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养心殿住下了。
萧玄没有给我安排别的宫殿,就让我住在他的寝殿偏殿。
一张床,一个梳妆台,一个衣柜。
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皇家的精致。
但也处处,都是他的眼线。
从给我梳头的宫女,到给我送饭的太监。
每一个人,都是萧玄的眼睛和耳朵。
他们监视我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
然后汇报给那个男人。
我活得像个提线木偶。
脸上挂着温顺乖巧的笑。
心里却绷着一比弓弦还紧的弦。
生怕哪一步走错,就万劫不复。
萧玄很忙。
批不完的奏折,见不完的大臣。
但他每天都会抽出时间来“看”我。
有时候是午膳。
他会让人把饭菜摆在我的偏殿。
然后坐在我对面,一言不发地看着我吃。
他的目光极具侵略性。
看得我食不下咽,如坐针毡。
我只能着自己,小口小口地吃。
还要装出吃得很香甜的样子。
“哥哥,这个好吃,你也尝尝。”
我夹起一块水晶肴肉,递到他碗里。
脸上是天真烂漫的笑。
他不动筷子,只是看着我。
“阿软喜欢就好。”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我心里发毛,只能讪讪地收回手。
有时候是晚上。
他会屏退所有人,提着一盏灯,走进我的房间。
我就坐在床边,给他讲故事。
讲小时候我们一起掏鸟窝,一起去河里摸鱼。
讲那些早就被他遗忘的,温馨的过去。
他总是静静地听着。
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我知道,他喜欢听。
因为每当我讲起这些,他眼里的戾气就会淡去几分。
这些故事,也是我求生的武器。
提醒他,我们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提醒他,在他成为暴君之前,也曾有过温情。
当然,关于顾言之的部分,我一个字都不敢提。
那个名字,是这里的禁忌。
那天之后,我再也没有听到过关于顾言之的任何消息。
萧玄没有再提过什么“心头血”。
仿佛那只是他随口说的一句玩笑。
但我知道不是。
顾言之一定还活着。
萧玄留着他,就是留了一把悬在我头顶的剑。
随时可以掉下来,要了我的命。
我必须表现得,毫不在乎。
这天晚上,萧玄又来了。
他看起来很累,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
我照例给他讲故事。
讲到一半,他忽然打断我。
“阿软。”
“嗯?”我停下来,抬头看他。
“你想家吗?”他问。
我的心猛地一沉。
又是一道送命题。
我说想,他会觉得我不想待在宫里,身在曹营心在汉。
我说不想,又显得太过无情,不符合我“天真小公主”的人设。
我垂下眼眸,声音低落下去。
“想。”
“想爹爹,想娘亲。”
我看到他的脸色沉了下去。
我赶紧又补上一句。
“可是……”
我抬起头,眼睛里蓄满泪水,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阿软更想陪着哥哥。”
“爹娘把我养大,是想让我过得好。”
“只有待在哥哥身边,阿软才是最开心的。”
“只要能每天看到哥哥,在哪里都是家。”
一套完美的说辞。
我自己听了都想吐。
萧玄的脸色果然缓和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
动作算得上温柔。
“过几,朕让你父亲进宫。”
我心里一喜,脸上却不敢表现出来。
“真的吗?”
“谢谢哥哥!”
我扑过去,想像那天一样抱住他。
手还没碰到他的衣服,就被他抓住了手腕。
他的手像铁钳一样。
力气大得吓人。
“阿-软。”
他一字一顿,眼里是我熟悉的,阴冷的审视。
“你最好,别骗朕。”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
心跳骤停。
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哥哥,你弄疼我了。”
我眼泪汪汪地看着他,试图挣脱。
他却抓得更紧。
“听说,顾言之的母亲,昨去将军府了。”
轰的一声。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顾家的人,去找我爹了?
他们想什么?
让我爹来宫里要人吗?
一群蠢货!
他们这是要把我,把整个沈家,都推上断头台!
我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冷汗从额头冒了出来。
这不是装的。
是实实在在的恐惧。
萧玄看着我的反应,满意地笑了。
他松开我的手。
我的手腕上,留下了五道清晰的指痕。
“看来,你确实不知情。”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袍。
“早点睡吧。”
他转身离开,没有再看我一眼。
我跌坐在床上,浑身发抖。
过了许久,才慢慢缓过来。
不行。
不能这样坐以待毙。
顾家,顾言之。
是我这条求生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我必须,亲手把他踢开。
一个计划,在我心里慢慢成形。
我擦眼泪,眼神变得冰冷而坚定。
第二天,我找到一个机会,支开了殿里的所有人。
然后走到萧玄的书案前。
拿起他批阅奏折用的朱笔。
在手心,写下了一个字。
然后,我等。
等萧玄回来。
午膳时分,他回来了。
依旧坐在我对面,看我吃饭。
我吃得很慢。
手心里的朱砂字,被汗水浸得有些模糊。
我假装拿不稳筷子。
“啪嗒”一声,筷子掉在了地上。
我弯腰去捡。
摊开的手心,自然而然地落入了他的视线。
那是一个字。
“除”。
萧玄的呼吸猛地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