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3章

雪化了。

整整一个冬天,砺寒看着雪一点点变厚,又一点点变薄。最后一场雪下完的那天,太阳出来,晒了一天,第二天起来,地上的雪就只剩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响。

又过了几天,雪全没了。草从地里钻出来,嫩绿嫩绿的。树也开始冒芽,远远看去,山上有了一层淡淡的绿。

“冬天过了。”阿木站在他旁边,吸了吸鼻子,“不冷了。”

砺寒没说话。他看着那些草,看了很久。

冬天过了。

他活下来了。

开春之后,苍槃开始安排人出去探路。

“冬天过了,那些东西也会动。”他对所有人说,“得知道周围有什么,哪里能去,哪里不能去。”

打猎的人轮流出去,一去就是几天。回来以后,把看到的东西告诉苍槃。苍槃在地上画图,画山,画河,画林子。

有一天,狩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太对。

“往西走三天,有座山。”他说,“山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苍槃问。

“不知道。”狩说,“不是人,不是野兽。我看见烟,想过去看看,走到半路,听见一声响——”

他顿了顿。

“比雷响,但就一声。然后有什么东西从远处飞过来,打在旁边的树上,树断了。”

苍槃皱起眉头。

“你看见了什么?”

“没看见。”狩说,“我趴在地上,趴了很久,没敢动。后来天黑了,我就回来了。”

苍槃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我带人去。”

第二天一早,苍槃带着几个人出发了。

狼去了,狩去了,磐去了。砺寒也被叫上了。

“你不是要学吗?”苍槃说,“学学这个。”

他们走了一天一夜,第二天中午,到了狩说的地方。

那是一座山,和别的山不一样。别的山是青的,这山是灰的,山上没什么树,光秃秃的。山腰上有个洞口,洞口很大,黑乎乎的。

“烟是从那洞里冒出来的。”狩指着那个洞口。

他们躲在树后面,看了很久。洞口一直没动静。

“进去看看?”狼问。

苍槃摇头。

“等。”

等了半个时辰。洞口忽然有了动静——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走出来。

不是人。

那东西矮矮的,比砺寒还矮一大截,但很粗壮。它身上穿着皮甲,手里拿着一个奇怪的东西——一铁管子,管子后面有个木头把子。

它站在洞口,往四周看了看,然后又进去了。

“那是什么?”有人问。

没人知道。

又过了一会儿,洞口又出来几个。三个,四个,五个——都是矮矮的,粗粗的,穿着皮甲,拿着那种铁管子。他们站成一排,往山下走。

“跟上去。”苍槃说。

他们跟着那几个矮东西,走了很远。

那些矮东西走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他们一边走一边说话,说的话听不懂,叽里咕噜的。

走到一条小溪边上,他们停下来。其中一个蹲下去,用手捧水喝。另外几个站在旁边,东张西望。

“动手?”狼低声问。

苍槃摇头。

他站起来,从树后面走出去。

那几个矮东西立刻警觉起来。他们举起手里的铁管子,对准苍槃。其中一个喊了一声,声音很大,但听不懂。

苍槃举起双手,慢慢往前走。

“我没有恶意。”他说,“只是想问问,你们是谁?”

那几个矮东西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开口了,说的居然是人族的话——虽然很怪,咬字不清,但能听懂。

“你……是人族?”

“是。”苍槃说。

那个矮东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手里的铁管子。另外几个也放下了。

“人族。”那个矮东西说,声音嗡嗡的,“迟到的种族。”

苍槃愣了一下。

“迟到?”

“你们来得晚。”那个矮东西说,“我们来的时候,这里什么都没有。过了很久很久,你们才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打量着苍槃。

“你们的人,我们见过。很多年前。那时候你们还在山洞里,用石头打猎。”

苍槃没说话。

那个矮东西忽然笑了。他笑起来很怪,脸皱成一团。

“我叫铜炉。”他说,“你们叫什么?”

铜炉把他们带回那个山洞。

山洞里面很大,比外面看着大得多。洞壁上点着火把,照得通亮。往里走,能听见敲打的声音——当当当,当当当,很有节奏。

拐过一个弯,砺寒看见了。

那是打铁的地方。好几个矮人站在火炉边上,用锤子敲打着烧红的铁块。铁块被敲成各种形状——有刀,有箭头,还有那种铁管子。

铜炉指着那些铁管子。

“这个,叫枪。”他说,“比弓箭快,比弓箭远。”

他拿起一支,往里装了点东西,然后走到洞口,对着外面一棵树,扣动一个东西——

砰!

一声巨响,比雷还响。砺寒吓了一跳,旁边几个人也往后缩。

远处那棵树上,炸开一团木屑。树上多了个大洞。

铜炉把枪放下,看着他们。

“厉害吧?”

没人说话。

苍槃和铜炉谈了很久。

谈完之后,苍槃带着人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没说话。快走到聚居地的时候,他忽然问砺寒:“你看见了什么?”

“矮人。”砺寒说。

“还有呢?”

“枪。”

“还有呢?”

砺寒想了很久。

“他们比我们厉害。”他说。

苍槃点点头。

“对。”他说,“他们比我们厉害。他们的枪,一响就能打死人。我们跑过去要跑半天。”

他顿了顿。

“但他们愿意和我们换东西。”

“换什么?”

“铁。”苍槃说,“他们给我们枪,给我们刀,给我们箭头。我们给他们吃的,给他们兽皮,给他们草药。”

他看着前面。

“这样,我们也能有枪。”

几天后,矮人来了。

来了五个人,领头的就是铜炉。他们背着大包小包,走进聚居地的时候,所有人都围过来看。

“这就是矮人?”

“这么矮?”

“那是什么的?”

孩子们跟在后面跑,大人们站在旁边看。矮人们也不在意,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

苍槃把他们迎进那个大帐篷。

帐篷里,铜炉把包打开,一样一样往外拿。

“枪,三支。”他说,“,一袋。刀,五把。箭头,一百个。”

苍槃看着那些东西,点点头。

“你们要什么?”

“吃的。”铜炉说,“肉,粮,能放的。还有草药,治伤的。”

苍槃让人去拿。

东西搬进来的时候,铜炉一样一样看。看到草药,他拿起来闻了闻,点点头。

“好。”他说。

交易做完,铜炉站起来。

“以后,每个月换一次。”他说,“你们有东西,我们也有东西。换着用,都活。”

苍槃点头。

铜炉走到帐篷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苍槃。

“你们那个小孩。”他说,“跟我们来那个,眼睛空的。”

苍槃没说话。

“我们那儿有个说法。”铜炉说,“眼睛空的人,心里能装东西。装多了,就不空了。”

他走了。

那天晚上,苍槃把砺寒叫去。

“铜炉说你的眼睛空的。”

砺寒没说话。

“他说心里能装东西。”

砺寒还是没说话。

苍槃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你装吧。”他说,“装满了,就不空了。”

从那以后,聚居地变了。

打猎的人用上了矮人的箭头,比石头做的尖多了,一箭能射穿鹿皮。守夜的人用上了矮人的刀,比以前的刀快多了,砍树枝像砍草。

还有人开始学用枪。

狼第一个学。他跟着铜炉学了很久,学会怎么装,怎么瞄准,怎么扣动。学完了,他打了一枪——打中了远处一块石头,石头碎成几瓣。

“好东西。”他说。

后来磐也学了。狩也学了。会打猎的人都学。

砺寒也想学。

但狼说:“你还小,等长大。”

砺寒去找苍槃。

“我想学枪。”

苍槃看着他。

“狼说你太小。”

“我不小。”砺寒说。

苍槃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枪是什么的吗?”

“人。”

“谁?”

砺寒想了很久。

“那些要我们的人。”他说。

苍槃点点头。

“那就等你要他们的时候再学。”他说,“现在,你还不用。”

砺寒没再说什么。

但他每天去看那些人练枪。看他们怎么装,怎么瞄准,怎么扣动。看那一声巨响之后,远处的东西怎么碎掉。

他看着,记着。

有一天,铜炉又来了。他看见砺寒站在那里看,走过来。

“你想学?”

砺寒点头。

铜炉蹲下来,和他平视。

“枪不是好东西。”他说,“它响一下,就死一个。你学它,就是要人的。”

“我知道。”砺寒说。

铜炉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过人吗?”

砺寒想起那只野猪。

“过。”他说。

“人还是兽?”

“兽。”

铜炉点点头。

“不一样。”他说,“兽,是活。人,是别的。”

他站起来。

“等你过人了,再来学。”

砺寒站在那里,看着铜炉走远。

阿木跑过来。

“你学枪了?”

“没有。”砺寒说。

“为什么?”

“说我太小。”

阿木点点头,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那些矮人,真有意思。那么矮,那么厉害。”

砺寒没说话。

他看着远处那些矮人。他们正在和苍槃说话,一边说一边比划。

他们矮,但他们厉害。

他们有枪,有刀,有箭头。

他们来的时候,这里什么都没有。

迟到的种族。

砺寒想起铜炉说的话。

“你们来得晚。”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还是那双手。虎口有茧,指节有疤。

但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

那天晚上,苍槃又把他叫去。

“铜炉说你想学枪。”

砺寒点头。

苍槃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他为什么不教你吗?”

砺寒摇头。

“因为他觉得你还没准备好。”苍槃说,“人不是打猎。打猎,你的是比你弱的。人,有时候的是和你一样的。”

他看着砺寒。

“你了那只野猪之后,什么感觉?”

砺寒想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

“是不知道,还是说不出来?”

砺寒没说话。

苍槃点点头。

“那就是还没准备好。”他说,“等你知道了,准备好了,再来找我。”

砺寒走出帐篷。

外面,月亮很亮,星星很多。

他站在那里,看着天。

阿草从旁边走过来。

“你站这儿什么?”

砺寒没说话。

阿草站在他旁边,也看天。

看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我弟弟死的时候,我看着他。他不动了,眼睛睁着,看着天。”

砺寒转头看她。

“我那时候想,天上有东西吗?他能看见吗?”

她顿了顿。

“后来我就不想了。”

“为什么?”

“因为想也没用。”阿草说,“他死了。我还活着。”

她看着砺寒。

“你也活着。”

砺寒没说话。

他看着天,看了很久。

月亮很亮,星星很多。

他想起阿妈最后说的那句话。

活下去。

第二天,砺寒去找狼。

“教我打枪。”他说。

狼看着他。

“苍槃说不让。”

“他说等我准备好。”砺寒说,“我准备好了。”

狼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过人吗?”

“没有。”

“那你准备什么了?”

砺寒想了很久。

“我过野猪。”他说,“的时候,我看着它。它看着我。我捅下去,它死了。”

他看着狼。

“人的时候,也一样。”

狼沉默了一会儿。

“不一样。”他说,“野猪不会恨你。人会。”

他转身走了。

砺寒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阿木跑过来。

“又没学成?”

砺寒没说话。

阿木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事。”他说,“慢慢来。”

他走了。

砺寒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那些矮人。

他们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去。铜炉站在那里,和苍槃说话。说完了,他转过身,正好看见砺寒。

他走过来。

“还没学成?”

砺寒摇头。

铜炉蹲下来,看着他。

“你知道你为什么学不成吗?”

砺寒摇头。

“因为你还不知道自己要什么。”铜炉说,“你想学枪,是为了人。但你不想人。你只是想学。”

他站起来。

“等你真的想人的时候,不用学也会。”

他走了。

那天晚上,砺寒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空地上。面前站着一个人——那个眼睛里有火的人。

那个人看着他,笑了。

“还没学会人?”他问。

砺寒没说话。

“不学也行。”那个人说,“反正我会来找你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

砺寒往后退了一步。

“到时候,你不想也得。”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砺寒又退了一步。

退着退着,脚下忽然一空——

他醒了。

躺在帐篷里,旁边的人在打呼噜。风在吹,外面很黑。

他摸到身边那把刀。刀还在。

他握紧刀,闭上眼睛。

天亮了。

砺寒爬起来,走出帐篷。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春天来了。

冬天过去了。

矮人来了。

枪来了。

一切都变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升起来。

阿木从后面走过来。

“看什么呢?”

“太阳。”砺寒说。

阿木也看过去。

“好看吗?”

砺寒想了很久。

“好看。”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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