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风瑾琛派人来请的时候,风芮槿以为是清风派有消息了。
她匆匆赶到天机阁在宫中的分舵,却见二哥正悠哉地喝茶,脸上带着几分看好戏的表情。
“七妹来了?坐。”
风芮槿坐下,开门见山:“二哥,是不是清风派有消息了?”
风瑾琛摇摇头:“那件事还在查,没那么快。叫你来是另一件事。”
他放下茶杯,看着她。
“听说你在学堂里护着那个北燕质子,还把户部尚书的儿子怼了?”
风芮槿挑眉:“二哥消息倒是灵通。”
“天机阁是什么的?”风瑾琛笑了笑,随即正色道,“七妹,你做得对。咱们风家的人,护着自己人是天经地义。不过——”
他顿了顿。
“宫里还有一个人,你最好离他远点。”
风芮槿来了兴趣:“谁?”
“西陵国的质子,且悠。”
风瑾琛的语气里带了几分凝重。
“西陵国是咱们大虞的劲敌,实力不亚于我们。且悠说是质子,实际上是来打探消息的。他在这儿横着走,没人敢惹,连父皇都睁只眼闭只眼。”
风芮槿皱起眉头。
“就这么让他嚣张?”
“没办法。”风瑾琛摊手,“西陵强大,咱们不能为了一个质子撕破脸。而且那小子精得很,从不踩线,让人抓不住把柄。”
他看向风芮槿,认真地说。
“七妹,我知道你性子直,见不得不平事。但且悠这个人,能不惹就别惹。他背后是西陵国,真闹起来不好收场。”
风芮槿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知道了,二哥。”
但她心里想的是——
他不惹我,我自然不会惹他。
他要是惹到我面前,那就另说了。
从二哥那里出来,风芮槿带着小九往炼器阁走。
五哥风瑾珩在器宗学艺,前几让人捎信说给她炼了个新玩意儿,让她去取。
炼器阁在皇宫西北角,是一座三层高的阁楼,专门存放和炼制各种法器。门口有护卫守着,见她来了,立刻行礼。
“公主殿下。”
风芮槿点点头,走进去。
刚进院子,就听见一阵喧哗从里面传来。
一个女子的声音,带着哭腔。
“公子饶命,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这炉丹药我炼了三个月,就快成了……”
另一个声音响起,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
“哦?炼了三个月?那正好,本公子倒想看看,这炉丹药到底有多珍贵。”
风芮槿皱了皱眉,循声走过去。
炼器阁后院里,一个穿着青灰色衣裳的少女跪在地上,面前是一个摔碎的丹炉,里面的丹药散落一地,焦黑一片,显然是废了。
少女满脸泪痕,不停地磕头。
“公子饶命,公子饶命……”
她面前站着一个少年。
看着也就十七八岁,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袍角绣着暗金色的云纹,腰间系着玉带,坠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他生得极为俊美,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像是看戏一般欣赏着少女的恐惧。
他的身后,站着两个护卫,面无表情,但气息沉稳,一看就是高手。
风芮槿的脚步顿了顿。
玄色锦袍,暗金云纹,西陵国的服饰。
这就是且悠?
“怎么不哭了?”且悠蹲下来,伸手抬起少女的下巴,笑眯眯地看着她,“本公子还没看够呢。”
少女浑身发抖,眼泪流得更凶了。
且悠叹了口气,松开手,站起身。
“真没意思。”他摆摆手,“拖下去,关起来。等什么时候能拿出让本公子满意的丹药,什么时候放出来。”
两个护卫上前,就要去抓那个少女。
“慢着。”
风芮槿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且悠转过头,看向她。
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在她怀里的小九身上顿了顿,最后又落回她脸上。
“哟,这是谁家的小美人?”他笑起来,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没见过啊,新来的?”
风芮槿没理他的调侃,径直走过去,挡在那个少女面前。
“她犯了什么错?”
且悠挑了挑眉,指了指地上的碎丹炉。
“她把本公子的丹药炼废了。本公子等了三个月,就等来一堆焦炭,你说该不该罚?”
风芮槿低头看了一眼。
地上那些丹药确实焦黑了,看不出本来面目。
但她注意到,丹炉的碎片边缘整齐,像是被什么外力击碎的,而不是自然炸裂。
她蹲下来,捡起一片碎片,仔细看了看。
然后她站起身,看向且悠。
“这丹炉,是你砸的吧?”
且悠的笑容顿了顿。
“你说什么?”
“我说。”风芮槿一字一句,“这丹炉是你砸的。丹药本没废,是你故意砸了丹炉,让丹药报废。”
且悠眯起眼睛,重新打量她。
“你怎么知道?”
“碎片边缘整齐,没有烧灼痕迹,不像是从内部炸裂。而且这些丹药虽然焦黑,但形状完整,如果是炼废了,早就成一滩烂泥了。”风芮槿指着地上的丹药,“你只是在丹炉上动了手脚,让丹药接触高温瞬间焦化,看起来像是炼废了而已。”
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且悠沉默了几息,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更灿烂,眼里却多了几分兴味。
“有意思。”他走上前,绕着她转了一圈,上上下下打量,“小美人不仅长得好看,脑子也好使。你叫什么名字?”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且悠脚步一顿,笑得更开心了。
“行,告诉你。”他指了指那个还在发抖的少女,“她昨天在御花园撞了我一下,把我的袍子弄脏了。本公子让她赔,她说没钱。那本公子就让她炼一炉丹药来抵,结果炼了三个月,还是这副德行。”
他摊摊手。
“本公子等得不耐烦了,就砸了丹炉,想看看她什么反应。结果她除了哭就是哭,没意思得很。”
风芮槿看着他。
这人,就因为被人撞了一下,就要折腾人家三个月?
还故意砸了丹炉,就为了看人家哭?
她忽然明白二哥为什么说他是“小霸王”了。
不是普通的嚣张,是那种被惯坏了的、拿别人的痛苦当消遣的嚣张。
“你叫什么来着?”且悠还在问,“宫里什么时候多了你这么个小美人?”
风芮槿没理他,转身把那个少女扶起来。
“你起来,没事了。”
少女愣了一下,看向且悠,又飞快地低下头。
且悠也不恼,只是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
“小美人,你这是要护着她?”
“是又怎样?”
且悠挑了挑眉,走近一步。
风芮槿没退。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有半步。
小九从她怀里探出脑袋,盯着且悠,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噜”声。
且悠低头看了它一眼,笑了。
“小狐狸挺凶。”他又看向风芮槿,“你是哪个宫的?改天本公子去拜访。”
“不用。”风芮槿转身,拉着那个少女就走,“以后离她远点。”
且悠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扬声问。
“喂,你叫什么?”
风芮槿头也不回。
“问你呢,总不能一直叫小美人吧?”
风芮槿还是没回头。
且悠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有意思。”他自言自语,“真有意思。”
身后的护卫上前一步,低声问:“公子,要不要属下去查查她的来历?”
“不用。”且悠摆摆手,“查出来的就没意思了。”
他看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眼里闪过一丝光芒。
“反正都在一个宫里,总能再遇见的。”
风芮槿把那个少女送到安全的地方,安抚了几句,才带着小九往回走。
小九从她怀里探出脑袋,仰头看她。
“嘤。”
那一声轻轻的,好像在问:那个人,你记住他了?
风芮槿低头看它。
“怎么?”
小九眨了眨眼睛,没再出声。
但风芮槿知道它在想什么。
那个且悠,确实和普通人不一样。
不是因为他嚣张,而是因为他看人的眼神。
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玩具,带着玩味的笑意,却又隐隐透着一股危险的意味。
“放心。”她揉了揉小九的脑袋,“他要是敢惹我,我有的是办法收拾他。”
小九蹭了蹭她的手心。
回到槿安殿,君墨言和燕浔都在。
君墨言一看见她就跑过来:“芮槿姐姐,你去哪儿了?我等了好久!”
燕浔站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她,眼里有关切。
风芮槿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君墨言听完,眼睛瞪得溜圆。
“且悠?那个西陵国质子?我知道他!”他压低声音,“听说他在这儿横着走,谁都不敢惹。连太子见了他都客客气气的。”
燕浔也开口了,声音很轻。
“他……很危险。”
风芮槿看向他。
燕浔低着头,手指微微蜷缩。
“我刚来的时候,见过他一次。那时候有人欺负我,他路过看了一眼,没管。后来那个人……就再也没出现过。”
风芮槿的眉头皱了起来。
“消失了?”
“嗯。”燕浔点点头,“听说是被且悠的人带走了。从那以后,就没人敢在我面前说他是西陵国的。”
君墨言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狠?”
燕浔没说话,只是看着风芮槿。
那双眼睛里,有担忧。
风芮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了,别担心。我又没惹他,只是护了个小姑娘而已。”
她顿了顿。
“再说了,就算他真想惹我,也得问问我的扇子答不答应。”
她拍了拍怀里的玉骨仙灵扇。
小九配合地“嘤”了一声,像是在说“就是就是”。
君墨言也来劲了:“对!还有我呢!我的血雨红伞也不是吃素的!”
燕浔看着他们,嘴角微微弯了弯。
有他们在,好像什么都不怕了。
那天晚上,风芮槿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亮。
小九趴在她枕头边,尾巴轻轻搭在她手腕上。
“小九。”
“嘤?”
“你觉得那个且悠,是好人还是坏人?”
小九想了想。
【系统无法判断。但他的行为模式符合“被过度宠溺导致缺乏同理心”的特征。危险指数较高,建议保持距离。】
风芮槿点点头。
“知道了。”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但脑子里却想起那个少年的眼睛。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像是很开心的样子。
但那笑容底下,藏着一层让人看不透的东西。
像是……
像是在等什么人,能看穿那层伪装。
风芮槿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管他呢。
反正不关她的事。
第二天一早,风芮槿照常去学堂。
刚进门,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最显眼的位置。
玄色锦袍,暗金云纹,慵懒的笑意。
且悠。
他看见她,眼睛一亮,朝她挥了挥手。
“小美人,早啊!”
整个学堂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风芮槿身上,眼神各异——惊讶、好奇、还有一点幸灾乐祸。
风芮槿面无表情地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且悠也不在意,起身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你坐这儿,不介意吧?”
“介意。”
且悠笑了笑,没动。
“介意也没用,我就坐这儿了。”
风芮槿转头看他。
他的眼睛还是那样,带着玩味的笑意,像在看什么有趣的玩具。
但今天那笑意底下,似乎多了点什么。
“你到底想什么?”
且悠托着下巴,看着她。
“没想什么。”他说,“就是觉得你挺有意思的,想多看看。”
风芮槿:“……”
小九从她怀里探出脑袋,盯着且悠,发出一声低低的“咕噜”。
且悠低头看它,伸手想摸。
小九“嗖”地缩回去,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看着他。
且悠笑了。
“你这小狐狸,脾气跟你主人一样。”
他收回手,看向风芮槿。
“对了,昨天那个小姑娘,我已经让人放了。”
风芮槿愣了一下。
“而且让人送了些东西过去,算是补偿。”他眨眨眼睛,“怎么样,本公子够意思吧?”
风芮槿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人,到底是唱的哪一出?
且悠也不解释,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她。
那眼神,像是在说——
来方长,咱们慢慢玩。
风芮槿收回目光,继续听课。
但心里,已经把他列为了“需要警惕”的对象。
且悠也不打扰她,就坐在旁边,托着下巴,时不时看她一眼。
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风景。
小九从她怀里探出脑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然后“嘤”了一声,缩回去。
那一声里,好像带着点无奈。
下课后,风芮槿起身就走。
且悠跟上来,走在她旁边。
“小美人,你叫什么名字?告诉我呗。”
“……”
“不告诉我,我就一直叫你小美人。”
“……”
“你住哪个宫?我送你回去。”
“不用。”
“那你明天还来吗?”
风芮槿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你到底想什么?”
且悠也停下来,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玩味的笑意淡了一些,多了几分认真。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你挺特别的。”
他顿了顿。
“这宫里所有人,要么怕我,要么巴结我。只有你,敢瞪我、敢怼我、敢不理我。”
他笑了。
“有意思。”
风芮槿看着他,忽然问。
“你不觉得无聊吗?”
且悠愣了一下。
“什么?”
“这样的子。”风芮槿说,“所有人都不敢惹你,所有事都顺着你。你不觉得无聊吗?”
且悠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少了些玩味,多了些……别的什么。
“你是第一个这么问我的人。”
风芮槿没说话。
且悠看着她,忽然说。
“我叫且悠。西陵国的且悠。”
他伸出手。
风芮槿低头看了看他的手,又抬头看他。
然后她转身走了。
“明天见,小美人。”身后传来他的笑声,“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不过没关系,我总会知道的。”
风芮槿没回头。
但嘴角,微微弯了弯。
这人,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