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4章

城南图书馆的冷气开得太足,林砚坐在靠窗的位置,胳膊上起了层鸡皮疙瘩。他面前摊着《时间之外》的第三章草稿,纸页空白了三天,像在嘲笑他的无能。

不是写不出来,是写出来的东西都太假。他试图描述苏婉清离开时那种光芒消散的感觉,但文字落在纸上就变成了俗套的“化作星光消失”。真正的感觉是什么?是温暖,是释然,是口某个地方突然空了一块,却又被另一种更轻盈的东西填满。

他写不出来。

对面的座位有人坐下,带来一阵栀子花的香气。林砚抬头,看见周雨放下一杯热茶,然后自然地在他对面落座。她穿着浅蓝色的衬衫裙,头发松松挽起,露出白皙的后颈。两个月不见,她瘦了些,但眼神明亮,像是终于卸下了重担。

“听说你卡文了。”周雨推过茶杯,茉莉花茶,林砚喜欢的。

“你怎么知道?”

“沈瑶说的。”周雨翻开自己带来的档案夹,“她担心你,但又不敢直接来问,怕打扰你创作。”

林砚端起茶杯,温热透过瓷杯传到掌心:“不是打扰,是确实写不出来。感觉……所有的话都说完了。”

“关于时间的话说完了,关于人的话还没开始。”周雨抬眼看他,眼神里有种他看不懂的情绪,“林砚,你写时间裂缝,写七星锁时阵,写苏婉清一百二十年的等待,但你从来没写我们——写这七个莫名其妙被卷进来的人,写我们之间的……羁绊。”

羁绊。这个词让林砚心头一动。他看向周雨,她正低头翻阅档案,侧脸的线条柔和,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突然意识到,认识周雨半年,他从来没认真看过她——不是作为守钥人,不是作为同伴,而是作为一个女人。

“你在看什么?”周雨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

“没什么。”林砚移开视线,耳有点热,“你刚才说……写我们?”

“对。”周雨合上档案夹,“时间是个宏大的主题,但人是具体的。你可以写赵建国和他父亲隔着五十年的对视,写陈远用二十年寿命换四十七个灵魂的解脱,写白师傅三代人守着一座空坟的承诺。还有……”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还有我们。七个陌生人,因为时间的裂缝聚在一起,经历了生死,然后……各奔东西。”

各奔东西。这个词让林砚心里某个地方抽了一下。是啊,夏至夜之后,七个人再没聚齐过。偶尔在微信群里说句话,也都是关于时间监测的汇报,客套而疏离。好像那段共同经历生死、共同修复时间的子,只是一场集体的幻觉。

“不是各奔东西。”林砚听见自己说,“只是……回到了各自的生活。”

“但生活已经不一样了。”周雨看着他,眼神认真,“林砚,你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什么?检查怀表还在不在?路过忘川桥会不会下意识地看长椅?听见‘时间’这个词会不会心跳加速?”

会。都会。林砚没有回答,但周雨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答案。

“我也一样。”周雨自嘲地笑了笑,“在档案馆整理文件,看到‘1906’‘1966’这些数字,手指会抖。走在街上,会突然觉得某个路人眼熟,然后想起那是时间回响里出现过的人。睡觉会梦见光网,梦见怀表,梦见……”

她没说完,但林砚知道她梦见了什么。他也梦见过。梦见苏婉清离开时的光,梦见陈默消散时的微笑,梦见七个点同时亮起的瞬间。

“所以,”周雨继续说,“我们回不去了。就算记忆淡化,能力消失,我们也回不到认识彼此之前的状态了。这种改变,不值得写吗?”

值得。太值得了。林砚看着周雨,突然有种冲动,想写下这一刻——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冷气太足的午后,对面女人眼中复杂的情绪,还有自己心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我试试。”他说。

周雨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冷静克制的笑,而是真正放松的、带着暖意的笑:“好。需要素材的话,我可以提供。”

“什么素材?”

“这个。”周雨推过档案夹,“不是时间紊流的记录,是……我们的记录。”

林砚翻开档案夹。里面不是官方文件,是手写的记、照片、甚至还有几页涂鸦。第一页是沈瑶的字迹,娟秀但有些潦草:

“6月22,夏至后第一天。醒来第一件事是摸手腕,印记彻底消失了,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哭了一场,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在告别吧,告别那个能看见时间的自己。”

第二页是赵建国的,字迹粗犷:

“6月23。豆腐店照常开门,但做豆腐时总走神。想起我爸,想起他说的‘时间是个圆’。他现在在哪里?还在时间夹层里吗?还是终于安息了?”

第三页是吴明的,工整得像印刷体:

“6月25。茶馆来了个奇怪的客人,说在清水巷‘看见过去’。我没告诉他我也是‘过来人’,只是给他泡了杯安神茶。他走时说:‘老板,你这茶有种特别的味道,像……时间沉淀过的味道。’我笑了,没说话。”

第四页是陈远的,字迹颤抖:

“6月28。印刷厂废墟来了几个年轻人,说是拍怀旧照片。我躲在暗处看他们,突然想起1937年那些工人的脸。他们如果活到现在,也该有孙子了吧。时间啊……”

第五页是白师傅的,简练:

“7月1。打扫墓园时,在张静婉的空坟前发现一束新鲜的白菊。不是陈家人放的,会是谁?或许,她真的有人记得。”

第六页是周雨的。林砚的手指停在页面上,心跳莫名加快。

“7月3。梦见林砚。不是梦见他救时间的英勇,是梦见他在咖啡馆写稿的样子,眉头微皱,手指无意识地敲桌子。醒来后想,如果他不是守钥人,如果我不是守钥人,我们会不会在另一个时空里,只是普通的作家和编辑,在普通的午后讨论普通的稿件?”

林砚抬起头,周雨正在看窗外,侧脸映着午后的光,耳垂微微泛红。

“这是……”他声音有点。

“记。”周雨没回头,“我们约好的,夏至后每天写一点,记录‘后守钥人时期’的生活和感受。沈瑶提议的,说也许对你有用。”

有用。太有用了。这些文字里的情感,比任何时间紊流的记录都更真实,更动人。

“为什么给我看?”

周雨终于转回头,眼神平静,但林砚看见她放在桌上的手微微握紧:“因为你是记录者。我们选择被你记录,不仅是被写进关于时间的书里,更是被写进……关于我们的书里。”

“我们”这个词,她说得很轻,但林砚听得很重。

“好。”他说,“我写。”

那天下午,林砚没有继续写《时间之外》,而是打开了一个新文档,标题:《七个点,七个人》。他开始写周雨——不是天枢守钥人,不是冷静理智的档案馆员,而是一个会在记里梦见他的女人。写她手腕上曾经有钥匙印记的地方,现在只剩光滑的皮肤,但触感还留着记忆。写她泡茉莉花茶时手指的弧度,写她说话时偶尔会咬下唇的小动作,写她坚强外表下那些不为人知的脆弱。

写着写着,他发现,原来自己记得这么多细节。记得七星同辉前夜,周雨在咖啡馆里分配任务时,有一缕头发掉下来,她随手别到耳后,指尖微微发抖。记得在慈恩寺,她面对井中回响的苏婉清时,虽然声音镇定,但后背的衬衫湿了一片。记得夏至夜,她喊“林砚别听她的”时,声音里的恐慌和……关切。

原来他一直在看她,只是自己不知道。

文档写到三千字时,窗外天色已暗。周雨不知何时走了,留下那杯已经凉透的茉莉花茶,和压在茶杯下的一张纸条:

“写好了发我看看。不用急,我等你。”

“我等你”三个字,让林砚盯着看了很久。

七月的第二个周末,沈瑶的书店举办了“时间与记忆”主题书展。林砚被邀请去做分享,讲《廿九》的创作心路。他本来想推辞,但沈瑶在电话里说:“周雨姐也会来。”

于是他就去了。

书店被重新布置过,书架间挂着关于时间的摄影作品:沙漏、钟表、老人的手、孩子的眼睛。来的人不少,大多是年轻人,也有几个熟悉的面孔——赵建国穿着不合身的西装坐在角落,陈远缩在最后一排的阴影里,吴明和白师傅站在门口,像两个。

周雨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穿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放下来,柔顺地披在肩上。林砚上台时,正好对上她的目光,她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分享进行得很顺利。林砚讲了收到神秘稿件的那个夜晚,讲了调查过程中的困惑与发现,讲了七星同辉之夜的震撼。但他没讲守钥人,没讲时间裂缝的真相,只把这些归结为“创作灵感”和“文学想象”。

提问环节,有个戴眼镜的男生举手:“林老师,您在书里写了很多关于时间的哲思,请问您个人对时间的理解是什么?您相信时间旅行吗?”

林砚想了想,说:“时间不是用来旅行的,是用来经历的。我们每个人都在时间中旅行,从出生到死亡,这就是最伟大的时间旅行。而旅行的意义不在于到达终点,在于途中的风景,和同行的人。”

他说这话时,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周雨。她正专注地看着他,眼神里有种柔软的东西。

分享结束后,人群散去,沈瑶张罗着请大家吃饭。七个人难得聚齐,在书店附近找了家小餐馆,要了个包间。

气氛起初有些尴尬。毕竟两个月没见,毕竟共同经历的那些事既亲密又遥远。赵建国先开口,说了豆腐店最近的生意;吴明接着话头,聊茶馆的新茶;陈远和白师傅话少,但听得很认真;沈瑶活跃气氛,给大家倒饮料。

周雨坐在林砚旁边,偶尔说几句话,更多时候是安静地听。林砚注意到,她今天涂了淡淡的唇膏,是温柔的豆沙色。

“林砚,”沈瑶忽然叫他,“你那本《时间之外》什么时候能写完?我书店的读者都在催呢。”

“在写。”林砚说,“换了角度,写人。”

“写我们吗?”赵建国问。

“写……类似我们的人。”林砚含糊带过。

“写就写呗,怕什么。”陈远难得开口,“我们又不会告你侵犯隐私。”

大家都笑了。气氛终于松弛下来。

吃饭到一半,林砚去洗手间。回来时,在走廊遇见周雨,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

“怎么出来了?”林砚走过去。

“透透气。”周雨没回头,“里面有点闷。”

七月夜晚的风带着热气,吹动她的发梢。街灯的光晕染在她脸上,柔和了轮廓。林砚站在她身边,突然觉得这一刻很熟悉——不是经历过,是想象过。在某个平行时空里,他们就是这样,在普通的夜晚,站在普通的窗前,说着普通的话。

“你今天的分享很好。”周雨说,“尤其是最后那个回答。”

“哪个?”

“时间旅行的意义在于同行的人。”周雨转过脸看他,“写得真好。”

“不是写的,是真心话。”林砚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太直接了,不像他。

周雨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知道。”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车流声、人声、夏夜的虫鸣声,汇成模糊的背景音。

“林砚,”周雨忽然轻声说,“夏至夜那天,我很害怕。”

“怕什么?”

“怕你被苏婉清带走。”周雨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她向你伸手的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你跟她走了,我怎么办?”

林砚的心跳漏了一拍。

“后来你按下怀表,打开那扇门,看着她消失。”周雨继续说,“我松了一口气,但同时又想,你会不会遗憾?会不会想跟她一起去时间之外看看?”

“不会。”林砚回答得很快,“时间之外有什么我不知道,但时间之内……”他顿了顿,“时间之内有你们,有你。”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但周雨听见了。她的睫毛颤了颤,手指无意识地抓住窗台边缘。

“我……”林砚想说更多,但语言突然匮乏。那些写了几十万字的作家,在最该表达的时候,却找不到合适的词。

“不用说了。”周雨松开手,转身面对他,“我都明白。”

她眼里有光,街灯的光,月亮的光,还有别的什么光。林砚看着她,突然想起苏婉清离开时的光芒——那种温暖、释然、轻盈的感觉。此刻,他心里也有类似的感觉。

“周雨,”他叫她的名字,不是“周编辑”,不是“周雨”,是完整的名字,带着某种郑重,“如果……我是说如果,没有时间裂缝,没有守钥人的身份,我们还会认识吗?”

“会。”周雨肯定地说,“你是作家,我在档案馆工作,我们可能会在某个文献查阅中认识,可能会在某个文化活动中遇见。时间裂缝只是加速了这个过程,但不是原因。”

“那……”林砚深吸一口气,“加速之后呢?裂缝修复之后呢?我们……”

“我们还在。”周雨接过他的话,“时间正常了,生活继续了,但我们还在。这就是答案,林砚。”

这就是答案。简单,直接,不容置疑。

走廊那头传来沈瑶的声音:“周雨姐,林砚,快回来,蛋糕来了!”

周雨应了一声,看向林砚:“走吧。”

她先转身,林砚跟在她身后。走廊的光线昏暗,她的背影在光影中明明灭灭。林砚忽然很想牵住她的手,像夏至夜握紧怀表那样,握紧这只手。

但他没有。只是看着她的背影,跟着她走回那个喧闹的包间,走回人群中去。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林砚继续写《七个点,七个人》。写周雨的部分已经完成,他开始写沈瑶——那个手腕上有七星印记的女孩,从恐惧到勇敢,从依赖到独立。写她在书店里忙碌的身影,写她安慰读者时的温柔,写她独自面对时间紊流时的坚强。

写着写着,他发现,自己对沈瑶的感情也很复杂。不是对周雨那种朦胧的悸动,更像是兄长对妹妹的保护欲,或者前辈对后辈的欣赏。沈瑶年轻,纯粹,像未经雕琢的玉,而他和周雨,已经是有了裂痕和包浆的老玉。

凌晨两点,文档写到八千字。林砚保存文件,关掉电脑。手机屏幕亮起,是周雨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吗?”

他回复:“到了。你还没睡?”

“在看你今天分享的录像。你讲得很好。”

林砚不知道该回什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谢谢你的记,帮了我很多。”

“不客气。早点休息,别写太晚。”

“你也是。”

对话结束,但林砚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简短的对话,平常的关心,但在他心里激起的涟漪,比任何惊天动地的大事都更持久。

七月下旬,城南的天气越发闷热。林砚的写作进入了一个奇怪的状态:白天写《时间之外》,晚上写《七个点,七个人》。前者进展缓慢,后者却如泉涌。他写赵建国做豆腐时想起父亲的眼神,写陈远在印刷厂废墟里听风声的样子,写白师傅抚摸墓碑时掌心的温度。

这些文字让他感到充实,但也让他困惑:这到底是在创作,还是在记录?是小说,还是自传?

周末,沈瑶约他去书店帮忙整理新到的一批旧书。林砚答应了,到的时候发现周雨也在。

“档案馆今天闭馆,过来帮忙。”周雨解释,手里正拿着一本泛黄的诗集擦拭灰尘。

三个人在书店后面的小仓库里工作。旧书带着岁月的味道,灰尘在阳光中飞舞。沈瑶活泼,一边活一边哼歌;周雨安静,专注地整理分类;林砚介于两者之间,偶尔说几句话,更多时候是沉默地做事。

休息时,沈瑶出去买饮料。仓库里只剩林砚和周雨。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的浮尘,像时间本身的颗粒。

“你的新书写得怎么样了?”周雨问,她坐在一个书箱上,手里拿着水杯。

“在写。”林砚靠着书架,“写了……我们。”

“我看到了。”周雨说,“沈瑶给我看了你写她的部分,写得很好。”

林砚心里一紧:“她怎么……”

“她问我,你写的是不是真的。”周雨笑了,“我说,文学的真实和现实的真实是两回事。她似懂非懂。”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林砚写的是他眼中的我们,不是客观的我们。”周雨看着手中的水杯,“而每个人眼中的世界都不一样,所以没有绝对的真实。”

很周雨式的回答。理智,清醒,但又留有余地。

“那你眼中的我是什么样的?”林砚问完就后悔了。太突兀,太直接。

但周雨没有回避。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我眼中的你……是个矛盾的人。一方面,你渴望记录一切,渴望理解时间;另一方面,你又害怕被时间记住,害怕留下痕迹。你写《廿九》,是想把时间固定下来;但你送走苏婉清,是想让时间流动起来。你……”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你靠近又远离,勇敢又怯懦。像……像光,明亮但不可捉摸。”

林砚愣住了。他从没想过,自己在别人眼中是这样的。更没想过,周雨会这样看他。

“那……”他艰难地开口,“你觉得这样好吗?”

“没有好坏。”周雨摇头,“你就是你。矛盾,但真实。而我……”

她没说完,但林砚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仓库里很安静,能听见外面街道隐约的车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听见某种东西在空气中震颤的声音。

“周雨姐,林砚,我买回来了!”沈瑶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伴随着塑料袋的窸窣声。

瞬间被打断。周雨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走吧。”

林砚跟着她走出仓库,走进书店明亮的灯光里。沈瑶买了冰镇酸梅汤,三个人坐在窗边喝。酸梅汤很冰,很酸,但回味甘甜。

林砚看着周雨喝饮料时微微皱起的眉,看着她被冰到的样子,突然很想把这个画面写下来。不是作为守钥人周雨,不是作为档案馆员周雨,就是作为周雨本人,在这个夏的午后,被一杯酸梅汤冰到皱起眉的样子。

那天之后,林砚和周雨的联系多了起来。不是刻意的,是自然的。周雨会发一些档案馆的有趣资料给他,林砚会分享写作的片段给她。他们会在微信上讨论某个时间理论的细节,也会闲聊今天的天气、午餐吃了什么、看到的有趣的事。

普通,但珍贵。

七月最后一天,林砚收到了出版社的合同,《时间之外》正式立项。编辑李姐很高兴,说读者对《廿九》的续集期待很高。林砚看着合同,却高兴不起来。他知道自己写不出来——至少写不出编辑期待的那种,充满悬疑和反转的续集。

他打电话给周雨,说了这件事。

“写不出来就不写。”周雨在电话那头说,背景音是档案馆特有的安静,“或者,写你想写的。你不是为编辑写作,是为自己写作。”

“但合同签了……”

“那就违约。”周雨脆地说,“赔违约金,我帮你出。”

林砚愣住了:“为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周雨的声音传来,比平时柔软:“因为我不想看你为难。林砚,你已经为时间做了很多,现在该为自己做点什么了。”

为自己。这三个字像钥匙,打开了他心里某把锁。

“我想写《七个点,七个人》。”他说。

“那就写。”周雨说,“写完了,我给你出版。”

“你?”

“沈瑶的书店可以自费出版,我出钱。”周雨笑了,“算是我……你。”

。不是施舍,不是帮助,是。平等的,有期待的。

“好。”林砚说,“我写。”

挂了电话,林砚打开文档,把《时间之外》的文件夹拖进回收站,清空。然后新建文件夹,命名:《七个人》。他开始写第一章,标题:《钥匙与锁——周雨的故事》。

他写第一次见到周雨,在时光抽屉咖啡馆,她冷静地讲述时间裂缝的真相,但手指无意识地转着咖啡杯。他写她手腕上钥匙印记的细微光芒,写她说话时偶尔会咬下唇的小动作,写她看似理性外表下的那些感性瞬间。

他写夏至夜,她喊“林砚别听她的”时声音里的恐慌,写她事后轻描淡写地说“我害怕你被带走”,写她站在图书馆窗边说“时间之内有你们,有你”。

他写她泡的茉莉花茶的温度,写她整理档案时专注的侧脸,写她在旧书仓库里被酸梅汤冰到皱起的眉。

他写她的一切,写自己眼中的她,写自己心中的她。

写到深夜,文档字数突破一万。林砚停下来,揉揉眼睛,看向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无数个微小的光点,每个光点背后都是一个故事,一段人生。

手机震动,是周雨发来的消息:

“写多少了?”

林砚拍了文档页面的照片发过去。

过了一会儿,周雨回复:

“写得很好。但有个细节错了,我不是咬下唇,是舔下唇。紧张的时候会这样。”

林砚笑了,回复:“那我改。”

“不用改,你眼中的我就是咬下唇。保留你的版本。”

“好。”

“早点睡。”

“你也是。”

对话结束,但林砚没有立刻去睡。他走到阳台,夜风吹来,带着夏末的凉意。他看着远处的灯火,突然想起苏婉清离开时说的话:“时间之外是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时间之内有什么——有七个曾经被时间选中的人,有他们共同经历的生死,有他们各自回归的生活,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羁绊和情感。

有周雨。

有她泡的茉莉花茶,有她偶尔舔下唇的小动作,有她说“我害怕你被带走”时的眼神,有她站在窗边说“时间之内有你们,有你”时的侧脸。

时间之内有这些,就够了。

他回到书房,在文档末尾加了一段:

“时间是什么?是河流,是网,是螺旋,是球面。时间是记忆,是遗忘,是开始,是结束。时间是一切,一切是时间。”

“但对我而言,时间是你泡的一杯茶,是你说话时的一个小动作,是你害怕时的眼神,是你微笑时的侧脸。”

“时间是具体的,是温暖的,是触手可及的。”

“时间是你。”

保存,关闭。林砚关上电脑,走进卧室。躺下时,他想起周雨说的那句话:“如果……如果……”

如果什么?他没问完,她也没说完。

但没关系。时间还长,他们可以慢慢说,慢慢写,慢慢经历。

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只有远处的车声隐约传来,像时间的呼吸。林砚闭上眼睛,在入睡前的朦胧中,他仿佛看见七个光点,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像北斗七星,指引着某个方向。

【第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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