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忠走了。
像他来时一样,悄无声息,融入风雪夜色。
柳如冰关好窗,重新上窗栓——尽管那栓子已经被拨坏,只能虚掩。她坐回冰冷的床边,手里握着那枚温润的玉珏,和那半块冰凉的令牌。
忠伯带来的消息,像一块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她心头。
父亲是被窦柏林陷害的。柳伯父是被人毒的。弟弟可能还活着,但下落不明。背后,可能还有一个叫“九幽”的神秘势力。
而她自己,从替嫁开始,就已身处漩涡中心。雪地刺,将军府冷遇,祝云飞的“病”和“毒”,顾芹芹的刁难,这荒院里诡异的草药灰烬……
一切的一切,碎片般散落,却又隐隐指向某个模糊而危险的核心。
她不能被动等待。顾芹芹的“规矩”,是温水煮青蛙。祝云飞的警告,是画地为牢。留在这落梅院,她永远只能是被监视、被拿捏的棋子。
她需要主动。
至少,要看清这将军府到底是个什么龙潭虎。要看清楚,那个“病弱”的将军,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
柳如冰起身,将玉珏和令牌贴身藏好。她脱下臃肿的外袄,只穿最里面的单薄中衣,外面罩了件深灰色、不起眼的旧坎肩——这是从黄家带出来、唯一颜色暗沉的衣裳。
她用布条紧紧缠住手脚,让行动更利落。长发挽成最简单的男子发髻,用木簪固定。额头的伤,用灶灰混着一点雪水,轻轻涂抹,掩盖了那抹暗红,也让脸色看起来更灰败些。
没有夜行衣,只能将就。
她走到窗边,侧耳倾听。
风声依旧,雪落簌簌。远处隐约有打更声传来,子时了。
她轻轻推开窗,寒风灌入。探头向外看去,院子里白茫茫一片,寂静无人。院墙不算太高,但以她现在虚弱的身子,想翻过去不容易。
她的目光,落在墙角那几株枯梅上。枝遒劲,伸向墙头。
或许可以。
她不再犹豫,翻身出窗,落地无声。积雪没过脚踝,冰冷刺骨。她弓着身子,借着枯木和阴影的掩护,快速挪到墙边。
深吸一口气,她抓住一较粗的枯枝,试了试承重。枝发出细微的呻吟,但没有断。
她手脚并用,开始向上攀爬。身体虚弱,手臂力量不足,好几次差点滑落。额头的伤口因为用力而崩开,温热的液体流下来,混着冰冷的雪水。
她咬紧牙关,凭着毅力,一点点向上。指尖磨破,在粗糙的树皮上留下淡淡的血痕。
终于,手够到了墙头。她奋力一撑,翻身上了墙。伏在墙头积雪里,微微喘息。
墙外,是另一条僻静的后巷。无人。
她看准方向,轻轻滑下墙。落地时踉跄了一下,站稳。
将军府很大。白天被抬进来时,她隐约记得路线。主院“凌云院”,应该在府邸中心偏东的位置。
她贴着墙阴影,小心前行。对府内布局不熟,只能凭感觉和偶尔看到的建筑轮廓判断。
一路出奇地顺利。巡逻的护卫似乎很少,或者路线固定,被她侥幸避开。只有一次,远处有灯笼光亮和脚步声靠近,她立刻闪身躲进一处假山石洞中,屏息凝神。等巡逻队过去,才继续前进。
越靠近中心,庭院越发规整,楼阁也显出气派。但同样,透着一股沉沉的暮气,像是久无人居。
终于,她看到了一座比其他院落更高大、门口挂着两盏昏暗灯笼的院子。门匾上,“凌云院”三个字,在微弱光线下勉强可辨。
院门紧闭。里面一片漆黑,寂静无声。
柳如冰绕到侧面。院墙比落梅院高,也更光滑。她找了半天,才在一处墙下,发现一个狗洞。洞口被积雪半掩。
别无选择。
她趴下身,拂开积雪,蜷缩身体,从狗洞钻了进去。动作牵动伤口,疼得她冷汗直冒。
院内比外面更黑。只有正房廊下,挂着一盏气死风灯,烛火如豆,在风中摇曳,投下晃动的光影。
她伏在阴影里,仔细观察。
正房三间,两侧耳房。门窗紧闭。没有守卫,没有灯火,也没有任何声响。
祝云飞睡下了?还是本不在?
她耐心等待了一会儿,确定没有异常。这才猫着腰,借着廊柱和花木阴影,快速移动到正房窗下。
侧耳倾听。里面一片死寂。
她试着推了推窗。纹丝不动,从里面闩上了。
她绕到另一侧。那边是书房的位置,窗子更大些。她轻轻一推,窗扇竟然松动了!没有从里面闩死!
心中一跳。她更加小心,将窗户推开一条仅容手臂通过的缝隙,侧身听了听,依旧无声。
不再犹豫,她像一尾鱼,滑了进去。落地无声。
屋内,比外面更暗。浓重的药味扑鼻而来,混杂着墨香和一种陈旧的、类似檀香的气息。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勉强看清轮廓。
是一间宽敞的书房。靠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摆满了书卷。正中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上面堆着些公文卷宗。墙角有张卧榻,铺着厚厚的皮褥。
很整洁,但透着一种冷清,不像常有人气。
柳如冰的目标很明确。她快速走到书案后,目光扫过桌上的东西。大多是兵部或边关的普通公文副本,有些上面有朱笔批注,字迹遒劲,透着伐气,是祝云飞的笔迹。
她一份份快速翻看,寻找异常。大多是关于边防、粮草、军械的例行公事。直到她拿起一份边关军报的抄本。
上面除了正常汇报,在几处关隘名称和兵力数字旁,有人用极细的墨笔,做了不起眼的三角标记。标记旁,还有更小的、像是计数的竖道。
这些标记,是什么意思?暗号?
她将内容强记于心,放下。又看向书案旁的几个抽屉。上了锁。
她试着拨了拨,锁很精巧,一时打不开。目光落在笔架上。其中一支狼毫笔的笔杆,似乎比其他的更光滑,像是经常被摩挲。
她拿起笔,轻轻转动。笔杆是实心的,很沉。在笔杆末端,她摸到一道几乎感觉不到的接缝。
有机关?
她试着按压,旋转。没有反应。又试着朝不同方向拧动。
“咔。”
一声极轻的机括响。笔杆顶端,竟弹开一个小小暗格!里面,卷着一小卷极薄的绢纸。
柳如冰心头狂跳。她取出绢纸,展开。就着窗外极其微弱的天光,勉强辨认。
上面用蝇头小楷,写满了密密麻麻的人名、官职、时间、地点,还有银钱数目。像是一本……私账?记录着某人与各地官员、商贾的往来?
其中几个名字,让她目光一凝。有她白天在那些普通公文上看到过的边关将领,也有……京城某些官员。甚至,出现了“窦”、“欧阳”这样的姓氏。
账本?祝云飞在暗中调查什么?
她将绢纸内容飞速记下,然后原样卷好,放回暗格,合上笔杆。一切恢复原样。
心跳如鼓。她感觉自己触碰到了某个危险的秘密。
就在这时,外间忽然传来极其轻微的“咔哒”声。像是门闩被拨动。
有人来了!
柳如冰浑身汗毛倒竖!来不及从窗户出去了!她目光急扫,看到旁边厚重的帷幕。毫不犹豫,她闪身躲了进去,将自己紧紧贴在墙壁与帷幕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灯笼的光,流泻进来。一个人影,走了进来。
不是坐轮椅的声音。是脚步声。沉稳,有力。
柳如冰从帷幕缝隙,死死盯住门口。
灯笼被放在门边矮几上。光晕扩散开来。
进来的,正是祝云飞。
但他没有坐轮椅。
他站着。身形挺拔,虽然清瘦,但背脊笔直如松。穿着一身深色常服,头发用一简单的木簪束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但那双眼睛,在昏黄灯光下,锐利清明,哪有半分白的浑浊病态?!
他走到书案后,坐下。拿起之前柳如冰翻过的那份带标记的军报,看了一眼,眉头微蹙。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目光扫过桌面,又看向笔架。
柳如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祝云飞的手,伸向了那支狼毫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