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国的报复来得比林默预想的更聪明。
不是明着来,不是拍桌子瞪眼睛,不是穿小鞋——那种太低端了,容易落人口实。张建国在单位混了三十年,早就过了那个阶段。他现在用的,是另一种办法。
软刀子。
周一早上,林默照常到单位,打开电脑,等着分配工作。往常这个时候,工作群里早就@他好几回了——这个材料要写,那个报表要做,上级单位来电话了要对接。但今天,群里静悄悄的。
他等了二十分钟,没动静。
又等了半小时,还是没动静。
他抬起头,往张建国的办公室看了一眼。门关着,百叶窗拉着,看不见里面。但能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模模糊糊的,听不清说什么。
小周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经过林默工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压低声音说:“林哥,张处刚才叫我过去,给了我一堆活儿。我问他有没有要给你的,他说没有。”
林默点点头,没说话。
小周站着没走,脸上带着点不安:“林哥,这不对劲啊。你不活,他怎么挑你毛病?”
林默看了他一眼:“没活儿还不好?”
小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看了看林默的脸色,叹了口气,回自己位子去了。
林默转回头,盯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什么也没有。没有新邮件,没有新任务,没有@他的消息。他就那么盯着,盯了很久。
十点多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年轻女孩走进来,二十出头,扎着马尾,穿着很正式的西装裙,脸上带着点紧张。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站在门口,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默身上。
“请问……林默老师在吗?”
林默抬起头:“我是。”
女孩走过来,把文件夹放在他桌上:“林老师,这是人事科让我送来的,说是……要您填一下。”
林默低头看了看。封面上印着几个字:年度绩效考核自评表。
他翻开看了一眼,眉头慢慢皱起来。
表上分好几栏:工作业绩、工作态度、团队协作、创新贡献……每一项都要自己打分,还要写具体事例。但最下面那一栏,印着一行小字:备注:本年度考核结果将作为岗位调整的重要依据。
林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女孩站在旁边,有点不安:“林老师,有什么问题吗?”
林默抬起头:“这是谁让送的?”
女孩愣了一下:“是……是我们科长。”
“你们科长是谁?”
“周……周副局长的侄女。”女孩的声音更小了。
林默没再问。他把文件夹合上,放在一边。
“知道了。”
女孩站着没动,欲言又止。
林默看着她:“还有事?”
女孩摇摇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同情?好奇?还是别的什么?
门关上了。
林默重新打开文件夹,看着那张表。
“年度绩效考核”,他在这单位三年了,年年都评,从来没见过这种表。以前就是走个过场,领导打个分,大家签个字,完事。今年突然来这么一出,还特意注明“岗位调整依据”,什么意思?
老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低:“那是新表。上周刚发的。”
林默转头看他。老张盯着报纸,没抬头。
“周副局长定的,”老张继续说,声音只有林默能听见,“说是要搞什么‘绩效改革’,其实就是想把人调走。分低的,调到下面去,或者边缘岗位。”
林默沉默了一会儿,问:“怎么算分低?”
老张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领导说了算。”
林默明白了。
他把文件夹合上,放回桌上,没再打开。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没去食堂。坐在位子上,盯着窗外发呆。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的样子。有几只麻雀在窗台上跳来跳去,啄着什么,一会儿又飞走了。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他以为是王秀英,转过头,却看见刘姐站在门口。
刘姐手里拿着一个饭盒,站在那儿,脸上表情很复杂。她看着林默,嘴唇动了动,但没出声。
林默没说话,看着她。
过了几秒,刘姐走进来,把饭盒放在他桌上。
“食堂带的,”她说,声音很涩,“你不去吃饭,饿着不好。”
林默低头看了看那个饭盒。透明的塑料盒,里面装着米饭、炒菜、一块红烧肉。热气从盖子缝隙里冒出来,带着一股饭菜的香味。
他抬起头,看着刘姐。
刘姐站在那儿,没走。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小林,”她开口,声音发颤,“我对不起你。”
林默没说话。
刘姐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擦净,又掉下来。
“那天晚上我跟你说的话……我……我没办法……张建国他……”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林默站起来,看着她。
“刘姐,”他说,“我说过了,您做得对。”
刘姐摇摇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
“不对……不对……你借我钱,帮我儿子,我……我怎么能……”
林默打断她:“您儿子怎么样了?”
刘姐愣了一下,擦了擦眼泪:“好……好多了,出院了,在家养着。”
林默点点头:“那就好。”
刘姐看着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林默把饭盒拿起来,打开盖子,吃了一口。
“饭挺好吃的,”他说,“谢谢刘姐。”
刘姐站在那儿,看着他吃,眼泪止不住地流。
过了很久,她终于转身,慢慢走了出去。
林默没抬头,继续吃。一口一口的,吃得很慢。
饭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筷子悬在半空,看着窗外。
窗外的天更灰了。有零星的雪花飘下来,很小,几乎看不见。但看着看着,雪就大了,一片一片的,落在窗玻璃上,很快化成水。
下雪了。
今年的第一场雪。
林默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窗边。
雪花飘得越来越密,很快就把外面的一切都染白了。院子里的车,路上的行人,远处的楼,都慢慢变得模糊,变成一片白茫茫。
他站在窗前,看着这场雪,看了很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然后是饭盒被拿起的声音,筷子被放进去的声音,盖子被盖上的声音。脚步声又响起,越来越远,然后门被轻轻关上。
他没回头。
雪还在下。
—
下午上班的时候,林默回到工位,发现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个信封。牛皮纸的,封着口,上面没写字。
他拿起来,打开。
里面是一沓钱。一百的,十张,一共一千块。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
“先还这些。剩下的慢慢还。对不起。——刘”
林默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他把钱和纸条放回信封,收进抽屉里。
然后他打开那个绩效考核表,开始填。
工作业绩:良好。工作态度:良好。团队协作:良好。创新贡献:一般。每一项都打个中不溜的分,不突出,也不落后。具体事例那一栏,他想了想,随便写了几条,都是些不痛不痒的活儿。
填完,他把表放进文件夹,合上,放在一边。
小周凑过来,压低声音:“林哥,你填完了?”
林默点点头。
小周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才小声说:“我听说,这次考核是周副局长一手办的。他想把陈处长弄走,让张建国上位。咱们这些普通科员,就是炮灰。”
林默看着他:“你听谁说的?”
小周犹豫了一下:“老张。”
林默没说话。
小周继续说:“老张说,周副局长明年退休,想在退休前把张建国扶上去。陈处长是上面空降的,挡了他的路。这次考核就是个借口,谁跟张建国不对付,谁就等着被调走。”
林默沉默了一会儿,问:“老张还说什么了?”
小周想了想:“他说……让咱们沉住气,别出头。还说……今年的雪来得早,冬天会很难熬。”
林默抬起头,看着窗外。
雪还在下,比刚才更大了。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得刺眼。有人在院子里走,踩出一串脚印,很快又被雪盖住。
冬天确实来了。
—
下班的时候,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林默围着王秀英织的那条灰围巾,站在单位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外面的雪。
天已经黑了,但雪把一切都映得发白。路灯亮着,照在雪地上,泛着一种冷冷的黄光。公交车慢吞吞地开过,轮子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他走下台阶,往公交站走。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前面不远的地方,有个人蹲在路边。是个老人,穿着黑色的棉袄,头上戴着一顶旧帽子,蹲在雪地里,不知道在什么。
林默走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是个捡破烂的老头。他蹲在那儿,手里拿着一个蛇皮袋,正在扒拉路边的垃圾桶。雪落在他的帽子上、肩膀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他也没拍,就那么蹲着,一点一点地翻。
林默站在他身后,看了几秒。
老头翻出几个塑料瓶,扔进蛇皮袋里。又翻出一张废纸,展开看了看,揉成一团,也扔进去。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转身要走。
看见林默,他愣了一下。
林默看着他,忽然问:“大爷,您吃饭了吗?”
老头没回答,警惕地看着他。
林默从兜里掏出那张刘姐还回来的一千块钱,抽出一张,递过去。
老头愣住了,看着那张钱,又看着林默,没接。
“拿着吧,”林默说,“买点热乎的吃。”
老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的手抖了抖,慢慢伸出来,接过那张钱。
他低头看了看那张钱,又抬起头,看着林默。他的眼睛浑浊,但里面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谢谢……谢谢你……”他的声音沙哑,几乎听不清。
林默摇摇头,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头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钱,看着他。雪落在他们之间,一片一片的,白得晃眼。
林默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公交站,他站在站牌下面,等着那趟永远不准时的公交车。雪落在他身上,落在围巾上,他也没拍,就那么站着。
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看,是王秀英发的微信。
“下雪了,路上慢点走。围巾戴好,别冻着。”
林默看着那几个字,站了很久。
公交车来了,他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车窗上全是雾气,看不见外面。他伸出手,在玻璃上擦出一小块透明的地方,看着外面的雪。
雪还在下。路灯、行人、车辆,都模模糊糊的,从那一小块透明的地方一闪而过。
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裹住半张脸。
围巾上有那股淡淡的肥皂味,混着雪的清冷,闻起来让人安心。
他想起了王秀英,想起了刘姐,想起了老张,想起了刚才那个捡破烂的老头。这些人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没有逻辑,没有顺序,就那么转着。
车到站了。
他下车,踩着雪往家走。雪在他脚下咯吱咯吱地响,每一步都陷进去一点。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
他爬上五楼,掏出钥匙开门。屋里黑漆漆的,没有声音。他打开灯,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小小的出租屋。
客厅很小,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台电视。茶几上还是空的,他早上收拾过了。地上还是净的,他昨晚拖过了。一切都和他出门的时候一样,没什么变化。
但他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说不清是什么。
他关上门,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雪。对面的楼亮着几盏灯,有人在窗户里走来走去,看不清是谁。雪落在窗玻璃上,一片一片的,很快化成水,流下去。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手机又响了。
是小周发的微信:“林哥,我听说明天张处要找你谈话。你小心点。”
林默看着这条消息,回了一个字:“嗯。”
他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看着窗外。
雪还在下。
这个冬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