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各宗弟子开始登山。
石阶很宽，能容五六人并行。阶面磨得光滑，泛着青灰色的光泽，是千年来无数人踩出来的。两侧栏杆雕着云纹，每隔几步就有一望柱，柱头蹲着石兽，神态各异，有的怒目圆睁，有的憨态可掬。
周明远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恨不得把每一望柱都摸一遍。
“这台阶有多少级啊？怎么爬不完？”
柳霜瞥他一眼。
“一千八百级。”
周明远张大嘴巴。
“一……一千八？”
柳霜没理他，继续往上走。
愿荞跟在后面，目光扫过周围的风景。
石阶两旁种满了松柏，虬枝盘错，苍翠欲滴。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地上，斑斑驳驳。偶尔有几只山鸟从林间掠过，叫声清脆，在空谷里回荡。
走得越高，视野越开阔。回头望去，玉京城尽收眼底。屋宇层层叠叠，街道纵横交错，像一幅铺开的画卷。城外是一望无际的田野，阡陌交通，偶尔有几处村庄点缀其间。
愿荞想起上一世第一次登这座山的情景。
那时候她还是筑基期，修为低没有机会参加这次的大比，但是后来跟着师父来找一位长老，她也是走在这条石阶上，也是看着这样的风景。只是那时候，她心里满是好奇和兴奋。
有些事，躲不掉。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石阶忽然变得平缓。
眼前出现一个巨大的平台。
平台依山而建，足有百丈见方。正中立着一座牌坊，三门四柱，通体用汉白玉雕成。柱上盘着龙，龙身缠绕，龙首昂扬，栩栩如生。梁上刻着云纹，层层叠叠，如波涛翻涌。正中挂着一块匾，写着三个大字——天枢宗，笔力雄浑，金光闪闪，在光下熠熠生辉。
牌坊下站着两排天枢宗的弟子，一身月白道袍，腰悬长剑，目不斜视。手里拿着名册，正在核对各宗人数。
方长老上前，递上一块玉牌。
领头的弟子接过，验看之后点了点头。
“青云宗，请。”
穿过牌坊，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个巨大的广场。
广场铺着青石，平整如镜，光可鉴人。石缝里长着些青苔，绿茸茸的，给这庄严的地方添了几分生气。广场四周种着松柏，都是几百年的老树，树粗得两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树冠如盖，遮下一片阴凉。
正前方是一座巍峨的大殿，殿宇三重，飞檐翘角。檐下挂着铜铃，风一吹，叮当作响。琉璃瓦在光下闪闪发光，黄的、绿的、蓝的，交相辉映，像是给大殿披了一层彩色的鳞甲。
殿前立着两巨大的石柱，高有十丈，柱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隐隐有灵光流转。那是天枢宗的镇宗大阵，据说一旦启动，能挡渡劫期高手全力一击。
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各宗弟子穿着不同颜色的衣裳，按宗门列队，黑压压的一片。有穿玄色劲装的凌霄宗弟子，一个个精神抖擞，站得笔直。有穿青灰道袍的太虚门弟子，个个面色沉静，目不斜视。有穿月白长裙的清月谷女修，裙裾飘飘，如云如雾。还有那些穿得花里胡哨、一看就是世家子弟的散修，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
愿荞跟着队伍走到青云宗的位置站定。
旁边是天枢宗的队伍。
最前面站着一个年轻女子，穿着一身月白色长裙，裙摆绣着银色的云纹，密密匝匝，一层叠一层。腰间系着碧色丝绦，丝绦上挂着一块玉佩，雕成凤凰展翅的形状。她生得很好看，眉眼精致，肤若凝脂，但下巴微微抬着，目光从各宗弟子脸上扫过，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傲气。
天枢宗圣女，云裳。
上一世，愿荞和她交过手。那时候两人都是金丹期，打了三百回合，最后平手收场。这一世，不知道会怎样。
云裳身后站着一个少年，正好奇地四处张望。他生得眉清目秀，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看见什么都新鲜。
那少年看见愿荞，眼睛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开。
柳霜站在愿荞旁边，低声说。
“那个就是云裳？”
愿荞点头。
“听说她金丹期了。”
愿荞没说话。
金丹期又如何。
她上一世也是金丹期。
不对，她上一世是元婴期。
旁边，周明远踮着脚尖往前看。
“那个就是天枢宗大殿啊？真气派！”
柳霜瞥他一眼。
“闭嘴。”
周明远讪讪地缩了缩脖子。
光渐渐升高，照在广场上，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各宗弟子陆续到齐，黑压压站了一片，怕不有上千人。
辰时正，钟声响起。
钟声悠扬，在山谷里回荡，久久不散。
大殿的门缓缓打开。
一行人从殿内走出来。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子，穿一身玄色道袍，袍上用金线绣着月星辰，在光下闪闪发光。头发用玉冠束着，面容清俊，眉眼温和。他走路的姿态从容不迫，每一步都像丈量过，却又让人觉得自然舒服，仿佛天地本该如此。
天枢宗宗主，云天阙。
上一世愿荞见过他几次。此人修为深不可测，据说早已是渡劫期圆满，只是一直压着没有飞升。待人接物温文尔雅，但处事果决，在修真界声望极高。
他身后跟着七个人，是天枢宗各堂的首座。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穿什么衣裳的都有。最后一个是位白发老者，瘦瘦的，眼皮耷拉着，像是随时会睡着。他走路慢吞吞的，一步一挪，但不知怎的，始终跟在前头的人后面，不远不近。
云天阙走到大殿前的石阶上，站定。
他的目光扫过广场上的弟子们，微微笑了笑。
那笑容温和，如春风拂面。
“今年来的人不少。”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清。那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又像是从心底响起。
“比去年多了三成。看来藏剑阁的吸引力，还是大。”
有人笑了起来，气氛轻松了些。
云天阙抬手，往下压了压。
“规矩，先说一下。”
广场上安静下来。
云天阙看着众人。
“秘境试炼，规则如下。”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一、试炼时限三。秘境中各处藏有灵草、灵材，采得后可获得相应积分。”
“二、不同灵草积分不同。紫叶兰1分，金线莲3分，龙涎草5分，玉髓芝10分，赤血灵芝50分。”
“三、试炼结束时，按个人积分排名。排名前五十者，进入下一轮擂台赛。”
“四、积分可交易，可抢夺，但不许人。”
他扫视一圈。
“都听明白了？”
广场上一片应和声。
“第一场，秘境试炼。第二场，擂台比武。前十名，进藏剑阁。”
他顿了顿。
“但有一件事，要先说清楚。”
广场上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云天阙看着众人，目光变得严肃。
“今年的秘境，有些不一样。具体是什么，我们也不知道。”
有人露出疑惑的表情。
云天阙继续说。
“前几，秘境忽然有异动。镇守的长老进去查看，发现里面的灵兽比往年暴躁，阵法也有些紊乱。但原因不明。”
他顿了顿。
“所以，进去之后，一切小心。若遇危险，以保全自身为重。传送符或许有用，或许无用——没人能保证。”
广场上静了一瞬。
有人低声议论起来。
“怎么回事？”
“秘境出问题了？”
“那还进不进？”
云天阙抬手，示意安静。
“怕的，现在可以退出。”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
“退出的，不影响宗门排名。但想好了，机会只有一次。”
广场上静了片刻。
没人动。
云天阙点点头，眼里露出一丝赞许。
“好。那就开始吧。”
他抬手，朝天空一指。
一道光从他指尖射出，直冲云霄。
那道光极亮，亮得让人睁不开眼。它射入天空，天空忽然裂开一道口子。那口子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化作一道巨大的光门，悬在半空。
门框是幽蓝色的，泛着淡淡的光晕，像是一轮蓝色的月亮。门里是一片混沌，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偶尔有光芒闪过，像是闪电，又像是别的什么。
那就是秘境入口。
各宗弟子依次走入。
天枢宗的弟子先走，然后是凌霄宗，太虚门，清月谷……
青云宗的队伍排在中间。
愿荞跟着队伍往前移动。
走到光门前，她停了一步。
那光门近在咫尺，能感觉到里面传来的气息。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气息，混杂着草木的清香、灵兽的腥臊、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朽。
愿荞皱了皱眉。
阿雾的声音从心脉里传来。
“小心。”
愿荞点头。
她正要迈步，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
她转头看去。
大殿前的石阶上，云天阙正看着她。
不，不是看她。
是看她腰间的青铜小灯。
那目光很淡，很短，一闪而过。
然后他就移开了眼，继续看着别的弟子。
愿荞垂下眼，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她踏进光门。
眼前一黑。
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种什么都看不见的、浓稠的黑，像是沉入了深海，又像是被关进了没有窗户的屋子。
愿荞没有慌。
她站在那儿，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很久，眼前忽然亮起。
光亮得刺眼。
愿荞眯了眯眼，等适应了才睁开。
她站在一片森林里。
树木参天，遮天蔽。
那些树粗得惊人，五六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树上爬满了藤蔓，藤蔓上开着不知名的小花。枝叶密密层层，只有几缕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斑斑驳驳。
地上铺满了落叶，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絮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的气息，混着草木的清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朽味——和在光门外闻到的一模一样。
愿荞环顾四周，没看见别人。
这秘境会把每个人分开。
她握紧剑，往前走。
腰间的青铜小灯里，那点青光微微跳动。
走了几步，愿荞忽然停下。
她侧耳听了听，有交谈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