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3章

城西的筒子楼,在午后的阳光下,更显破败和陈旧。

程衍的黑色跑车与这里的环境格格不入,刚一停下,就引来了不少住户好奇或警惕的目光。

他锁上车门,无视那些视线,按照David给的地址,找到了三单元,沿着仄的楼梯向上走。

他每上一层,心就沉一分。

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几个,光线昏暗。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地面也不甚净。

这里和他所熟悉的世界,天差地别。

五楼,503。

程衍站在那扇漆皮脱落的铁门前,抬起的手,在空中停顿了几秒。

生平第一次,他感到了迟疑和无措。

门内,隐约传来小孩低低的说话声,和一个女人温柔但难掩疲惫的回应。

是沈念安和她弟弟。

程衍闭了闭眼,最终,还是屈起手指,敲响了门。

“咚咚咚。”

门内的声音戛然而止,过了一会儿,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停在门后。

“谁呀?”是沈念安的声音,隔着门板,听起来有些警惕和沙哑。

程衍喉结滚动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才开口道:“是我,程衍。”

门后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足足过了半分钟,门才被缓缓拉开一条缝。

沈念安出现在门后,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头发随意挽在脑后,露出清瘦苍白的脸。

她的眼下是浓重的青黑,显然这几天都没休息好。

看到门外真的是程衍,她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更白。

她那双曾经平静或倔强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浓烈的戒备、恐惧,以及一丝几乎要溢出来的痛楚。

“程……程先生。”她的声音涩紧绷,身体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仿佛他是洪水猛兽,“您怎么来了?”

这个下意识的躲避动作,尽数落入程衍眼底。

他看着她那双盛满惊惧的眼睛,那些原本想好的解释忽然就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到了她身后那个狭小到几乎转不开身的房间,一张旧床,一个掉了漆的衣柜,一张摇摇晃晃的桌子。唯一算得上装饰的,是墙上贴着的几张稚嫩的儿童画,和桌上那个缺了轮子的小汽车。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油味。

沈念智从沈念安身后探出小脑袋,看见程衍,先是愣了一下,小嘴抿了抿,没说话。

他只是更紧地抓住了沈念安的衣角,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也带着警惕。

这一刻,程衍清楚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困窘。

他曾经以为沈念安的落魄和艰难,不过是他想象中一个模糊的概念。

直到此刻,亲眼看到这仄、简陋、充斥着生活重压的空间,看到沈念安眼中那挥之不去的惊惧和疲惫,看到那个孩子下意识的依赖和防备,他才真真切切地明白,他当初那些轻飘飘的指责和羞辱,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也才明白,自己所谓的补偿和,在这样真实的困境面前,显得多么可笑和残忍。

“我……”程衍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未料到的低哑和滞涩,“我来找你。”

沈念安的身体颤了颤,手指将门把攥得更紧,指节惨白。

她没有让开,也没有请他进去的意思,只是低着头,声音轻得像蚊蚋:“程先生,我已经被开除了,不欠您什么了。您还有什么事吗?”

她连抬头看他一眼都不敢了。

程衍口那股闷痛骤然加剧,他深吸一口气,硬邦邦地开口:“进去说。”

语气依旧带着他惯有的不容拒绝的强势,但仔细听,却少了几分往的盛气凌人,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僵硬。

沈念安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和抗拒。

但是,程衍已经侧身,不由分说地从她身边挤进了门。

仄的空间因为他的闯入,显得更加拥挤。

他身上昂贵的西装继和清冽的香水味,与这屋子里陈旧的气息形成了鲜明而刺眼的对比。

沈念安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垂着头,身体微微发抖。

沈念智紧紧贴在她腿边,小手死死攥着她的裤子。

程衍环视着这个一眼就能望到头的家,视线最终落在沈念安那双紧紧交握的手上。

她的右手,手指不自然地弯曲着,即使在放松状态,也呈现出一种僵硬的弧度。

他想起助理调查到的,关于她右手的只言片语;想起在酒店,她总是尽量用左手做事;想起那次她蹲着擦地,手腕上露出的浅淡疤痕。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程衍心头,夹杂着一种连他自己都理不清的烦躁。

“站着什么?”他的语气越发恶劣,“这就是你待客的态度?”

沈念安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她慢慢抬起头,眼里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她轻轻推了推沈念智,低声道:“小智,去床上玩一会儿。”

沈念智看看她,又警惕地看了看程衍,最终还是听话地爬上了床,抱着那个破旧的小汽车,眼睛却一直盯着这边。

沈念安这才挪动脚步,在离程衍最远的位置站定:“程先生,您到底有什么事?”

程衍看着她这幅冷漠的样子,心口那股邪火烧得更旺。

“文件的事,查清楚了。”他开门见山,声音绷得很紧,“是技术部总监和张主管被人收买,与公司内外勾结,这件事跟你没关系。”

他说得很快,很简洁,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

但每一个字,都像在打他自己的脸。

沈念安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震惊、茫然、委屈、后怕。

“所……所以?”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所以,我冤枉你了。”程衍不去看她眼中那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情绪,硬着头皮飞快地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对不起”三个字,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在狭小的房间里激起空洞的回响。

沈念安怔怔地看着他,仿佛听不懂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

过了好几秒,滚烫的眼泪才毫无征兆地,大颗大颗地从她眼眶里滚落下来。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死死咬着嘴唇,任由泪水汹涌地冲刷着苍白的脸颊。

那无声的哭泣,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程衍感到窒息和恐慌。

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口,觉得这屋子简直闷得他喘不过气。

“哭什么?”他语气很冲,带着掩饰不住的狼狈和恼火,“事情已经查清楚了,那几个人我会处理,你明天回星芒上班。”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沈念安身子一僵,她抬起眼睛看向程衍,眼里充满了迷茫和一丝抗拒。

“回去上班?”她喃喃重复,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不然呢?”程衍拧着眉,语气越发恶劣,“现在证明你是被冤枉的,自然要让星芒恢复你的工作,另外我会让张经理将你的工资加到一万。”

他快速地说着,仿佛这样就能掩盖他此刻内心的兵荒马乱。

沈念安却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得可怕:“不用了,程先生。谢谢您查相,还我清白,但星芒我不回去了。”

程衍的眉头狠狠一皱,心头火起:“沈念安,你别不识好歹!我让人给你加薪,你还想怎么样?难道要我八抬大轿请你回去?”

“我没有不识好歹。”沈念安迎着他暴怒的目光,声音很轻,“我只是不想再回去了。程先生,您救过我弟弟,我感激您。您之前帮我,我也记着。”

她顿了顿,看着程衍瞬间阴沉到极点的脸色,低声道:“欠您的钱,我会尽快还清,请您以后不要再来了。”

说完,她转过身,不再看他一眼。那是无声的,却也是最坚决的逐客令。

程衍站在原地,看着女人单薄颤抖的背影,和床上那个同样用警惕不安目光看着他的小男孩,口那股邪火混合着前所未有的挫败感。

她不要他的道歉,不要他的补偿,甚至不要他提供的看起来优厚的工作机会。

她只想和他划清界限,老死不相往来。

这个认知,让程衍感到一阵尖锐的心慌。

“沈念安,”他开口,声音低哑,语气冷硬,“你以为,你说不回去,就不回去了?”

沈念安的身体僵了僵。

程衍慢慢走到她身后,看着她瞬间绷紧的脊背,声音不高,却带着十足的压迫感,“你弟弟下学期的学费,你凑齐了吗?还有这里的房租,你打算什么时候交?靠着打零工,你养得活你自己和他吗?”

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戳在沈念安最无力的软肋上,她的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

“回星芒上班,工资一万,足够你们生活。你弟弟的学费,我也可以全部负责。”程衍看着她苍白脆弱的侧脸,心里某个地方狠狠揪了一下,但说出口的话却依旧强硬,“这是你目前最好的,也是唯一的选择。除非,你想让你弟弟跟着你继续过这种朝不保夕的子,或者重新被送回福利院?”

沈念安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眼里满是挣扎。

程衍冷冷道:“乖乖回来上班。明天早上九点,我要在27楼看到你。否则,我能为你弟弟付学费,也能让他无书可读。”

沈念安死死地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她看着程衍那双冰冷而强势的眼睛,心里只觉悲凉。

这个男人,精准地捏住了她的软肋。为了小智,她似乎只能妥协。

“好。”她闭上眼,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我回去。”

程衍紧绷的下颌线,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

但是,看着她那副隐忍的模样,心头那股烦闷和刺痛,丝毫未减。

“还有,”他的视线落在她那微微蜷曲的右手上,语气依旧恶劣,带着命令的口吻,“你那只手,明天我会让医生给你看看。废了就是废了,但别让它影响工作,看着碍眼。”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拉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大步走了出去。

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沈念安呆呆立在原地,不断地告诉自己,没什么的,回去不仅有一份收入不菲的工作,还能为小智节约学费。

沈念安,你不能这么不识好歹。

而门外,程衍站在昏暗的楼道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闭上了眼睛。

腔里,心跳如擂鼓,混杂着懊悔、烦躁、怒意,以及一种连他自己说不清的沉甸甸的情绪。

他知道,他用最糟糕的方式,强行把她绑了回来。

他也知道,沈念安并没有原谅他,她回星芒工作,只是因为钱。

不过,至少,她还在他的视线之内,他也有的是钱。

程衍这样告诉自己,然后睁开眼,眼底重新恢复了惯有的冰冷和掌控一切的神色,大步走下了楼梯。

继续阅读

评论 抢沙发

  • 昵称 (必填)
  • 邮箱 (必填)
  • 网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