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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大门被一脚踹开。
新郎张亮带着几个身上有纹身的打手冲了进来,他满脸横肉,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
“人呢!钱呢!”
我妈吓得尖叫一声,缩到了沙发角落。
我爸脸上挤出讨好的笑,搓着手站起来。
“张老板,您消消气,这事……这事是个意外……”
话没说完,张亮一个巴掌就扇了过去。
“啪!”
清脆响亮。
我爸被扇得一个趔趄,直接摔倒在地,嘴角立刻见了血。
他那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没想到人到中年还要受一个毛头小子的气。
张亮指着窗外楼下那片狼藉,怒吼:
“意外?我他妈花五十万娶个老婆,刚到楼下就跳下来给我冲喜!你管这叫意外?”
他啐了一口。
“晦气!晦气!”
“今天这钱必须全退!一分不能少!还得赔我精神损失费!二十万!”
七十万。
我妈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开始撒泼。
“没钱!我们哪有钱啊!”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天抢地。
“我们养个女儿容易吗?彩礼钱早就拿去给她弟买婚房付首付了!现在一分钱都没有了!你这是要死我们啊!”
张亮冷笑一声。
“没钱?”
他对着身后的打手使了个眼色。
“给我砸!”
一声令下,屋里顿时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我弟刚买回来的液晶电视,碎了。
我妈最爱炫耀的那个青花瓷花瓶,碎了。
整个家,在我死后以另一种方式分崩离析。
我爸看着眼前的一切,眼睛都红了。
那些可都是钱啊。
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救命稻草,突然指着我房间的方向大喊:
“她有病!她有精神病!是你害的她有精神病!”
“我们也是受害者!是她骗婚!她早就疯了,不想活了,故意挑今天来害我们!”
我的灵魂飘在半空。
感觉不到疼。
心像是被活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我爸还在声嘶力竭地喊着:
“我们养她这么大,她就是这么报答我们的!她就是个讨债鬼!”
张亮愣了一下。
随即他脸上的横肉抖得更厉害了。
“!你们他妈的拿我当猴耍呢?”
“我们本没有见过面!我怎么害她!”
他觉得被愚弄了,怒火烧得更旺。
一个打手心领神会,一把揪住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我弟林龙。
“钱还不还?”
冰冷的刀片贴在我弟的脸上。
林龙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两腿一软,一股臭的液体顺着裤管流了下来。
他吓尿了。
我妈看到她宝贝儿子被威胁,瞬间疯了。
“别动我儿子!别动他!”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连滚带爬地冲进我的卧室,从我的枕头下翻出了那个上了锁的记本。
“证据!我有证据!”
她高高举着那个粉色的本子,冲出来喊道:
“我女儿早就神神叨叨的了!她天天在里面写胡话!这就是她精神病的证据!”
她以为抓住了救命稻草,急于证明我是个疯子,好让他们全家脱身。
张亮一把抢过记本。
锁扣很轻易就被他扯坏了。
他动作粗暴地随手翻开。
我爸妈以为得逞了,还在旁边添油加醋。
“是啊是啊,她平时就总说胡话,说头疼,我看就是不想嫁人装的!”
“警察来了你们也能作证,我们家也是被这个疯女儿给坑了!”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小。
因为张亮翻看记本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他眉头紧锁,看向爸妈的眼神变得古怪。
最后,他猛地将记本狠狠摔在我爸的脸上。
“睁大你们的狗眼看看!看看上面写的都是什么!”
06
记本砸在我爸脸上,又掉在地上。
书页散开,露出里面娟秀的字迹。
我爸颤抖着手,捡起那个本子。
我妈也立刻凑了过去,两个人死死盯着上面的内容。
“6月3,晴。今天去工地搬砖,赚了八十块。给弟弟买了他最爱吃的炸鸡,剩下的钱存起来。离首付又近了一点点。”
“6月10,雨。胃又疼了。舍管阿姨给了我一个馒头,好心疼。但是不能乱花钱,弟弟的房子还差好多。爸妈太累了,我要多分担一点。”
“6月15,晴。发工资了,五千块。全部转给了妈妈。妈妈说我是她的好女儿。我好开心。”
记里没有疯言疯语。
只有一笔又一笔的流水账。
记录着我为了省钱给我弟买房,每天只吃馒头咸菜,去做各种。
几乎每一页,都夹杂着这样的话:
“爸妈太辛苦了,我要少花钱。”
“弟弟是家里的希望,我辛苦点没关系。”
“只要一家人好好的,我就满足了。”
这些我曾经写下安慰自己的话,此刻看来,无比讽刺。
张亮指着其中一页,对着我爸妈骂道:
“看看!一天只吃两个馒头!为了给你们那个废物儿子买房!”
“我张亮虽然也不是什么好人,但我也做不出你们这种事。”
“连我这个外人都看不下去了,你们他妈还是人吗?”
我爸妈的脸色瞬间惨白。
可我妈依旧嘴硬:
“这……这证明不了什么!她自愿的!反正现在没钱!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贪婪再一次战胜了他们短暂的羞愧。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动和威严的声音。
“警察!都别动!”
警察和法医赶到了。
混乱的场面瞬间被控制住。
张亮和他的打手被按在一边,我爸妈也蔫了。
一名警察走过来,神情严肃地对我爸妈说:
“死者家属,请下楼确认尸体,配合我们调查。”
我爸妈被人半推半就地带到楼下。
警戒线外,围满了指指点点的邻居。
那些曾经夸我懂事的叔叔阿姨,此刻看他们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和探究。
我的身体上盖着一块白布,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地上。
法医走过去,掀开了白布的一角。
那张曾经还算清秀的脸,此刻血肉模糊,惨白破碎。
我妈只看了一眼,就吓得别过头去,不敢再看。
她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
“真是作孽啊……作孽……”
她不是在心疼我,她是在怨我让她丢脸。
法医站起身,递过来一个透明的密封袋。
里面装着从我身上找到的东西。
我的手机,还有一张被血浸透、折叠起来的纸。
警察接过证物袋,看向我爸妈,声音冷得像冰。
“死者生前患有重病,这件事,你们作为家属知道吗?”
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爸妈瞬间呆住。
几秒后,他们异口同声地尖叫起来,声音刺耳。
“什么病?!”
“不可能!她壮得像头牛!前几天还能去工地扛水泥呢!”
07
警察没有理会他们的辩解。
他从密封袋里,抽出了那张被血染红、皱巴巴的纸。
是一张核磁共振的报告单。
他将报告单递到我爸面前。
我爸颤抖着手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目光落在最后的诊断结论上。
“脑……胶质瘤……晚期……”
他喃喃地念出那几个字,大脑一片空白。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死灰。
我妈一把抢过单子。
她看不懂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但她认得最后那两个加粗的字。
恶性。
这两个字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浑身一哆嗦,手里的单子差点没拿稳。
法医在一旁补充,字字诛心。
“据我们的初步尸检,死者颅内有明显病变。结合报告单来看,她生前应该长期遭受剧烈头痛、视力模糊,甚至伴有频繁的鼻出血症状。”
头痛。
鼻出血。
我妈的身体猛地一晃。
她想起来了。
就在一个月前,我捂着头跟她说疼得快要炸开,眼睛看东西都是花的。
她是怎么说的?
“一天到晚哼哼唧唧,就你娇气!我看你就是不想嫁人,搁这儿跟我装病呢!”
她还想起,有好几次,看见我用纸巾塞着鼻子,脸色苍白。
她骂我火气太重,让我多喝凉茶,别天天想着那些没用的。
我爸也想起来了。
他想起我好几次吃饭的时候,突然捂着嘴跑进厕所,出来时眼圈红红的。
他以为我是吃不惯家里的饭菜。
他还沉着脸教训我:
“别挑三拣四的!多吃点肥肉,养好身体,以后才好给婆家生儿子!”
那些被他们忽视、被他们斥责的“装病”的瞬间,
此刻都化作最锋利的刀子,一刀一刀凌迟着他们的心。
周围邻居的议论声更大了。
“天哪!原来是真的有病啊!”
“这家人也太狠心了,女儿都病成这样了,还要她嫁人换彩礼!”
“造孽啊,这是把亲生女儿往死里!”
那些指责的声音如水般涌来,让我爸妈抬不起头来。
张亮看到那张诊断书,脸上的愤怒反而消失了。
他长舒了一口气,像是庆幸。
“,原来是个短命鬼。”
他骂骂咧咧地整理了一下衣服,对着警察说:
“警察同志,既然是病死的,那这事就跟我们没关系了,我们也是受害者!钱我们不要了,晦气!”
说完,他带着他的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轻松地退场了。
留下我的父母,独自面对这场由他们亲手导演的良心审判。
警察的脸上露出一丝悲悯,他递过了另一样东西。
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是从我贴身的衣袋里找到的。
是我的遗书。
我爸妈看着那封信,像是看着一个即将爆炸的炸弹。
他们伸出手,又缩回来,谁也不敢去接。
那张纸,此刻重若千斤。
在警察的注视下,我爸最终还是缓缓伸出手,展开了信纸。
上面的字迹有些潦草,甚至有些地方因为手抖而划破了纸面。
但每一个字都用尽了我最后的力气。
信的第一句话是:
“爸、妈,对不起,我生病了,治不好了。”
我至死都在为自己生病这件事,向他们道歉。
我爸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
眼泪不受控制地从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涌了出来。
我妈也凑过去看,只看了一眼,喉咙里就发出一声呜咽。
08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
我爸妈站在风里,死死地盯着那封信。
仿佛世界里只剩下那封信上的字。
“医生说,我得的是脑瘤,还是晚期。我知道家里急需钱给弟弟买房结婚,我不想治病花光家里所有的钱。”
“我偷偷问过医生,治这个病要几十万,而且最后可能还是人财两空。爸妈,我不治了。”
“那五十万彩礼,你们就拿去给弟弟付首付吧。只要我死了,你们就不用担心我这个病秧子拖累你们了。”
信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我父母的心上反复切割。
他们为了钱我,而我却是为了让他们拿到钱而选择去死。
这是多么荒谬的错位。
信纸上,我最后的笔迹,天真又愚蠢。
“我选在今天跳下来,是因为我听人说,新娘在出嫁当天死了,也算是‘出门子’的人了。这样的话,彩礼是不是就不用退了?”
我到死都在为他们算计着这点利益。
我用我仅存的、愚昧的认知,为他们铺好了最后的路。
信的最后,是短短的一行字。
“下辈子,我想做个弟弟。这样你们是不是就会多看我一眼了?”
这句话像是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地扎进他们的心。
“啊——”
我爸看完,再也支撑不住,猛地跪倒在地上。
他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发出了野兽般的嚎叫。
那种声音,充满了无尽的绝望和悔恨。
我妈也疯了。
她疯狂地用手捶打着自己的口,一声又一声,沉闷又绝望。
“我的女儿啊!我的雅雅!”
“你为什么要离开妈妈啊!你好狠的心啊!”
她哭喊着,这一次,不再是为了钱,不再是为了房子。
是迟来了二十多年的,真正的心疼。
我弟林龙也凑过来看完了信,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手里的最新款手机“啪”地一声滑落,屏幕摔得粉碎。
他看着信,又看看地上我冰冷的尸体,脸上一片茫然和震惊。
我爸妈终于意识到,他们为了那虚无缥缈的钱,为了那个不成器的儿子,亲手死了一个全心全意为他们着想、甚至到死都在为他们算计的女儿。
我爸突然想起了什么。
他想起他刚才捂住新郎的眼睛,气急败坏地吼着“晦气”。
“啪!”
他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啪!啪!啪!”
一下又一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直到嘴角再次流出血,脸颊高高肿起。
他用这种方式,惩罚着之前的恶毒。
我飘在空中,看着这迟来的一幕。
心中的怨气,好像在那一刻,随着风,消散了。
不剩愤怒,只余下无尽的悲凉。
算了。
一切都算了。
我妈抱着那封沾满我血迹的遗书,哭喊声越来越弱,最后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现场更乱了。
我爸没有去看被抬上担架的我妈。
他只是瘫坐在我的尸体旁,呆呆地望着我的尸体,瞬间老了二十岁。
他就那么守着我,一动不动。
09
我的葬礼在几天后举行。
没有了婚礼的红,满眼只剩下刺目的白。
家里冷清得可怕。
我爸妈退还了张亮那五十万彩礼,因为砸坏了东西,又赔偿了一大笔钱。
家底在一夜之间被彻底掏空。
我弟林龙,受不了邻居们每天在背后戳戳点点的议论,也受不了夜夜从噩梦中惊醒的恐惧,在一个清晨,卷走了家里最后剩下的一点钱,搬走了。
不知所踪。
那个他们倾尽所有、甚至不惜卖掉女儿去换取未来的宝贝儿子,在家庭遭受灭顶之灾时,第一个选择了逃离。
偌大的房子,如今空荡荡的。
只剩下我爸和我妈,守着这个破碎的家,相对。
他们每天看着我的黑白遗照发呆,一看就是一整天。
我妈的精神开始不正常了。
她总会做一桌子我生前最爱吃的菜,可乐鸡翅、糖醋排骨、鱼香肉丝。
然后,她会对着我空荡荡的座位,温柔地笑着。
“雅雅,快来吃饭,菜要凉了。”
“多吃点,你看你都瘦了。”
我爸戒了烟。
他每天唯一做的事情,就是拿着一块抹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我跳下去的那个窗台。
擦得一尘不染。
他嘴里总是念叨着同一句话。
“爸爸错了……”
“是爸爸错了……”
我的灵魂最后一次回到这个家。
看着我爸佝偻的背影,和我妈呆滞的笑容,他们都苍老得不成样子。
我看到,我房间的桌子上,摆着那张被我撕碎的全家福。
照片被我爸用透明胶带,小心翼翼地、一片一片地重新粘好了。
裂痕依旧清晰,就像我们这个家,再也回不到过去。
正在对着空气说话的我妈,突然停了下来。
她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看向我灵魂所在的方向。
她空洞的眼神,似乎在那一刻有了焦距。
两行清泪,从她布满皱纹的眼角,无声地滑落。
我爸也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他转过身,对着我的遗照,“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雅雅……我的女儿……”
他老泪纵横,哭得像个孩子。
“如果……如果能重来一次,爸爸再也不会这样了。”
“爸爸会疼爱你就像疼爱弟弟一样……”
这些话,如今听来,只剩下无尽的讽刺。
太晚了。
一切都太晚了。
我轻轻叹了口气,想伸出手去触碰他们。
手却毫无阻碍地穿过了他们的身体。
生与死的距离,无法逾越。
我终于明白。
让他们活着,活在这无尽悔恨的里,复一地被自己的良心谴责就是对他们最残忍,也是最公平的惩罚。
一道白光从窗外照了进来,笼罩住我。
身体变得很轻很轻。
所有的病痛、所有的记忆、所有的爱与恨,都在慢慢剥离。
我回头看了他们最后一眼,然后化作无数纷飞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我解脱了。
房间里那张被粘好的全家福,突然从桌上倒下。
“啪”的一声。
玻璃相框摔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