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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3章

更深露重,长夜过半。

正如姜沅兮所猜测的那样,顾应渊的睡姿极其老实。

他平躺在属于自己的那半边床榻上。

身体笔直,双手交叠置于腹部,呼吸均匀却清浅,仿佛随时可以因一点风吹草动而惊醒。

幼年骤失双亲,仓皇北遁,被萧镇岳带入军营时还是个半大孩子,却已懂得在睡梦中也要竖起耳朵。

后来年岁渐长,身处行伍,枕戈待旦是常态,突袭与反突袭更是家常便饭。

即便在登基后,那深入骨髓的警觉也未曾稍减。

龙床与军营的硬板床于他而言并无区别,都不过是需要时刻警惕的栖身之所。

因此,当身畔传来不同于自己清浅呼吸的、更绵长安稳的气息时,顾应渊立刻就从半睡半醒的浅眠中清醒过来。

他没有睁眼,全身肌肉绷紧了一瞬,旋即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是姜沅兮。

她在身旁。

先是细微的摩擦声,接着,是某种柔软温热的东西,轻轻碰到了他搁在身侧的手臂。

顾应渊屏住呼吸。

那触感隔着薄薄的寝衣布料也十分清晰。

柔若无骨。

应该是手,或者手腕。

是姜沅兮的。

她越界了。

顾应渊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甚至连眼睫毛都不敢颤动一下,生怕惊扰了这意外的触碰。

黑暗中,他的感官被无限放大。

那搭在他手臂上的重量很轻,像一片羽毛,又像一缕不小心飘落的云絮。

但透过那层薄薄的布料传递过来的温热和细腻触感,却异常清晰。

他能感觉到她指尖的轮廓,圆润的,放松的,没有丝毫防备或刻意。

清冽中带着暖意的体香丝丝缕缕,无孔不入,钻进他的鼻尖,缠绕在他的意识边缘。

他从未与任何女子有过如此近距离的、静谧的接触。

军营里那些粗砺的、带着汗味和尘土气的一切,此刻都被这温香衬托得无比遥远。

此刻身旁这意外的触碰和气息,像是天上的云,那高远洁白、可望不可即的云朵。

突然毫无征兆地,轻轻落了下来,就这么柔柔地、毫无防备地,挨在了他这块顽石边。

他突然想知道,那片云是不是真的那么软?

黑暗中,他一点点侧过脸。

借着窗外月光,他勉强能勾勒出身旁之人的轮廓。

她侧卧着,面朝着他的方向,大半张脸埋在柔软的枕头和散开的乌发里,只露出小巧的鼻尖和一点莹润的唇瓣轮廓。

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睡颜安宁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全然没有白里的端庄与沉静。

那挨着他手臂的,正是她的一只手臂,从寝衣袖口中滑出半截,腕骨纤细,肌肤在暗夜里仿佛自带柔光,细腻得不可思议。

顾应渊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盯着那截近在咫尺的手腕,目光灼热得几乎要在黑暗中将它点燃。

他试探性地抬起了自己放在身侧的手。

动作僵硬,小心翼翼。

指尖在冰凉的空气中微微颤抖着,朝着那截莹白靠近。

越来越近,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肌肤散发出的细微暖意。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柔腻肌肤的前一刹那,他突然回神。

他在做什么?

趁她熟睡,偷偷摸她?

她是信任他,才会如此毫无防备地睡在他身旁,甚至越过了她自己划下的界线。

而他,却想借着黑暗,行此鬼祟之举?

伸出的手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缩了回来,紧紧握成了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才勉强压下了心头那阵翻涌的燥热。

他不敢再看她,猛地转回头,重新面朝帐顶,紧闭双眼,膛却不受控制地微微起伏。

香软的气息依旧萦绕,手臂上那轻微的重量和温热也未曾消失。

但此刻,这却成了一种甜蜜又磨人的煎熬。

他像一尊石雕般僵直地躺着,动也不敢动,生怕惊醒了那片云,也生怕自己再次失控。

原来,天上的云落下凡尘,不是恩赐,而是考验。

顾应渊心绪纷乱如麻,睡意全无。

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他闭着眼,思绪却不受控制地回溯。

从最初得知姜家要送她入宫时,他那份莫名的抗拒和烦躁。

那时他尚未见过长大后的她,脑海中只有多年前姜府密室外惊鸿一瞥的纤细背影,和被萧镇岳、姜伯远低声提及的、关于琅琊姜氏那颗明珠的种种传说。

玉露琼浆,娇贵瓷人……

这些词堆砌起来的模糊形象,让他本能地觉得,那样的人不该被拖进他这个泥潭。

他给不了她需要的安宁,只怕唐突了她,也暴露了自己的不堪。

所以他想拒。

哪怕知道于公于私都拒不了,心里那份不配得的念头却异常强烈。

想要又不敢要。

后来,她来了。

盛装华服,美得惊心动魄,却也远比他想象中更沉静。

没有预想中的骄矜或怯懦。

她下棋,她煮茶,她在他因为不知如何开口而沉默时,自然地打破僵局。

那一刻,多年前那个模糊的背影,和眼前这个鲜活却依旧带着距离感的绝色女子,奇异地重叠了。

美好,洁净,像一件需要被妥帖安放、仔细呵护的稀世珍宝。

美好到让人不敢亵渎,只想远远看着,确保那片湖水澄澈,无人惊扰。

他知道这不是爱。

至少不全是。

就像沙漠中久渴的旅人仰望星空,并非想要占有星辰,只是那璀璨光明本身,便足以慰藉荒芜。

他也知道,这样的她,大抵永远不会爱上他这样的人。

可是……

可是如果一直这样相处下去呢?

像现在这样,躺在同一张床上,听着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感受着对方无意识的靠近?

像昨夜和今夜这般,说着些不成不淡却莫名让人放松的话,分享一室静谧?

顾应渊心底有个声音在冷静地提醒他:他会沦陷的。一定会。

他有些害怕这种沦陷。

可,那又如何?

如果真的喜欢上了,甚至爱上了,那便爱了吧。

即使她永远不会用同样的情感回应,即使这份心意最终只是他一个人的兵荒马乱、一个人的求而不得。

爱她,或许就够了。

是他需要她,多于她需要他。

爱她,对她好,只是他一个人的事。

乱七八糟的念头在脑海中冲撞,理不出头绪。

渴望亲近与害怕受伤的本能在激烈交战。

最终,残存的理智和那份深蒂固的不配得感,暂时占据了上风。

顾应渊艰难地吐出一口浊气,试图平复过快的心跳和血液里躁动的热意。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他重新闭上眼,不再去看她近在咫尺的睡颜,也不再试图理清那团乱麻。

长夜将尽,东方隐隐泛起鱼肚白。

晨起,各宫妃嫔前往凤仪宫见礼,气氛比昨更加诡异。

德妃周昭仪眼角眉梢都带着未能完全掩饰的焦躁与不甘,看向姜沅兮的目光几乎能淬出毒来。

淑仪王静姝板着脸,眼神里除了固有的挑剔,更多了几分“果然如此,狐媚惑主”的鄙夷。

贤妃苏蕴秀依旧安静,只是偶尔掠过长乐宫方向的视线,深思更重。

连那位存在感极低的婕妤林晚妆,今也似乎格外留意着贵妃的一举一动。

姜沅兮:原来这就是……活靶子吗?

“姜妹妹真是好福气,”德妃终究没忍住,在众人即将散去时,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人都听见,“陛下勤于政务,却连续两晚驾临长乐宫,这份恩宠,真是羡煞旁人。妹妹这般花容月貌,也难怪陛下流连忘返了。”

这话引来几道含义不明的目光。

确实,连续两晚留宿同一妃嫔宫中,在新帝后宫初立、亟需平衡各方势力的当下,堪称异数。

而姜贵妃的容貌,也确实是无法忽视的资本。

许多人心里不免嘀咕:

难道这位陛下,也是个看脸的?

英雄难过美人关?

姜沅兮神色未变,只微微侧身,语气平和:“德妃姐姐说笑了。陛下心怀天下,理万机,去何处歇息,自有圣断。我等妃嫔,只需安分守己,静待君心便是。”

德妃碰了个软钉子,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然而,就在后宫这滩浑水被连宠两晚搅得更浑时,前朝突如其来的一场风波,瞬间转移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临近午时,一个惊人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快地从前朝传到了后宫:

神策军统领萧驰,与光禄寺少卿姜明湛,在宫门外值房附近,因为几句口角,竟当众争执起来,言辞激烈,险些动武!

两人皆是年轻气盛、身份贵重之人,这一闹,顿时吸引了无数目光。

据说萧驰怒斥姜明湛“清流酸腐,不识时务”,姜明湛则反唇相讥“武夫跋扈,罔顾法纪”。

最终不欢而散,闹得颇不愉快。

消息传到各宫,妃嫔们反应各异。

德妃周昭仪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抹精光,嘴角甚至不受控制地向上弯了弯。

萧家与姜家闹翻了?

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

萧家是陛下铁杆心腹,姜家是旧臣清流领袖,这两家若生嫌隙,姜沅兮在后宫的倚仗岂不是少了一半?

陛下就算再喜欢她的脸,难道还能不顾及萧家的态度?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姜沅兮失宠的未来。

淑仪王静姝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低声对身边宫女道:“成何体统!朝廷命官,竟如市井之徒般当众吵闹,有失体统!姜少卿也是,怎可与武将一般见识?”

贤妃苏蕴秀听完禀报,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但更多的却是评估。

萧驰与姜明湛?

这两人私下似乎并无旧怨,突然闹翻……

时机未免太巧了些。

联想到陛下连续两晚留宿长乐宫,她心中隐约有了个模糊的猜测,却不敢确定,只吩咐宫女:“多留意萧、姜两府及前朝的动向,尤其是陛下对此事的态度。”

而长乐宫中,姜沅兮听到枕流匆匆进来禀报的消息时,正在窗边修剪一盆兰草的枯叶。

她握着银剪的手一顿,随即恢复了平稳,继续利落地剪掉一片黄叶。

“知道了。”

她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枕流却有些急:“娘娘,萧统领和咱们大少爷……这……”

“哥哥自有分寸。”

姜沅兮打断她,放下银剪,拿起细棉布擦拭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萧统领……亦是明白人。”

姜明湛在接到萧驰那边隐晦的通气时,初时愕然,随即苦笑。

他明白妹妹入宫便是众矢之的,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制造些迷雾。

萧驰亲自来吵架,姿态做足,既是表明萧家的态度,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

至少在外人看来,姜家与陛下最铁杆的心腹有了矛盾,陛下若再专宠姜贵妃,便多了层可供解读的外衣。

至于那些安抚或警告的猜测,任由外人去猜吧。

而正如顾应渊与晏无愠所料,前朝对此事的反应迅速分成了两派。

一派认为,这是新朝文武不合的苗头,陛下应当调停申饬,以儆效尤。

另一派则更倾向于认为,这是陛下刻意纵容甚至暗示的结果,目的在于敲打清流姿态过高的姜家,或者反过来,安抚因争宠传闻而可能心生不安的姜家。

毕竟,一边是心腹爱将与贵妃母家冲突,一边是皇帝连续留宿贵妃宫中,这其中的政治意味,耐人寻味。

无论如何,萧驰与姜明湛这一架,成功地搅浑了水,将“皇帝为何专宠贵妃”这个过于香艳直白的话题,引向了更复杂隐晦的前朝政治博弈层面。

对于刚刚登基、基未稳的顾应渊而言,臣子们为这种桃色新闻裹上政治外衣争论不休,远比单纯议论皇帝的后宫偏好,要安全得多,也省心得多。

然而,后妃似乎并未完全被前朝的风波转移视线。

午后,御书房的门前,又陆续迎来了各宫的心意。

德妃周昭仪送来的是一盅据说是她亲手猎得的野山鸡炖的汤,汤色金黄,香气扑鼻,附赠一张洒金花笺,字迹略显飞扬,写着“愿陛下保重龙体,莫要过于劳”。

淑仪王静姝送来的则是一套新抄的《女诫》和《内训》,装帧精美,字迹工整如印刷,附言“妾谨守宫规,夜研读,不敢或忘,愿与后宫姐妹共勉”。

贤妃苏蕴秀送来的是一副前朝名家的山水画小品,意境清远,附上一小盒她娘家江南带来的新茶,留言只简单一句“江南新绿,或可清心”。

甚至连一向低调的婕妤林晚妆,也遣人送来一碟模样精巧、据说来自她家乡的糕点,留下一句怯生生的“妾身微薄,一点心意,望陛下笑纳”。

仿佛一场无声的竞赛,各显神通,目标明确,提醒皇帝,这后宫,并非只有长乐宫一处可去。

常顺依旧笑眯眯地收下,依着顾应渊之前放着的吩咐,将东西一一登记放好。

养心殿内,批阅奏折的顾应渊听到常顺低声禀报各宫所送之物,笔尖未停,只在听到“长乐宫未有动静”时,顿了一下,旋即又流畅地书写下去。

他目光落在奏折上关于北境屯田的条陈,脑海中却莫名闪过昨夜那只搭在他臂上的手,以及今晨醒来时,发现她不知何时已收回手、规规矩矩睡在自己那一边,只留下枕畔一缕若有似无清香的场景。

他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

“告诉敬事房,”他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朕近政务繁忙,宿在养心殿。牌子……暂时撤了吧。”

常顺心头一跳,连忙躬身:“是,奴才遵旨。”

而此刻的长乐宫,姜沅兮正对着棋盘,独自打谱。

窗外阳光正好,落在棋盘上,黑白分明。

她静静落下一枚白子。

棋局还长,不急于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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