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2章

剪刀的尖端在昏黄的煤油灯下泛着冷光。

刘文刻的手很稳,但心里那弦已经绷到了极致。

腐肉被镊子夹起,脓血顺着伤口边缘渗出,昏迷中的周明德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沈清如的双臂像铁钳一样按着伤员,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在下巴处汇聚成滴,砸在粗糙的床单上。

她的眼神死死盯着刘文刻的手,仿佛要从他的每一个动作里判断出什么。

刘文刻用沾满酒精的纱布清理伤口周围。

他的动作专业而迅速,但大脑却在飞速计算着时机。

现在摊牌,是不是最好的时刻?

沈清如的枪就在后腰,如果她突然发难,在这个狭小的阁楼里,他几乎没有躲闪的空间。

但继续装下去的风险更大。

周明德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膛剧烈起伏。

沈清如立刻紧张起来:“他怎么了?”

“感染引起的高烧和呼吸困难。”刘文刻头也不抬,“如果再不进行有效治疗,撑不过今晚。”

他说的是事实,但也是一种试探。

沈清如的脸色更白了。

“那你还在等什么?”沈清如的声音里压着焦躁。

刘文刻放下手中的镊子。

金属与搪瓷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缓缓直起身,目光从伤口移到沈清如脸上。

阁楼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周明德粗重的呼吸声和煤油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窗外传来远处黄浦江上轮船的汽笛,悠长而模糊,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人我可以救。”刘文刻开口,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沈清如明显松了一口气。

但刘文刻的下一句话让那口气又提了回去:“但我得知道你们是什么身份。”

沈清如的眉头瞬间皱起,那是一种本能的警惕和抗拒。“你只是个大夫,做好你该做的事就行。”

“这就是我该做的事。”

刘文刻不退不让,目光直直地迎上她的视线,“我是个按摩师,偶尔帮人处理外伤,但我从不救来历不明的人。特别是在这个时候,在上海。”

他的语气里刻意加入了一丝市井小民的谨慎和畏惧,这很符合他表面上的身份——一个在乱世中求生存的手艺人,不想惹麻烦。

沈清如的眼神锐利起来:“知道太多,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这是我的事情了。”刘文刻缓缓摇头,动作很慢,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我只希望我知道我救的是什么人。否则的话——”

他停顿了一下,让每个字都重重落下:“就算是你了我,我也不会救人。”

空气凝固了。

沈清如的右手几乎在瞬间移向后腰。

那个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长期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暴露无遗。

等她反应过来时,已经握在手中,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刘文刻的膛。

煤油灯的光在枪身上跳跃。

刘文刻的心脏在腔里剧烈撞击,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甚至没有后退,只是静静站着,双手垂在身侧,沾着血污和酒精的指尖微微张开,表示自己没有威胁。

“你威胁我?”沈清如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在说事实。”刘文刻迎着她的枪口,“你可以开枪。了我,你的同志”他刻意加重了这两个字的读音。

“也活不成。而你会背上一条人命,在这个到处都是眼线的上海,你能逃多远?”

他的目光扫过周明德惨白的脸:“他的伤口已经开始坏死,最多再撑三四个小时。你重新找大夫的时间都不够。”

沈清如的枪口微微颤抖了一下。

很轻微,但刘文刻看见了。

她在权衡。

枪口仍然指着刘文刻,但眼神里的气已经开始动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刀子一样切割着紧绷的神经。

终于,沈清如的手臂缓缓放下。枪口垂向地面,但她没有收起武器,而是紧紧握在身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会后悔的。”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气。

“那也是我的选择。”刘文刻说。

沈清如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钟,像是在做最后的判断。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们都是红党的。”她说得很快,像是要把这句话尽快吐出来,“现在你满意了吧?”

红党。

这两个字在狭小的阁楼里回荡。

刘文刻的脸上出现了沈清如预料中的反应——不是恐惧,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复杂难言的表情。

他的眉头皱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里闪过一丝……质疑?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你骗人。”

沈清如愣住了。

她设想过很多种反应:害怕、拒绝、妥协,甚至可能因此更坚决地要求救治。

但唯独没有料到这个。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我说,你在骗人。”刘文刻重复道,这次语气更加肯定。

他往前迈了一小步,拉近了和沈清如的距离。

这个动作让沈清如下意识地又举起了枪,但刘文刻似乎毫不在意。

“这种事情,你觉得我有必要骗你吗?”沈清如的声音里开始有了怒意,“我拿这种事开玩笑?”

刘文刻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从沈清如脸上移开,落在床上昏迷不醒的周明德身上。

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判断,还有一丝冰冷的了然。

“如果你们真是红党,”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空气里,“那我为什么会在76号,看到他的身影?”

沈清如的表情凝固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像是没听懂这句话。

然后,理解像冷水一样浇遍了她的全身。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瞳孔在煤油灯的光线下收缩。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变得涩。

刘文刻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观察沈清如的反应——那种震惊不是伪装出来的。

她的眼神在动摇,握枪的手第一次出现了真正意义上的颤抖。

不是紧张,不是愤怒,而是某种信念受到冲击时的本能反应。

很好。

这说明她至少不知道周明德的叛变。

“一个月前。”刘文刻开始讲述,语速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大概是十号或者十一号,具体期我记不太清了。下午,我去极司菲尔路76号给一位本顾问做理疗。”

他注意到沈清如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做完出来的时候,在院子里看见了一个人。”

刘文刻的目光重新落在周明德脸上,“就是他。穿着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很整齐,正跟两个76号的人说话。他们站在走廊的柱子旁边,离大门大概二十米远。”

阁楼里静得可怕。窗外的汽笛声又响起了,这次听起来格外刺耳。

“我当时没太在意。”刘文刻继续说,“76号进进出出的人多了去了。但是——”

他顿了顿,“那个人转头的时候,我看见了他的脸。很清晰。他的左边眉毛上有一颗痣,就在这里。”

刘文刻用手指在自己左眉上方比划了一下位置。

沈清如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周明德的左眉。

即使在昏迷中,即使脸上布满污垢和汗水,那颗痣依然清晰可见——深褐色,米粒大小,就在眉峰上方半寸处。

她的脸色开始发白。

“而且,”刘文刻的声音像刀子一样继续切割着,“我听见其中一个76号的人叫他。叫的是……‘腹蛇’。”

腹蛇。

这两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沈清如的心上。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

枪口彻底垂了下去,手臂无力地挂在身侧。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周明德,眼神里翻涌着难以置信、怀疑、愤怒,还有一丝绝望。

“不可能……”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像耳语。

“你觉得我在编故事?”刘文刻的语气依然平静,“如果我没见过他,没去过76号,我怎么可能知道‘腹蛇’这个代号?又怎么可能知道他的长相特征?”

他往前走了一步,这次沈清如没有举枪。

她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

“我还记得更多细节。”刘文刻不给她喘息的机会,“那天他穿的中山装,左边袖口有一颗扣子松了,线头露出来一小截。他说话的时候习惯用右手做手势,但左手总是在裤兜里。还有,他和76号的人说话时,身体微微前倾,那是一种表示顺从或者讨好的姿态——我在很多场合见过这种姿态,不会认错。”

每一个细节都像一块石头,垒起来筑成一道无法推翻的证据之墙。

沈清如的嘴唇颤抖着。

她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她的目光在刘文刻和周明德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辩驳。

但辩驳的对象不是刘文刻,而是她自己内心不愿意接受的现实。

“也许……也许是你看错了。”她挣扎着说,但语气虚弱得连她自己都不相信,“也许只是长得像的人……”

“长得像的人,会有同样的代号?”刘文刻反问,“‘腹蛇’这个名字,是你随便能编出来的吗?”

沈清如沉默了。

她的肩膀垮了下来。

那个之前还充满警惕和力量的情报员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遭受重击、信念动摇的女人。

她的眼睛红了起来,但泪水没有落下,只是在那里积聚,让瞳孔显得格外湿润和明亮。

刘文刻知道,时机到了。

他放软了语气,但问题更加尖锐:“周明德的伤虽然很重,但绝对不致死。擦着肺叶边缘过去,没有伤到主要血管,感染虽然严重,但只要及时清创消炎,恢复的可能性很大。”

他盯着沈清如的眼睛:“你们是不是合伙演的苦肉计?目的就是为了试探我?试探我这个和本人走得太近的按摩师,到底是不是你们可以争取的对象?或者,脆就是76号派来钓鱼的?”

沈清如猛地抬头。

“不!”她的反应几乎是本能的,“我不知道!我接到命令的时候,只说同志重伤,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救治!我本不知道他——”

她的话戛然而止。

但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了。

如果这是一出戏,她不是演员,而是被蒙在鼓里的观众。

不,更糟——她是被摆在舞台上的道具,却以为自己正在参与一场真实的营救。

刘文刻看着她的表情变化。

震惊过后是愤怒,愤怒过后是冰冷的清醒。

那双眼睛里最后剩下的是一种锐利的、几乎要刺破空气的判断力——属于一个经验丰富的情报员在真相大白时的决断。

“你什么时候见到他的?”沈清如的声音完全变了,变得冷静、克制,甚至带着一种专业的审问腔调。

“一个月前,十号或者十一号,下午三点左右。”刘文刻给出精确的时间,“我在76号待了两个小时,出来时大概是五点多。”

“和你说话的那两个76号的人,长什么样?”

“一个高个子,戴眼镜,三十多岁,左脸颊有块疤。另一个矮胖,秃顶,说话有宁波口音。”

刘文刻回忆道,“他们站在走廊西侧第二柱子旁边,旁边有一盆半枯的罗汉松。”

细节。

还是细节。

这些细节不是临时能编造出来的。

除非刘文刻真的去过76号,真的观察过那个场景,否则不可能描述得如此具体——具体到盆栽的种类和状态。

沈清如闭上眼睛。

当她再次睁开时,里面最后一丝怀疑也消失了。

她相信了。

不,不是相信,是不得不接受。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周明德,代号腹蛇,她奉命不惜暴露风险也要营救的同志,早在一个月前就已经投靠了76号。

而这次“重伤”,很可能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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