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8
苏曼瞥了一眼那红裙,嘴角勾起一抹凄艳的笑。
“陆大军长,你还真是怕我不够丢人,怕大院里的唾沫星子淹不死我?”
她刚传出跟流氓不清不楚的丑闻,转头就要穿着红裙去给准婆婆祝寿,这是要把陆家的脸面放在脚底下踩,去给沈婉当垫脚石。
“少废话。”陆铮避开她讥讽的目光,声音冷硬,“这是你最后一次在陆家人面前露面。过了今晚,你想去哪都随你。”
“好啊。”苏曼忍着后腰的剧痛,慢条斯理地穿上那件红裙,“既然你想看戏,我便成全你。”
那晚的陆家寿宴,在大院的小礼堂举行,苏曼一出现便成了全场的焦点。
她一身红衣如火,烫着浪,抹着艳丽的口红,在这个普遍穿着蓝灰色的年代,美得惊心动魄,也显得格格不入。
“天哪,这女人还要不要脸?刚搞了破鞋还敢来陆家?”
“这身打扮像什么样子?简直是资产阶级小姐做派!”
陆母端坐在主位,看到苏曼这副模样,气得脸色铁青:“警卫员!把这个不知廉耻的东西给我赶出去!”
“慢着。”
苏曼甩开想要上前的警卫员,端起一杯酒,笑意盈盈地走向主位:“我可是陆军长亲自请来的,怎么,连杯寿酒都不让喝?”
她说着,手腕一翻。
满杯的白酒并没有送入口中,而是直接泼在了地上,溅了陆母那一身崭新的中山装。
“你!”陆母拍案而起。
“这酒太次,配不上首长夫人。”苏曼猛地掀翻了身旁的圆桌,“既然大家都觉得我是个祸害,那今我就祸害个彻底!”
她像个疯子一样,抓起桌上的搪瓷盘子、茶缸,见什么砸什么。
“稀里哗啦”的碎裂声中,宾客尖叫四散。
“反了!反了!”陆母气得浑身发抖,“陆铮!这就是你非要带进来的人!今我就把话撂在这,陆家的儿媳妇只能是婉婉!至于这个疯女人,立刻给我送去劳教!”
沈婉适时站出来,挽住陆母的手,温婉大方:“伯母息怒,苏曼姐或许只是……身体不适。”
就在这时,苏曼突然脸色一变。
一阵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心头,她捂着口,猛地弯下腰,“呕——”的一声,竟当众呕起来。
礼堂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有经验的老军医皱了皱眉,惊呼出声:“这……这莫不是有了身孕?”
陆铮原本冷眼旁观,闻言瞳孔骤缩,大步冲上前一把扣住苏曼的手腕,厉声道:“军医!过来看看!”
军医很快赶到,把脉之后,神色复杂地低声汇报:“报告首长……这位女同志确实是滑脉,怀孕一月有余。”
一月有余。
那时候,苏曼和陆铮还未决裂,正是他在她那筒子楼里留宿最频繁的时候。
可还没等陆铮说话,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句:“一个月?那岂不是苏曼在招待所私会流氓的时候?”
“天哪!这是怀了流氓的种啊!”
“陆家造了什么孽,差点让这野种混淆了红色血脉!”
苏曼惨白着脸,听着周围恶毒的揣测,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绞痛。
陆铮脸色变幻莫测,最终一把将她打横抱起,不顾众人的阻拦,冲出了礼堂,塞进了吉普车里。
车子一路开到了郊外的一处隐秘招待所。
陆铮将她扔在床上,死死盯着她平坦的小腹,声音暗哑:“苏曼,这孩子……留不得。”
苏曼笑出了泪:“怎么,陆军长怕这孩子是那流氓的?还是怕它挡了你娶沈婉的路?”
“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陆铮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祈求,“组织刚批复了沈婉的调令和我们的婚事,这个节骨眼上不能出生活作风问题。你把孩子生下来,我会在南方老家给你安排个院子,让你带着孩子衣食无忧……”
“做你的外室?给你的孩子当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苏曼抓起枕头狠狠砸在他脸上:“滚!”
当天夜里,一则流言传遍大院。
说是陆军长查明了,那孩子确实是苏曼生活作风问题留下的孽种,陆家绝不会认。
苏曼听完,面无表情地从床底翻出几包黑乎乎的中药粉——那是她早就从赤脚医生那里买来的打胎药。
“陆铮,这可是你我的。”
她端起那一碗腥臭的药汤,仰头一饮而尽。
那碗土方子打胎药极烈,喝下去不到半小时,腹痛如绞,像是有人拿着刺刀在肚子里搅动。
苏曼咬着一条毛巾,冷汗湿透了被褥,硬是一声没吭。
当那一团血肉从体内剥离时,她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死了一半。
她在床上躺了两,全靠一口气撑着。
出那天,恰好是陆铮迎娶沈婉的大喜之。
大院里到处张灯结彩,贴着大红双喜字,锣鼓喧天,整个军区都沉浸在一片喜庆之中。
苏曼独自一人回到了筒子楼。
按照约定,继母已经将生母的骨灰和那块玉佩放在了客厅。
她小心翼翼地收好骨灰盒,又将那些满载回忆的旧物一一装进那个军绿色的挎包。最后,她站在空荡荡的屋子中央,看着这住了十几年的家。
这里承载了她所有的委屈与耻辱,如今,都该结束了。
她划燃一火柴,点燃了早已泼满煤油的窗帘。
那个年代的筒子楼多是砖木结构,火势瞬间窜起,借着风势,很快便吞噬了发黄的墙纸。
在漫天的火光中,苏曼抱着骨灰盒,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大门。
楼下,一个半大的孩子正蹲在地上玩弹珠。
“小虎,帮姐姐送个东西去大院。”
苏曼将手里捧着的一个锦盒递给他,外面包着红纸,“送到陆家婚礼上,一定要亲手交给新郎官陆铮,就说是苏曼姐送的新婚大礼,给你买糖吃。”
那盒子沉甸甸的,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酒精味。
里面装着一只原本用来泡药酒的玻璃罐。
罐中是用高度白酒浸泡着的、那团还未成型的血肉。
那是陆铮亲手扼的孩子,也是她对他最后的报复。
做完这一切,苏曼转身向火车站走去。
“再见了,陆铮。”
身后,筒子楼的冲天火光染红了半边天,与大院那边的喜庆红绸遥相呼应,讽刺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