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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壁滩的风,燥而凛冽,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
祈凝玉裹紧了身上的冲锋衣,还是觉得冷。
她已经来到这里半个月了。
但她还是无法迅速地从过去走出来。
她常常会在修复陶片时失神,会在整理资料时恍惚,脑子里总是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些不堪回首的画面。
裴斯言冷酷的脸,祈明珠得意的笑,父母厌恶的眼神……像一部循环播放的恐怖片,折磨着她。
“凝玉,又在想心事呢?”
一个爽朗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是队里同行的女生,叫林筱,一个性格像小太阳一样的女孩。
她是整个考古队里,除了祈凝玉之外唯一的女性。
林筱递给她一瓶热水:“喝点热水暖暖身子吧。你看你,才来几天,嘴唇都起皮了。”
祈凝玉接过水,苦涩地笑了笑,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跟我还客气什么。”林筱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她憔悴的侧脸,有些心疼,“你刚来那天,脸色白得像鬼一样,我还以为你撑不下来呢。能让你一个江南水乡长大的姑娘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肯定是被伤得不轻吧?”
祈凝玉沉默了。
她看着远处连绵起伏的沙丘,和被风沙侵蚀得只剩下断壁残垣的古城遗址。也或许是林筱的眼神太过真诚,让她忽然有了一种倾诉的欲望。
她第一次,对一个外人说出了自己的经历。她用一种近乎平静的语调,讲给了林筱听。
林筱听完,气得义愤填膺,差点跳起来。
“!这都什么人啊!这世上怎么又这么渣的男人和这么贱的一家人!一家子奇葩!那个男人他是不是瞎了眼?还有你那对爹妈,是亲生的吗?”
“凝玉,你离开他们是对的!这种,不值得你掉一滴眼泪!就该让他们后悔一辈子!”
看着义愤填膺的林筱,祈凝玉反而笑了,是来到这里之后,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
她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
她吸了吸鼻子,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笑容:“我没事,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
她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那些人和事,将所有的精力和时间都投入到了工作中。
考古的工作很辛苦,也很枯燥。
每天都是在风沙里挖掘、清理、记录、修复。
但这种纯粹的、专注于一件事的感觉,却让祈凝玉感到了一丝久违的平静。
这天,他们在发掘一座新发现的古墓。
因为年代久远,墓室的结构非常不稳定。
大家都在小心翼翼地工作着。
祈凝玉正蹲在一个角落,用小刷子清理一件出土的陶器,突然,头顶传来一阵“咔咔”的异响,紧接着,大量的沙土和石块开始往下掉!
“小心!”
突然,一声惊呼传来。
祈凝玉下意识地抬头,只见头顶的泥土和石块正簌簌地往下掉。
坍塌,就在一瞬间发生了。
她吓得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僵在原地,本来不及躲避。
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以为自己就要这样被活埋在这里了。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个温暖而有力的怀抱,猛地将她扑倒在地,紧紧地护在了身下。
轰隆——!
巨大的石块和泥土砸了下来,重重地压在了那个人的背上。
世界陷入一片黑暗和混乱。
“咳咳……”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传来男人压抑的闷哼和咳嗽声。
“你……没事吧?”沙哑的男声,带着一丝关切,在她耳边响起。
祈凝玉这才回过神来。
她挣扎着从他怀里出来,借着手电筒微弱的光,看到了救她的人。
那是一个很年轻的男人,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五官俊朗,气质温润如玉。
他是这次考古的总负责人,也是队里最年轻的教授,闻昭。
此刻,他半跪在地上,额角被石块划破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他清隽的脸颊流下。他的后背,更是被砸得血肉模糊。
“闻……闻教授……”祈凝玉的声音都在颤抖。
“我没事。”闻昭对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想要站起来,却又因为背后的剧痛而跌坐回去。
很快,外面的队员们就清理出了一条通道,将他们救了出去。
程津的伤不算太重,但需要休养几天。这几天里,他总是以“指导工作”为由,待在营地里。他会温柔地指点祈凝玉修复文物的技巧,会在她工作到深夜时,悄悄放下一杯热牛,甚至还会用简陋的设备,为她开小灶,做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
这天,他看她晚饭又只是啃着巴巴的馕饼,便让助理去镇上唯一的餐馆,给她打包了一份热腾腾的番茄牛腩饭。
“快吃吧,热的。”他笑着将饭盒递给她,“你们女孩子,要注意营养。”
祈凝玉看着那份冒着热气的饭,鼻头一酸,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她想起了裴斯言。
她和他在一起那么多年,永远都只有她照顾他的份。
他胃不好,她就学着煲各种养胃的汤。
他工作忙,她就天天变着花样给他做便当。
他喜欢什么,她就去学什么。将他照顾得无微不至,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全世界。
他甚至从来没有问过她,喜欢吃什么。
她所有的付出,在他眼里,都好像是理所当然。
她从来没有觉得委屈。
可此刻,面对着闻昭无微不至的关心和照顾,面对着这份热腾騰的番茄牛腩饭,积压了十几年的委屈,瞬间决堤。
她抱着饭盒,像个孩子一样,痛哭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