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之事,如实记录。明本官自会亲自面圣禀明。”
待那主簿躬身退下,角落里便响起几声极力压抑,却仍丝丝缕缕飘来的窃窃私语。
在这空旷阴冷的刑房甬道中,显得格外刺耳。
“沈上卿这未婚妻……唉,真是……”
“谁说不是呢?摊上这么一位主儿,沈家百年清誉,怕都要蒙尘。”
“何止蒙尘?你们没听说么?那水牢里刚被带走的侍卫首领,就是因绑了国师大人与风小将军才获罪的……”
“公主为了个侍卫,连司刑台都敢闯,啧……说不定也不清白。”
“那两位是何等人物?国师清贵如仙,风小将军炽烈如阳,竟都……”
“唉,沈上卿这头上,怕是早已不是绿云罩顶,而是一片无垠草原了吧?”
沈羡依旧站在原地,身姿挺拔如竹,仿佛未闻。
只是那双总是温润含笑的眼眸深处,掠过极淡极冷的厌弃之色。
然而,即便听到如此不堪的揣测与嘲弄,他喉结微动,最终也未曾对那位刚刚扬长而去的未婚妻吐露半句恶言。
世家百年涵养如铜墙铁壁,将内心所有翻涌的不堪与屈辱,牢牢锁在了风度与礼仪铸就的躯壳之内。
“妄议公主、诋毁天家者,依刑律第七条,自去领笞刑二十。”
他的话音落下,再无多余一字,身影依旧如玉山巍峨。
无论棠溪雪行事如何荒唐悖逆,她终究是他沈羡名分已定的未婚妻,是辰曜王朝金册玉牒上记载的九公主。
这份身份,容不得尘埃般的非议沾染。
与此同时,长生殿内灯火通明。
“快点!救人!”
御医深夜被急召而来,不敢有丝毫怠慢,正于侧殿精心诊治奄奄一息的朝寒。
汤药的热气与金疮药的气味混合,试图驱散从司刑台带回来的刻入骨髓的阴寒。
另一边偏殿之中,裴砚川单薄的青色衣裳像一片随时会被撕裂的帛。
寒风如刀,从缝隙钻进去。
这里无人修缮,那扇总是关不严实的木门还漏风。
这里也没有地龙,炭盆是冷的,他没有钱买炭。
他从前在长生殿,只是一个小透明,镜公主收留他,却也并没有多在意他。
空气冷得凝实,每一次呼吸都像吞进细小的冰碴。
他不敢点烛。
不是没有,而是舍不得。
那截拇指长的残烛,要留到真正需要的时候用。
他走到窗边,借着雪夜微弱的天光,将怀中的文房四宝一件件放在那张瘸腿的旧桌上。
动作慢得近乎仪式。
先是青玉笔山,玉石触手生温。
月光和雪光混在一起,透过破旧的窗纸,落在那玉上,竟映出一层朦胧流动的幽蓝,像深夜冻结的湖心。
然后是笔。
紫毫尖颖在微光下泛着深紫色的光泽,他不敢真的去摸笔尖,只用指腹极轻地拂过笔杆上刻的暗纹——一朵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鸢尾。
他的指尖在那里停留了很久。
墨锭沉重,松烟的气息透过油纸隐隐传来,是沉稳的令人心安的苦香。
他就这样站着,在冰窟般的偏殿里,借着天地间最吝啬的光,看着这些本不该属于他的过于美好的事物。
这是他这么多年来,唯一收到的善意。
寒意从脚底一寸寸爬上来,单薄的被子就在那张窄榻上,他知道那里不会更暖和。
窗外,雪落无声。
窗内,少年蜷缩在角落,目光却带着一丝暖意。
镜公主,她似乎也没有那么坏。
雪歇,天光初透。
经过整夜的施针用药,御医终于拭去额间细汗,对守在外间的棠溪雪躬身禀报:
“殿下,寒侍卫元气虽损,万幸救治及时,已无性命之虞。只是寒气侵骨,需好生将养,否则恐留沉疴。”
“用最好的药。”
棠溪雪的声音隔着帘幕传来,清晰而不容置疑:
“不惜代价,本公主要他恢复如初。”
“臣遵命。”
御医退下后,长生殿内弥漫着药香与静谧。
棠溪雪并未久留,她更衣盥洗,发髻只以一支简单的桃花步摇绾起,换上麟台女子专用的桃夭学服。
那是一种极浅的绯红,似初春第一抹霞光染就的云,外罩一件银狐滚边的雪绒斗篷,色泽纯白,与学服的柔绯相映,清艳中透出凛冽。
“启程,去麟台。”
她未带太多人,只点了青黛与拂衣随侍。
华丽的公主轿辇已候在殿外,辇顶积雪已被仔细拂去,垂下的杏黄流苏在晨风中微动。
一路行去,宫道寂寂。
昨肆虐的风雪已然止息,只留下满世界厚重而洁净的银白。
积雪在车轮与步履下发出“咯吱”轻响,衬得天地愈发空旷安宁。
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洒在雪地上,折射出细碎晶莹的光芒。
不多时,远处山峦轮廓渐显——那便是北辰山。
山势并不险峻,却自有雍容气象,冬苍松覆雪,翠柏凝霜,宛如琼枝玉树。
依山势层叠建起的楼阁殿宇,飞檐如翼,斗拱交错,在素净山色的掩映与缭绕的淡淡岚霭间若隐若现,宛如一幅青绿山水长卷。
此地,便是麟台。
辰曜王朝的皇家私塾,亦是王朝文脉与天命所系的至高象征。
九洲之内,世人皆知:“入麟台,如登人间麒麟阁。”
北辰山·麟台
“殿下,我们到麟台了。”
轿辇在山门前停下。
拂衣按剑静立其后,目光已习惯性地扫过四周环境。
山门巍峨,匾额上“麟台”二字铁画银钩,据说乃是开国太祖御笔。
门前古松遒劲,积雪压枝,更添肃穆。
此时已有不少学子往来,见到这鲜明夺目的公主仪仗与轿辇,纷纷驻足侧目。
目光交织,窃语如风。
“瞧,那无点墨的草包居然还有脸来。”
有人语带讥诮,声音不高,却足以飘进风里。
“今可是国师亲自主持的玄科大考……她若能过,除非北辰倒悬。”
“岂止?怕是连明章策论都写不满三百字吧。若再垫底,可就成了麟台百年来,头一个因考评太劣而被劝退的皇族了。”
议论声细碎而清晰,裹着毫不掩饰的轻慢。
能踏入麟台者,非显赫即天才,早已见惯了这位镜公主多年来的懦弱与无用。
昔因天家身份而生的那点敬畏,早在她一次次沦为笑谈的言行中,消磨殆尽。
棠溪雪却恍若未闻。
她扶着青黛的手缓步下辇,足尖踏在清扫过的青石面上,积雪在晨光下泛着碎银似的光。
一身桃夭色学服被纯白的雪绒斗篷拢着,那抹浅绯仿若冻雪里绽出的一痕早春,明艳灼目,又带着拒人千里的寒意。
斗篷的风帽边沿,银狐绒毛簇拥着她小巧的下颌与脸颊,肌肤莹白如玉琢,眉眼清冽如墨画。
漂亮得完美无瑕,令人一时失语。
“她虽然蠢,但实在貌美……”
“可能上天只给了她美貌。”
“这种花瓶居然是麟台首席沈羡的未婚妻,她怎么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