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宇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是凌晨三四点,也许是天快亮的时候。他只记得自己一直睁着眼睛,盯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轮廓,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嘶吼声,直到眼皮实在撑不住了,才迷迷糊糊地失去了意识。但现在他又醒了,是被冻醒的。夜里的温度降得厉害,白天还热得像蒸笼,到了后半夜却冷得像深秋。林宇蜷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还是止不住地发抖。他看了一眼窗户——玻璃早就碎了,夜风从破洞里灌进来,窗帘被吹得猎猎作响。他挣扎着站起来,腿已经麻了,他在屋里找到一条毯子,上面落满了灰,但总比没有好,他把毯子裹在身上,重新坐回角落。
脚踝上的伤口在发痒。林宇低头看了一眼,借着微弱的月光,他能看见纱布上有一小块暗红色的血迹,但没有扩大。他小心翼翼地揭开纱布一角——伤口周围的皮肤微微发红,但没有发黑,还是正常的肉色。他松了口气,把纱布重新包好。痒是好事,痒是在长肉。他想起小时候摔破膝盖,母亲说痒了就快好了,现在他信了,他宁愿痒,只要别变成外面那些东西。
外面那些东西。林宇侧耳听了听,嘶吼声还在,但比刚才远了些。那声音不像任何活物能发出来的——像是喉咙里灌满了水泥,还要拼命往外喊。他想起白天看到的那张脸,那个从巷子里冲出来的男人,被变异犬扑倒的时候,脸上还带着跑得太急的红,几秒钟后那张脸就没了,只剩下脖子上的一个洞,血往外涌,涌得地上黑乎乎一片。林宇闭上眼睛,但那画面还在眼皮后面,他又睁开眼。
窗外的嘶吼声又近了。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听着。脚步声,沉重的、拖沓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地靠近,然后是抓挠声,像是指甲在刮墙壁。那东西在楼下转悠,似乎在找什么。林宇的呼吸都停了,他把毯子裹得更紧,缩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墙里。心跳得厉害,咚、咚、咚,他怀疑整栋楼都能听见。抓挠声持续了大概五分钟,然后停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夜色中。林宇等了好久,他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三百多下的时候,才敢喘气。他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后背也湿了,冷风从破洞里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睡不着了。林宇靠着墙,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声音。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嘶吼,有时是丧尸的,有时是变异兽的——其实分辨不出来,但每一次嘶吼声响起,他的肩膀就会不自觉地缩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捏着他的后颈。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父亲说动物在遇到危险的时候有两种反应:一种是战斗,一种是逃跑,但人类比动物多一种——愣住。脑子反应过来了,身体却动不了。林宇现在就处于愣住的状态,他知道应该想办法,应该观察,应该为明天做准备,但他就是动不了,只能缩在这里,听着外面的声音,等天亮。
他摸了摸背包,掏出那半瓶水。水是中午从研究所带出来的,只剩小半瓶了。林宇拧开盖子,抿了一小口,让水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慢慢咽下去。水是温的,带着塑料瓶的味道,但咽下去的时候,喉咙还是舒服了一点。他把瓶盖拧紧,放回包里,还剩半瓶。他又摸了摸那块压缩饼,包装纸沙沙响,他立刻停住,等了一会儿,确认外面没有动静,才慢慢把手抽出来。没拿出来,现在吃了,明天怎么办?
饿劲儿上来了。不是那种胃里空落落的感觉,是胃壁贴着胃壁,一下一下地抽,抽得人直不起腰。林宇按住肚子,换个姿势靠着墙,蜷得更紧了些,没用,那股疼像有只手在胃里拧,拧完了还搓两下。中午那点东西——半块面包,几口水——早就没了。他想起下午跑过那条巷子时看见地上躺着半包火腿肠,红色的包装皮,上面印着几只虾,生产期二月份的,还没过期。当时没敢捡,怕丧尸追上来,现在想起来,那半包火腿肠就在脑子里转,怎么也转不出去,要是捡了就好了,哪怕只捡一呢。林宇闭上眼睛,不去想了,但一闭眼,那半包火腿肠又出来了,比刚才还清楚,他甚至能看见包装皮上那个撕开的口子,里面的火腿肠露出一点点,粉红色的,油汪汪的。他又睁开眼,不能再想了,再想更饿。
窗外的嘶吼声又响起来。林宇透过窗帘缝隙往外看——街道上的丧尸比白天多了。月光下,它们拖着步子走来走去,偶尔撞在一起,又各自分开。有一个离得近的,他能看清那张脸:灰白色,眼窝深陷,嘴角挂着黑乎乎的东西。那东西的脸歪着,下巴像是脱臼了,张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林宇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它在楼下的路灯旁边转悠,转了几圈,停下来,仰起头——不是看这边,是看天。对着月亮,发出一声嘶吼。那声音钻进耳朵里,林宇的汗毛全竖起来了。他慢慢放下窗帘,把缝隙拉严实。
他想起一个问题:这些东西晚上看得见吗?电影里的丧尸好像晚上也活动,但它们的眼睛——刚才那个的眼窝深陷,眼珠子浑浊得像死鱼,那样的眼睛能看见东西吗?也许它们靠听觉,也许靠嗅觉,也许什么都靠。林宇不知道,他只知道,不管它们靠什么,自己都不能发出声音。
他摸了摸口袋,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的眼睛被刺得眯了一下,还是没信号。他点开相册,翻到过年时拍的那张全家福——父亲站在中间,笑得露出牙花子;母亲在旁边,手里端着饺子,正往镜头这边看;他自己站在后面,头发有点长,还没来得及剪。父亲的头发又白了些,上次回去还没那么多,鬓角那一片,白得刺眼。母亲的手上还沾着面粉,那天包饺子,她和的面,调的馅,擀的皮,林宇帮忙包了几个,包得歪歪扭扭,母亲笑着说:“你这手艺,以后娶了媳妇可怎么办。”这才几个月。林宇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关了,揣回口袋。
腿边硌着什么,是那本旧书。林宇把书拿起来,借着月光翻了翻,扉页上父亲的题字还能看清:“赠小宇——愿你能理解动物的语言,学会与它们相处。父字。”父亲的字写得不好,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墨都洇到纸背面了。他翻到第一章,讲动物的感知能力,父亲在空白处写满了批注:“猫的听力是人的三倍,能听到超声波。”“狗的嗅觉是人的一万倍,能分辨几千种气味。”“鸟类的视力远超人类,鹰能在三千米高空看清地面的老鼠。”林宇一行一行看下去,他想起白天那条变异犬,那东西的鼻子是不是也比普通狗灵?如果是,它应该能闻到自己,它追那个男人的时候是从多远开始追的?是看见了还是闻见了?为什么没追自己?也许变异之后鼻子不管用了,也许它们只对血腥味敏感,也许只是运气好,也许明天就没这运气了。他把书合上,抱在怀里。
一阵风吹进来,窗帘被吹得高高扬起。林宇打了个哆嗦,把毯子裹紧。风里有股焦糊味,从远处飘过来的,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腐臭。他捂住口鼻,等那阵风过去才敢喘气。那味道让他想起小时候路过垃圾站,但比垃圾站更冲,更恶心,像有什么东西烂了很久,还没烂完。他不敢想那是什么。
窗外的嘶吼声此起彼伏,有时近有时远,有时突然爆发出一阵激烈的叫声,像是有东西在搏斗。那些声音叠在一起,分不清是人是兽,分不清是死是活。林宇听着那些声音,脑子里冒出各种画面:两条变异犬在抢一具尸体,丧尸和变异兽撞上了互相撕咬,一群丧尸围住一个活人……他甩甩头,把这些画面甩出去,不能想,想了更害怕。
他想起父亲发的那条短信,那是下午收到的最后一条消息:“我躲在地下室,暂时安全。”就这么几个字,连标点都没有。林宇把手机又掏出来,打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父亲的手机号没错,发送时间14:37没错,内容九个字没错。他试着回了一条:“爸,我没事。正在往家赶。”发送失败。他又试了一次,发送失败。他又试了一次,发送失败。林宇把手机攥在手里,攥得手都疼了,屏幕上的字开始变糊,他眨了一下眼,才发现是自己眼睛花了。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把手机收起来。
母亲一个人在家,她的降压药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一瓶三十片,每天一片,上个月她说还剩半瓶,现在应该还有十几片。十几片,能吃十几天。家里的存粮呢?冰箱里有菜,柜子里有米,但那些都要做,母亲一个人她会做吗?她会不会舍不得吃?她有没有听自己的话别出门?不知道。
窗外的嘶吼声又响起来了,这次比之前更近。林宇站起来,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月光下,街道上的丧尸多了几个,它们在游荡,在徘徊,在互相碰撞。有一个丧尸突然停下来,转向林宇所在的这栋楼,仰头看向这边。林宇立刻放下窗帘,屏住呼吸。那东西在看什么?它看见自己了?还是听见了什么?他等了很久,很久,久到腿都站酸了,没有脚步声。他再次掀起窗帘一角——那个丧尸已经转过头去,继续漫无目的地游荡。林宇慢慢放下窗帘,手指还在发抖,他把手压在膝盖上,等抖完了,才重新坐回去。
他看了一眼手表——凌晨三点四十七分。还有三个多小时才天亮。他把书放在膝盖上,靠着墙,睁着眼睛。时间过得很慢,慢得每一分钟都像一小时。他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一百二十下是一分钟,再数一百二十下又是一分钟。他数了十个一百二十下,十分钟,又数了十个,二十分钟。窗外的嘶吼声一直没有停,有时远有时近,但始终没断过,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难听得要命,却停不下来。
林宇想起小时候停电的夜晚,那时候也睡不着,躺在床上听外面的声音,夏天的虫鸣,远处偶尔的车声,邻居家的电视声,那些声音让他安心,觉得世界还在正常运转。现在也有声音,但这声音让他害怕。他又看了一次手表——四点零三分,还有两个小时。他闭上眼睛,试着让自己放松,但一闭眼那些画面又出来了:变异犬扑过来的样子,丧尸嘴里挂着的黑东西,巷子里那个男人被咬断的脖子……他睁开眼,算了,不睡了。
他翻看书,想找点东西看,但月光太暗,字迹看不清,只能看见父亲那些歪歪扭扭的批注,密密麻麻地挤在空白处。他想起父亲写字的样子,戴着一副老花镜,趴在书桌上,一笔一划地写,母亲总说他写字太用力,笔尖都把纸划破了,父亲说,用力才能记住。现在林宇记住了,每一笔都记住了。他又把书合上。
窗外的天色开始微微发亮,不是一下子亮的,是一点一点地亮,先从暗红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淡淡的橙色。林宇盯着那道光,看着它一点一点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天亮了吗?他站起来,腿已经麻了,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血液流通。脚踝上的伤口还是疼,但能走路。他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街道上的丧尸还在,数量比夜里少了一些,大概五六个,在晨光中缓慢移动。它们的动作比夜里慢,有一个站在阳光里,身体晃了晃,往阴影里挪了几步。林宇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阳光照到的地方,它们会躲开。
他又观察了一会儿,那两个离得最近的丧尸躲在楼下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像睡着了,另外几个在远处的街道上,背对着这边。林宇在心里估算:从楼门出去,往东跑,穿过街道,进对面那片居民区——大概一分钟。他想起昨天那些丧尸追人的速度,那个男人被追上的时候距离不过二十米,二十米那东西用了多久?三秒?四秒?一分钟够跑过一条街,但如果那东西的速度和昨天一样,二十米只要三四秒,这条街有多宽?三十米?三十米够它们追上吗?不知道。但他不能一直躲在这里,水只剩半瓶,压缩饼只有一块,再等下去,就算不被丧尸咬死,也会饿死渴死。
林宇深吸一口气,把书塞进背包,把水和饼也装进去,检查鞋带,活动腿脚,然后走到门口。门是关着的,他昨天进来时把它关上了,但没有锁。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门,探头往外看,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几扇敞开的门,门里一片狼藉。林宇轻轻走出去,贴着墙走,用脚尖着地,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下面很安静。他一步一步地下楼,每一步都很轻很慢。二楼,一楼,楼梯走完了。
楼门半开着,外面就是街道。林宇躲在门后,往外看。那两个丧尸还在阴影里,一动不动,背对着他。他盯着那两个背影,看了很久,一个是男的穿着灰色的工装,衣服上全是血污,一个是女的穿着睡衣光着脚,脚踝肿得像馒头。它们不动,像两尊雕塑。林宇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冲出去,往东跑。他没有回头,耳边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和喘息声,跑过街道,跑进巷子,跑进另一片居民区。身后没有脚步声追上来。
林宇跑进一栋楼的楼道里,扶着墙大口喘气。腿在发抖,心快跳出嗓子眼,喉咙里有一股腥甜,像是跑得太急把什么地方跑破了。他撑着膝盖,弯着腰,等呼吸平复下来,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踝——伤口还在,纱布没掉。他抬头看向天空,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和昨天一样,但天空的颜色不对,不是正常的蓝,是一种浑浊的黄灰色,像蒙了一层什么东西。阳光照在身上,热得发烫,才上午就这么热,不正常。
林宇辨认了一下方向,抬脚往前走。巷子很深,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一楼有些人家开了小门,门口堆着杂物。有户人家的窗户没关,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林宇从那些窗户下面走过,尽量放轻脚步。走了大概十分钟,前面出现一条横着的街。他停下来,贴着墙,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街上空的,没有人,没有丧尸,什么都没有,只有几辆歪歪扭扭停着的车,车门开着。街对面是一排小店铺:理发店、水果店、小超市、早餐铺。早餐铺的招牌歪了,挂在那里摇摇晃晃。
林宇盯着那家小超市。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门口堆着几个纸箱子,被雨水泡得软塌塌的,其中一个箱子破了口子,露出里面的东西——方便面,红色的包装。林宇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那一瞬间胃像被人狠狠攥住,死命拧了一把。他整个人弯下腰,一只手死死按住肚子,另一只手撑在墙上,疼,疼得他眼前发黑。但那红色还在他眼里烧。
他等了一会儿,街上还是空的,只有风卷起地上几张废纸,哗啦啦地响。林宇深吸一口气,穿过街道,快步走到那堆纸箱子旁边,蹲下来,伸手——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饿,饿到手抖。他从那破口子里抽出一包方便面,包装是的,没有受。然后他做了一个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他撕开了包装袋。手指太抖了,撕了好几下才撕开,面饼露出来,淡黄色的,弯弯曲曲地挤在一起。他把面饼凑到鼻子下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味道冲进脑子里,他的眼眶居然酸了一下。然后他咬了一口,的,硬的,有点咸,但那股香味在嘴里炸开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傻了。他机械地嚼着,嚼着,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流进嘴里,混着方便面的碎渣,咸得发苦。
他又咬了一口,又一口。吃到第三口的时候,他猛地停下来。嘴里还含着没咽下去的面,鼓鼓囊囊地塞在两腮,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眼睛盯着街对面——那家早餐铺的招牌还在晃,吱呀,吱呀。街上还是空的,没有人,没有丧尸。但他出了一身冷汗。刚才那几分钟,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丧尸,没有危险,没有要赶的路,没有父母,只有这包方便面。他蹲在街上,蹲在这个随时可能冒出丧尸的街上,埋头往嘴里塞东西。如果刚才有什么东西从巷子里出来……
林宇不敢往下想。他慢慢地、慢慢地嚼着嘴里的面,咽下去,然后他把剩下的面饼塞回包装袋里,把袋口拧紧,塞进背包。他蹲在那里,没有动,耳朵竖起来,听着周围的动静——风声,招牌的吱呀声,远处不知道哪里传来的一声闷响。没了。他又等了一会儿,然后才站起来,转头看了一圈。街还是那条街,车还是那些车,对面的巷口阳光照在地上,白晃晃的。林宇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重新蹲下来,盯着那堆纸箱子。那箱子不大,但至少能装二十包方便面,二十包够吃很久。他开始往包里塞方便面,一包两包三包,塞到第四包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抬头看街对面——没有人。继续塞,五包六包七包,第八包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箱子最底下压着一火腿肠,红色的包装皮,上面印着几只虾。林宇盯着它,喉结又动了一下,他想起下午跑过那条巷子时看见的那半包火腿肠,当时没敢捡,那半包火腿肠在他脑子里转了整整一夜,转得他胃疼。他把火腿肠抽出来,塞进包里,然后又往包里塞了两包方便面。
背包鼓了,拉链快拉不上了。他使劲拽着拉链,一点一点地拉,手心出汗滑得抓不住,他往裤子上蹭了蹭手再拉,终于拉上了。他站起来,腿有点软——蹲太久了,他扶了一下墙等腿稳了,然后往回跑。穿过街道,钻进对面的巷子,一直跑,跑到巷子深处才停下来。他靠着墙大口喘气,跑的时候不觉得,停下来才发现心跳得厉害,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他撑着膝盖弯着腰,等心跳慢下来,然后他把背包放下来打开。
里面的东西:三瓶水——昨晚剩的半瓶加上刚才捡的两瓶没开封的;方便面一包一包码着,他数了数——十一包;一火腿肠;那本旧书。林宇盯着那火腿肠,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包装完好没有破,生产期2149年2月13,保质期六个月,没过期。他盯着那火腿肠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回包里,拉上拉链背好。
他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巷子里很安静,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地上拉出短短的影子。墙处有几只蚂蚁排成一排,拖着什么东西往墙缝里爬。林宇看着那些蚂蚁,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继续走,往南。
走了大概十分钟,前面出现一个岔路口。左边是继续往南的巷子,右边是一条更窄的小路,通向一片更老的居民区。他站在路口停了一下。左边的巷子阳光照得到处都是,亮堂堂的什么都能看见,但正因为什么都能看见,如果有什么东西在那边,他一眼就能看见——同样,那些东西也能一眼看见他。右边的路两边是高高的墙,墙上爬着枯死的爬山虎,密密麻麻把光遮得严严实实,里面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左边亮右边暗,左边看得见右边看不见,看得见的地方可能有危险,看不见的地方也可能有危险。他不知道该怎么选。
他站在路口站了很久,太阳照在背上热得发烫,最后他往左边走。阳光直直地晒下来,晒得人发晕,空气又热又闷,像捂着一层什么东西。林宇眯着眼睛继续走,巷子尽头又是一条街,街对面是一片他没见过的居民区,楼很旧,墙皮一块一块地剥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砖。林宇站在巷口等了一会儿,街上空的,他穿过街道走进那片居民区。
小区的路两边种着树,叶子都黄了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林宇放慢脚步,尽量挑没叶子的地方走——沙沙声太响了,他怕引来什么东西。前面是一栋六层的楼,楼下停着一辆电动车倒在地上,后视镜碎了,车筐里还有半袋东西鼓鼓囊囊的。林宇走过去看了一眼——那半袋东西是土豆,有的已经发芽了,发了很长的芽白生生的像虫子。他没拿,发芽的土豆不能吃。他从旁边绕过去。
走了不知道多久,太阳越升越高,热浪从地面蒸起来,空气都在微微扭曲。腿越来越酸,脚踝上的伤口又开始疼,一抽一抽的,但他没停。走着走着前面出现一个公交站台,站台的广告牌上贴着一张纸,被风吹得边角翘起来噗噗地响。林宇走过去看了一眼——那是一张寻人启事,上面印着一张照片,是个老人头发花白笑得露出几颗牙,下面写着名字年龄家庭住址走失时间,时间是昨天。
林宇盯着那张照片,老人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笑得很开心。他想起自己手机里那张全家福,想起父亲发的那条短信。他把那张寻人启事按回广告牌上,转身继续走。往南。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地面发烫,空气里的焦糊味一直没散,混着若有若无的腐臭。林宇走一阵歇一阵,脚踝上的伤口随着走动一抽一抽地疼,但他不敢停太久,怕一停下来就再也站不起来。巷子似乎没有尽头,一栋又一栋灰扑扑的楼从身边掠过,有些窗户里黑洞洞的,有些窗帘还拉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只知道太阳从头顶慢慢偏西,影子从脚下慢慢拉长。又累又饿,但他没再动背包里的东西,那些是往后几天的命。他只是在心里一遍遍地算着距离,二十多公里,要是顺利的话,天黑前能走一半,明天再走一天,后天就能到家。”家”林宇不由得加快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