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2章

徐阁老走后,谢府上下风声鹤唳。

谢昭珩调了八名亲卫,夜轮守归雁斋。沈霜序的饮食,从采买到烹制,皆由春芜秋黛经手,旁人不得沾碰。连她平看的书,都要先由周凛检查一遍。

沈霜序知道他在防什么。徐家明面上动不了谢昭珩,却极可能对她下手——一个“病故”或“意外身亡”的宰相夫人,既能打击谢昭珩,又能彻底断了沈家翻案的希望。

她心里沉甸甸的,面上却愈发平静。每依旧理事、看书、写字,只是不再出归雁斋半步。连那株移来的老梅,也只在廊下远远看着。

谢昭珩比往更忙,常常天不亮便入宫,深夜方归。有时她已睡下,能感觉到他轻手轻脚地上床,从身后拥住她,带着一身夜露的寒气。她会往他怀里靠一靠,不多问,也不多说。

三月初一,是三司会审的子。

天还没亮,沈霜序便醒了。身旁的位置空着,谢昭珩不知何时已起身。她披衣下床,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晨光熹微,庭院里雾气弥漫。周凛带着两名亲卫在廊下巡视,脚步极轻,几乎听不见声响。

“夫人醒了?”春芜端着热水进来,见她立在窗边,忙取了斗篷给她披上,“时辰还早呢,相爷寅时便入宫了,说今会审,让您安心在府中等消息。”

沈霜序“嗯”了一声,由着她伺候梳洗。铜镜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青影。

“夫人别太忧心,”春芜轻声安慰,“相爷既说了,定有把握。”

沈霜序点点头,没说话。她不是不信谢昭珩,只是这案子拖得太久,牵扯太深,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敢说万无一失。

用过早膳,她照例去书房。书案上摊着本《孙子兵法》,是谢昭珩前几看的,页边有他的批注。她随手翻开,正看到那句“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

字迹遒劲,墨色尚新。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忽然想起父亲。父亲一生谨慎,勤勉为官,最终却陷在这“死地”里。而谢昭珩,要将她父亲从这死地里拉出来,自己又何尝不是置身险境?

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秋黛。

“夫人,”她脸色有些发白,声音压得很低,“后园……出事了。”

沈霜序心一沉:“何事?”

“方才花匠去打理梅林,发现……发现一只死猫。”秋黛声音发颤,“就吊在那株从咱们府移来的老梅树下,脖子上勒着红绳,眼睛……眼睛被挖了。”

沈霜序手指蓦地攥紧书页,骨节泛白。

“周护卫已经去查看了,让奴婢先来禀告夫人,请夫人莫要出归雁斋。”秋黛急急道,“相爷不在,周护卫说,恐是有人故意为之,想惊扰夫人。”

不是惊扰,是恐吓。沈霜序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死猫,红绳,挖眼——这是最恶毒的诅咒,也是最直接的警告。

“知道了。”她睁开眼,声音平静,“告诉周凛,将猫埋了,树……好生清洗。此事莫要声张,尤其莫要让相爷知道。”

“夫人……”

“按我说的做。”沈霜序打断她,“相爷今有要事,不能分心。”

秋黛咬了咬唇,应声退下。

书房里重归寂静。沈霜序走到窗边,望着后园的方向。雾气未散,什么也看不见,可那株老梅的影子,却清晰地印在她脑海里。

那是母亲亲手栽的树,是她少时唯一的玩伴,是她被迫离开沈家时,唯一带走的念想。如今,却被人用这种方式玷污。

她扶着窗棂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怒。

徐家……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午后,谢昭珩仍未归。沈霜序强作镇定,依旧在书房看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更漏滴答,每一刻都像一年那么长。

申时初,外头终于传来动静。不是谢昭珩,却是宫里的内侍,奉皇后懿旨,召沈霜序入宫。

“皇后娘娘说,许久未见夫人,心中挂念。今宫中新得了江南进贡的春茶,特请夫人入宫品鉴。”内侍笑眯眯地传话,姿态恭敬。

沈霜序却心头一凛。三司会审的关键时刻,皇后突然召见,绝非品茶那么简单。

“有劳公公稍候,容我更衣。”她福了福身,转身回内室。

春芜跟进来,急得眼圈发红:“夫人,这节骨眼上,皇后娘娘怎会突然召见?会不会……”

“不会。”沈霜序打断她,语气笃定,“皇后娘娘若要对我不利,不必用这种法子。”

话虽如此,她心里也没底。皇后与徐贵妃不睦,却也不意味着会站在谢昭珩这边。皇家之人,心思最难揣测。

她换了身见客的衣裳,依旧是素净的颜色,发间只簪了支玉簪。临出门前,她将谢昭珩送的那对红宝石耳坠戴上——这是他的标记,也是她的符。

马车驶向宫门。沈霜序坐在车里,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头渐渐西斜的头。春午后,阳光暖融融的,街上行人如织,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

可她知道,这平静底下,暗流汹涌。

入宫,依旧是坤宁宫。皇后今穿了身家常的鹅黄襦裙,发间只簪了支凤钗,比上元节那夜更显温和。见沈霜序进来,含笑招手:“来,坐本宫身边。”

沈霜序依言坐下。宫人奉上茶,果然是江南的明前龙井,茶汤清亮,香气扑鼻。

“尝尝,”皇后亲手斟了一杯,“这是苏州今年头一批的春茶,本宫想着你祖籍江南,定会喜欢。”

“谢娘娘厚爱。”沈霜序双手接过,浅啜一口。茶是好茶,入口甘醇,她却品不出滋味。

“谢卿今在刑部会审,你可知道?”皇后放下茶盏,状似随意地问。

沈霜序心头一跳,垂眸道:“臣妇知道。”

“嗯,”皇后点点头,“这案子拖了许久,也该有个了断了。本宫听说,谢卿为这案子,费了不少心思。”

沈霜序听不出她话中深意,只能谨慎应对:“相爷身为朝廷命官,自当尽心。”

皇后笑了笑,看着她腕上的玉镯——正是上元节时赏赐的那只。

“这镯子戴着还合适?”

“回娘娘,很合适。”沈霜序抚了抚玉镯,触手温润。

“合适就好。”皇后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本宫赏你这镯子,是喜欢你懂事,识大体。谢卿年轻有为,是国之栋梁。你既嫁了他,便该处处为他着想,莫要让他为内宅之事分心。”

沈霜序听懂了。皇后是在提醒她,要安分守己,莫要成为谢昭珩的拖累。

“臣妇明白。”她低声应道。

“明白就好。”皇后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审视,“本宫还听说,徐阁老前几去了谢府?”

沈霜序心口一紧,面上却平静:“是。徐阁老与相爷商议朝事。”

“朝事……”皇后重复一遍,忽然轻笑,“徐阁老与谢卿,怕是没什么朝事可商议。他是去敲打你的吧?”

沈霜序指尖微颤,没答话。

“你不必怕,”皇后语气温和下来,“本宫既赏识你,便不会任由旁人欺你。只是你要记着,这朝堂上的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谢卿如今风头正盛,不知多少人盯着。你身为他的夫人,更要谨言慎行,莫要授人以柄。”

她顿了顿,缓缓道:“尤其是沈家那案子。本宫知道你是孝女,可有些事,急不得。谢卿自有主张,你莫要手,也莫要多问。安安分分待在府里,便是对他最大的助益。”

这话说得语重心长,却字字如针,扎在沈霜序心上。皇后要她做一只真正的金丝雀,不闻不问,不想不争,只乖乖待在笼子里,做谢昭珩体面的点缀。

“臣妇……”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她能说什么?说她要救父亲?说她不甘心只做摆设?说她与谢昭珩之间,早已不是单纯的夫妻,而是绑在一绳上的蚂蚱?

这些,都不能说。

“臣妇谨记娘娘教诲。”最终,她只能伏身行礼,声音轻得像叹息。

皇后满意地点点头,又说了些闲话,便让她退下了。

走出坤宁宫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宫墙染成一片橘红,美得惊心动魄。沈霜序却只觉得冷,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

马车驶出宫门,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皇后的每一句话都在耳边回响,混着后园那只死猫的影子,搅得她心乱如麻。

回到谢府时,天已擦黑。归雁斋里灯火通明,谢昭珩已经回来了。

他站在廊下,背对着她,望着院中那株老梅。暮色里,他的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烛光映着他的脸,眉宇间有浓得化不开的倦色,眼底却亮得惊人。

“回来了?”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沈霜序走到他身边,看着他,“会审……如何?”

谢昭珩沉默片刻,缓缓道:“郑廉当庭翻供,指认徐阁老指使他构陷沈家。”

沈霜序心口一窒:“然后呢?”

“然后,”谢昭珩眼中掠过一丝冷意,“徐阁老的门生,刑部侍郎王显,当庭出示一份密函,说郑廉是受我指使,诬陷阁老。”

倒打一耙。沈霜序指尖冰凉:“那密函……”

“是假的。”谢昭珩淡淡道,“笔迹模仿得极像,却有一处破绽——我从不在一月十六给人写信。”

沈霜序一怔。

“我母亲的忌。”谢昭珩看着她,眼中情绪复杂,“那一,我从不执笔。”

沈霜序心头一酸,伸手握住他的手。掌心冰凉,她用力握紧,想将自己的温度传过去。

“所以……”

“所以会审暂停,明再审。”谢昭珩反手握住她的手,力道很大,像抓住一浮木,“皇上震怒,责令彻查密函真伪。”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霜序,明……我会当庭呈上那份名录。”

沈霜序呼吸一滞:“你想好了?”

“想好了。”谢昭珩看着她,目光坚定,“徐家步步紧,我若再不亮剑,只怕他们会变本加厉。那份名录是最后的底牌,也是……最锋利的刀。”

他说得平静,沈霜序却听出了背后的凶险。一旦亮出名录,便是与徐家彻底撕破脸。成,则徐家倒台,沈家昭雪。败,则谢家万劫不复。

“我……”她喉咙发紧,“我能做什么?”

谢昭珩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温柔:“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在府里,等我回来。”

他俯身,在她额上落下一个轻吻,声音低得像承诺:“等我回来,带你去看江南的春天。”

沈霜序眼眶一热,用力点头:“我等你。”

夜色渐深,两人相拥而立,望着院中那株在暮色里沉默的老梅。

树上白被清洗过的痕迹,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可沈霜序知道,有些污渍,洗得掉。有些恨意,却早已生。

而明,便是拔见血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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