我骨子里,我不想再提,也不想再看到你。”
她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斩断了贺远洲最后一丝希望。
“桑桑,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就一次。”
贺远洲红着眼,声音哽咽。
“我知道我以前,我以前被名利冲昏了头脑,我以为我能掌控一切,可我失去你之后才知道,我拥有的一切都没有意义。”
“我每天都活在悔恨里,我每天都在想,如果当初我没有背叛你,如果当初我好好对你,如果当初我珍惜你,我们是不是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云桑看着他,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波澜,却不是心软,是疲惫。
“可是没有如果。”
“贺远洲,我花了三年时间,才从那段黑暗里走出来,我不想再回去了。”
“你走吧,以后不要再找我了,就当我们从来没有认识过。”
云桑说完,转身就走,没有回头。
贺远洲看着她的背影,想追上去,却又怕自己的纠缠会让她更厌恶。
他只能僵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烟雨朦胧的巷子里,再也看不见。
他知道,他彻底失去她了。
这一次,是永远。
他在古镇住了下来,不远不近地看着她,不敢打扰。
他看着她每天背着相机去拍照,看着她和粉丝分享旅途的趣事,看着她和民宿的老板谈笑风生,看着她眼底的笑容越来越多,越来越明媚。
他知道,云桑真的放下了,真的开始了新的生活。
而他,却永远困在了过去的悔恨里,万劫不复。
贺远洲在古镇住了一个月,看着云桑收拾行李,准备去下一个目的地。
他决定最后再为云桑做一件事。
他把自己这些年所有的财产,包括房产、存款、,全都匿名捐赠给了公益机构,指定用于资助那些贫困山区的女孩上学。
他知道,云桑心里始终有柔软的一面,他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做完这一切,贺远洲离开了古镇,他没有再寻找云桑。
他知道,他的存在对云桑来说,就是最大的打扰。
他回了京州,那个让他功成名就,也让他身败名裂的城市。
此时的京州,早已没有了他的容身之地。
09
他租了一间小小的出租屋,就在当年他和云桑住过的城中村附近。
每天靠着打零工度,洗盘子、搬货物,做着最底层的工作。
他不再打理自己,胡子拉碴,衣衫褴褛。
再也没有人能认出,这个落魄潦倒的男人,曾经是红遍全国的影帝贺远洲。
他时常会坐在城中村的路口,看着来来往往的年轻人,想起当年他和云桑在这里的子。
那时候子很苦,却很快乐。
两人挤在小小的单人床上,憧憬着未来。
他还是频繁地看桑榆的动态。
看她去了西藏,去了尼泊尔,去了冰岛。
看她拍下的极光,拍下的雪山,拍下的星空。
看她的笑容越来越灿烂。
“桑桑,真好,你终于活成了你想要的样子。”
他突然想起云桑曾经说过,想去冰岛看极光。
当年他答应过她,如今,他想实现诺言,哪怕已经晚了。
他想替云桑,也替自己,再少一分遗憾。
去机场的路上,天降大雨,路况很差。
贺远洲坐在出租车里,看着窗外模糊的风景,脑子里全是云桑的身影。
他想起十八岁的云桑,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笑着对他说:“贺枫,我相信你。”
他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容,眼泪滑落。
如果有来生,他一定不会再负她,一定好好爱她,护她一生周全。
出租车行至一个十字路口,一辆失控的大货车闯红灯冲了过来。
司机本来不及反应,剧烈的撞击声响起,出租车被撞得面目全非。
贺远洲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眼前浮现的,是十八岁的云桑,在地下室的灯光下,笑得一脸灿烂,对他说:“贺枫,我们会越来越好的。”
是啊,本该越来越好的,是他亲手毁了一切。
贺远洲死了,死在了去冰岛的路上,死在了对云桑无尽的悔恨里。
可再也没有人在意了,他的名字,很快就被娱乐圈的新瓜淹没,被世人遗忘。
远在冰岛的云桑,此刻正站在极光下,举着相机拍照。
极光绚烂,照亮了夜空,也照亮了她眼底的温柔。
苏蔓打来电话,犹豫着告诉了她贺远洲的死讯。
云桑听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说:“知道了。”
苏蔓问她:“你要不要回去看看?”
“不用了。”云桑看着绚烂的极光,语气淡然。
挂了电话,云桑举起相机,拍下了眼前的极光。
照片里,极光璀璨,夜空深邃,她温柔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