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十,花朝节。
皇后在御花园设宴,邀京中三品以上命妇及闺秀赏花。
帖子送到谢府时,沈霜序正陪着谢昭珩用早膳。
“花朝节……”她看着帖子,有些迟疑,“我需去么?”
“想去便去,不想去便回绝。”谢昭珩放下筷子,语气随意,“皇后娘娘那边,我去说便是。”
沈霜序想了想。沈家冤案已了,父亲也已出狱,她这个谢夫人,总不能一直躲在府里不见人。
何况皇后上回召见,话里话外让她“安分”,若连这样的宴请都推了,反倒显得心虚。
“还是去吧。”她将帖子递给春芜,“替我准备衣裳。”
谢昭珩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道:“让周凛跟着。”
御花园里,春光正好。桃李争妍,玉兰盛放,各色春花姹紫嫣红开了一路。
命妇们三三两两聚在花树下,赏花说笑,环佩叮咚。
沈霜序到得不早不晚。她今穿了身浅碧色织金缠枝莲纹的襦裙,外罩月白绫比甲,发间簪了支赤金点翠步摇,并几朵新鲜的玉兰。妆扮得体,既不抢风头,也不失身份。
皇后见她来,含笑招手:“谢夫人来了,到本宫这儿来。”
沈霜序依言过去,行礼问安。皇后拉她坐在身侧,细细打量她:“气色比上回见时好了许多。可是沈大人出狱,心里踏实了?”
“托娘娘洪福,家父已安然归家。”沈霜序垂眸答道。
“那就好。”皇后拍拍她的手,“你是个有福的,谢卿待你上心,沈家也沉冤得雪。往后便安心过子,相夫教子,才是正理。”
这话听着是关怀,却依旧带着规训的意味。
沈霜序低声应了:“臣妇谨记。”
宴席设在临水的花厅。命妇们依次入座,宫女穿梭布菜,丝竹声悠悠响起。
沈霜序坐在皇后下首,能感觉到四周若有若无的打量目光。
沈家的事闹得太大,她这个“罪臣之女”一跃成为“宰相夫人”,难免引人议论。
她只垂眸用膳,眼观鼻,鼻观心。
酒过三巡,皇后提议以“花”为题,作诗助兴。命妇们多是闺阁出身,琴棋书画皆通,闻言纷纷应和。有才思敏捷的,片刻便吟出一首,博得满堂彩。
轮到沈霜序时,厅内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着她——这位沈家的女儿,到底有几分才学?
沈霜序放下筷子,略一思忖,缓声道:“那臣妇便献丑了。”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头一树开得正盛的玉兰,轻声道:
“霓裳片片晚妆新,束素亭亭玉殿春。
已向丹霞生浅晕,故将清露作芳尘。”
诗成,厅内静了片刻。皇后率先抚掌:“好一个‘已向丹霞生浅晕,故将清露作芳尘’。谢夫人好才情,这玉兰的品格,算是写尽了。”
众命妇也跟着附和。
沈霜序福身谢过,正要回座,却听角落里传来一道清朗的男声:
“谢夫人此诗,以玉兰喻高洁,不沾尘俗,确是佳作。只是……”
众人循声望去,见说话的是个年轻官员,约莫二十出头,一身青色官袍,身姿挺拔,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书卷气。
他坐在末席,显然是品级不高,却能出席此宴,想来是得了某位贵人的青眼。
沈霜序看见他,呼吸骤然一窒。
是陆文渊。
三年未见,他清瘦了些,眉眼却愈发疏朗,依旧是记忆中那个清风明月般的少年。
只是如今,他穿着官袍,坐在末席,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仿佛只是评价一个陌生人的诗作。
“只是如何?”皇后饶有兴致地问。
陆文渊起身,朝皇后躬身一礼,又看向沈霜序,目光澄澈:“只是玉兰虽洁,终究是‘霓裳片片’,需倚‘玉殿’而春。若生于山野,怕是要辜负了这一身清骨。”
他顿了顿,缓缓道:“下官以为,花之品格,不在所处之地,而在本心。山野幽兰,未必不如御苑牡丹。谢夫人以为呢?”
这话说得委婉,却字字戳心。他在提醒她,亦或是在提醒自己——无论身处何地,莫失本心。
沈霜序袖中的手微微攥紧,面上却平静无波:“大人高见。花木本心,确与外物无关。只是这世间,能守住本心的,又有几人?”
陆文渊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复杂情绪,最终化为淡淡的怅惘:“夫人说的是。”
皇后笑道:“陆修撰不愧是今科探花,见识不凡。都坐吧,今赏花,不论朝事,只说风月。”
陆修撰。沈霜序心中明了。原来他中了探花,入了翰林院。以他的才学,这是应有之理。
她坐回座位,端起茶盏,指尖却微微发颤。陆文渊……他竟在京城,还入了翰林。父亲从未提过。
宴席继续,丝竹又起。
沈霜序却再无心用膳,只垂眸看着杯中清茶,脑海中纷乱如麻。
陆文渊与她,是真正的青梅竹马。
陆家与沈家是世交,两人自小一同读书,一同长大。
陆文渊长她三岁,性子温和,才学出众,父亲曾私下说过,若她将来嫁人,陆家小子是上佳之选。
后来陆家外放,两人断了联系。再后来,沈家出事,她仓促嫁人。那段少年时光,便如隔世之梦,再未想起。
如今再见,物是人非。她是谢夫人,他是陆修撰。中间隔着血海深仇,隔着权谋算计,隔着这无法逾越的身份鸿沟。
“谢夫人似乎心不在焉?”身侧,徐贵妃忽然开口,声音娇脆,带着几分玩味,“可是方才陆修撰的话,让夫人不适了?”
沈霜序抬眼,看向徐贵妃。徐家虽倒,徐贵妃却因诞下皇子,依旧稳坐妃位。
只是眉眼间那股盛气凌人,已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隐晦的、带着毒意的审视。
“贵妃娘娘说笑了。”沈霜序淡淡道,“陆修撰言之有理,臣妇只是自省罢了。”
“自省?”徐贵妃轻笑,“谢夫人如今春风得意,有何可自省的?倒是本宫,该自省识人不明,家父……所托非人。”
她这话,明着说徐阁老,暗里却是指谢昭珩。沈霜序听懂了,却只当没听懂:“娘娘言重了。”
徐贵妃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与旁人说话去了。
宴席散时,已是午后。
沈霜序随众人出园,在宫门口等候马车。春的阳光暖融融的,照在身上,却驱不散心底那股寒意。
“谢夫人。”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沈霜序转身,见陆文渊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正静静看着她。
“陆大人。”她福了福身,姿态疏离。
陆文渊看着她,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声极轻的叹息:“霜序……你还好么?”
这一声“霜序”,叫得沈霜序心头一颤。
“我很好。”她垂眸,声音平静,“陆大人如今高就翰林,前程似锦,恭喜。”
陆文渊苦笑:“前程似锦……霜序,你明知我在意的不是这个。”
沈霜序抬起眼,看向他。阳光落在他清俊的眉眼上,依旧是旧时模样。可她知道,不一样了。
“陆大人,”她缓缓道,“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如今我是谢夫人,你是陆修撰。各自安好,便是最好。”
陆文渊眼中掠过痛色:“沈伯父的事,我听说了。我那时在外任,消息不通,等知道时,你已……”他顿了顿,声音发涩,“若我早些回京,或许……”
“没有或许。”沈霜序打断他,语气坚定,“陆大人,世间之事,没有如果。我父亲的事,是朝堂之争,与你无关。我的婚事,是我自己的选择,也与你无关。”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如刀:“往后,还请陆大人,唤我一声‘谢夫人’。”
陆文渊脸色一白,踉跄退后半步,看着她,良久,苦笑着拱手:“是下官……唐突了。谢夫人,告辞。”
说罢,他转身离去。背影在春光里,竟有几分萧索。
沈霜序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宫门拐角,久久未动。
“夫人,”周凛不知何时来到她身侧,低声道,“相爷的马车到了。”
沈霜序回过神,转身上了马车。
车厢里,谢昭珩正闭目养神。听见动静,睁开眼看向她:“宴上可还顺利?”
“顺利。”沈霜序在他身侧坐下,取下步摇,揉了揉发酸的额角。
“遇见故人了?”谢昭珩忽然问,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沈霜序动作一顿,抬眼看他。他正看着她,目光深不见底。
“嗯。”她没有隐瞒,“遇见了陆家哥哥……陆文渊陆大人。他中了探花,如今在翰林院。”
谢昭珩“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只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搁在她发顶:“累了便靠着我歇会儿。”
沈霜序靠在他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却觉得心乱如麻。
她不知谢昭珩知道了多少,又看出了多少。以他的手段,陆文渊出现在宴上,他不可能不知道。
可他什么都没问。
这比问了,更让人不安。
马车驶过喧闹的长街,外头人声鼎沸,车厢里却一片寂静。
沈霜序闭上眼,脑海中却反复浮现陆文渊离去时那个萧索的背影,和谢昭珩深不见底的眼。
春光正好,可她只觉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