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深发来的资料,我是在片场休息时看的。
刘小雨失踪案的案卷复印件,密密麻麻十几页。现场勘查记录、证人询问笔录、失踪当天的时间线……还有几张现场照片,是条很窄的巷子,青砖墙,地上有水渍。
照片角落有行小字:红星巷,2008.6.15。
十五年前。
我把照片放大。巷子很旧,墙皮剥落,墙角长着青苔。靠墙有个破旧的垃圾桶,盖子斜搭着。电线杆上贴着各种小广告,其中一张是治疗性病的,电话号码被撕掉了一半。
再往后翻,是刘小雨的随身物品清单。书包、课本、钱包(内有现金二十三块五毛)、钥匙串、一支圆珠笔、一个粉色发卡。
发卡的照片是特写。塑料的,蝴蝶结形状,边角有些磨损。
最后一页是家属询问笔录。刘小雨的母亲哭得说不出话,询问是父亲做的。笔录上写着:“小雨很乖,放学就回家。那天说和同学去买参考书,晚了半小时没回,我们以为堵车。后来打电话问同学,说本没约……”
下面有行批注,红笔写的:“同学王娟,笔录有矛盾。后改口,称记错。”
我盯着那行批注看了很久。
手机震了。是陆景深:“看完了?”
“看完了。那个同学王娟,后来怎么样了?”
“嫁到外地了,很少回来。我们联系过,她说不想提当年的事。”
“她在怕什么?”
“不知道。”陆景深顿了顿,“但当年负责这个案子的老警察退休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我关掉文件:“拍摄时间定在下周三?”
“嗯。下午三点,学校门口。你那边剧组时间能协调吗?”
“能。”
第二天在片场,是我和江辰的重头戏。
沈玉兰被怀疑是地下党联络员,男主深夜审讯。这场戏情绪跨度大,从伪装柔弱,到被拆穿,到最后的对峙。
化妆师给我补妆时,小声说:“林晚老师,你黑眼圈有点重,昨晚没睡好?”
“看了会儿剧本。”我说。
其实是看了半夜刘小雨的资料。那个粉色发卡,老在眼前晃。
“action!”
打板声落。
场景是巡捕房的审讯室。一盏吊灯,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我坐在左边,江辰坐在对面。摄像机从侧面拍。
“沈玉兰,我再问一次。”江辰的声音很冷,和平时判若两人,“上月十五号晚上,你在哪里?”
“在戏院。”我低头,手指抠着桌沿,“我说过了。”
“有人看见你去了平安里十三号。”
我猛地抬头,眼神慌乱:“谁、谁说的?我没有……”
“李记杂货铺的老板,王阿四。”江辰身体前倾,盯着我的眼睛,“他说那晚九点左右,看见你进了十三号。十分钟后出来,手里多了个布包。”
“他看错了……”我声音发抖,“那天我本没去平安里……”
“那你去哪了?”
“我……”我咬住嘴唇,眼圈开始泛红,“我去看大夫了。我、我身子不舒服……”
“哪个大夫?哪家医馆?”
“仁心堂的刘大夫……”我说得很快,像背好的词,“我每个月都去……”
“仁心堂上月十八号就关门了,刘大夫回老家了。”江辰打断我,声音更冷,“沈玉兰,你还要编到什么时候?”
我怔住。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镜头推近,给我特写。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睫毛颤抖,下唇咬出白印。然后,那种伪装出来的柔弱,像面具一样,慢慢裂开。
眼神变了。从慌乱,到绝望,再到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
“是,我去了。”我说,声音平静得吓人,“我去送东西。送什么,你猜?”
江辰盯着我,没说话。
“你们不是在查一批盘尼西林吗?”我笑了,笑容很艳,但眼底是冷的,“在十三号,地下室,左数第三块砖后面。去拿啊。”
空气凝固。
“卡!”陈导喊。
我立刻收起表情,抬手擦了擦眼角。刚才那滴泪,正好在“卡”的时候掉下来,时机完美。
“不错。”陈导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特别是最后那个笑,又媚又狠,到位。林晚,情绪转换很自然。”
“谢谢导演。”
江辰也走过来,递给我一张纸巾:“演得很好。特别是眼泪,控制得很准。”
“是江老师带得好。”我接过纸巾,没擦,攥在手里。
“晚上一起吃饭?”他问,“聊聊后面的戏。明天那场更重,你有一段独白,我想给你说说怎么处理气息。”
“今晚我约了人。”我说,“抱歉江老师。”
他点点头,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回到化妆间,夏沫在等我,眼睛亮晶晶的:“晚晚姐,你演得太好了!我在旁边看,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哪有那么夸张。”我坐下,让化妆师卸妆。
“真的!特别是最后那个笑,我汗毛都竖起来了!”她凑近,小声说,“不过晚晚姐,江老师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老是约你吃饭。”
“别瞎说。”我闭上眼,“他是前辈,照顾新人。”
“哦……”夏沫嘟囔,“可他对别的新人也没这么照顾啊。”
我没接话。
卸完妆,换回自己的衣服。手机上有条新消息,是林建国发来的:
“钥匙给你的地址,去过了吗?”
我回:“还没。”
“什么时候去,告诉我一声。我陪你去。”
“不用。”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但最后只回了一个“好”字。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退出聊天框。
下周三下午,我请了半天假。陈导很痛快地批了,说最近进度快,休息半天没事。
陆景深来接我的时候,我穿了件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戴了顶棒球帽。
“像学生。”他看了一眼,说。
“要的就是这效果。”
车开往城西。刘小雨当年的学校在那边,老城区,路窄,树多。开到学校附近,两边都是些老房子,墙皮斑驳,阳台上晾着衣服。
学校门口拉了条横幅:“欢迎新同学”,但门口没什么人。今天周三,下午应该还在上课。
陆景深把车停在对面的小超市门口。周婷和摄制组的车已经到了,是一辆七座商务车。阿杰正在调试设备,陈宇在跟一个中年女人说话。
“那是刘小雨的母亲,李阿姨。”陆景深说,“她同意出镜,但可能情绪会不稳定。”
我点点头,下车。
李阿姨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很多。头发花白,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手里攥着个布包。看见我们,她勉强笑了笑,笑容很苦。
“李阿姨,这位是林晚,我们节目的嘉宾。”周婷介绍。
“你好。”我伸出手。
她握了握,手很瘦,都是骨头。“你好……小雨要是还在,也该你这么大了……”
她声音哽咽,没再说下去。
拍摄从学校门口开始。周婷简单介绍了案情,然后我们沿着当年刘小雨放学回家的路走。
那条路现在变化很大。原来的石板路铺成了水泥路,两边的平房拆了盖成楼房。只有那条红星巷,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
巷子很窄,两人并肩走都勉强。墙很高,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下午三点多,阳光照不进来,里面阴阴的。
“小雨那天,就是在这条巷子里失踪的。”李阿姨指着前面,“她同学说,她们在这分开,小雨说要去前面书店买参考书。书店在巷子那头,走过去就五分钟。可她没到。”
“巷子里有住户吗?”我问。
“那时候有几家,后来都搬走了。”李阿姨说,“警察挨家问过,都说没看见。”
我慢慢往前走。青砖墙,墙有积水,绿汪汪的。空气里有股霉味,还混着垃圾的酸臭。
走到巷子中段,我停下。
这里有个岔口,更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岔口里面堆着破烂家具,还有辆锈坏的自行车。
“这里面通向哪?”我问。
“死胡同。”陈宇看了看资料,“当年勘查过,没发现什么。”
我走到岔口前。里面很暗,看不清楚。但站在这里,能感觉到有风,很微弱,从里面吹出来。
“能进去看看吗?”我问。
周婷看了看陆景深,陆景深点头:“注意安全。”
阿杰打着手电筒走在前面。岔口很窄,我得侧着身才能进去。里面堆的杂物太多,蜘蛛网糊了一脸。
走了大概七八米,果然是个死胡同。尽头是墙,墙堆着碎砖头。
“什么都没有。”阿杰用手电筒照了一圈。
我没说话,蹲下身,看那些碎砖。砖很旧了,上面长着青苔。但有几块的青苔,有被蹭掉的痕迹,很新。
“这里。”我指着墙,“砖被动过。”
阿杰凑近看:“好像是……要搬开吗?”
陆景深走过来,看了看:“搬。”
我们几个人一起动手,把那些碎砖搬开。搬了大概十几块,下面露出一个洞。不大,直径半米左右,黑漆漆的,有风吹上来。
“这是……”周婷脸色变了。
“当年勘查没发现?”陆景深问。
“资料上没写。”陈宇翻着案卷,“只说巷子是死胡同,没提有这个洞。”
陆景深接过手电筒,往洞里照。光柱往下,能看见是个向下的通道,有台阶。
“我下去看看。”他说。
“陆哥,太危险了……”周婷想拦。
“没事。”陆景深已经蹲下身,试了试台阶,还挺结实。他往下走了几阶,回头:“林晚,你跟我下来。阿杰,你们在上面等着,保持联系。”
我点点头,跟着下去。
台阶是水泥的,很陡。下面是个地下室,不大,十几平米。空气里有股陈年的灰尘味,还混着……别的什么味道,很淡,但让人不舒服。
手电筒的光扫过四周。空荡荡的,只有墙角堆着几个麻袋,都烂了,露出里面的稻草。
“这里不像最近有人来过。”陆景深说,声音在空荡的地下室里有回音。
我没说话,往前走。走到最里面的墙角,蹲下身。
地上有东西。
是个粉色的,塑料发卡。蝴蝶结形状,边角磨损。
和案卷照片里那个,一模一样。
我捡起来,握在手心。塑料冰凉,边缘扎手。
陆景深走过来,看见发卡,脸色一变。
“这是……”
“刘小雨的。”我说。
“你怎么知道?”
我没回答,站起身。手电筒的光扫过对面的墙。墙上似乎有字,用什么东西刻上去的,很浅。
我走近看。
是三个数字,歪歪扭扭的:715。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更模糊,但能勉强辨认:
“救……我……”
字迹很慌乱,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写到一半,被强行打断。
我站在那里,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地下室里很静,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还有别的声音。
很轻的,悉悉索索的声音,从墙角那些烂麻袋后面传来。
像什么东西,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