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
从第一批两千件样品开始,到现在累计供货五十多万件。
紧急赶工不下七八次。
原材料涨价硬扛了八个月。
出口检测费自掏腰包六万。
设计改图导致的报废损失十万。
所有的人情、所有的垫付、所有的亏损——
一条微信。
一句”感谢过去的配合”。
结了。
我拿起手机,想给老刘打个电话。
犹豫了一下,放下了。
老刘被调去了品质部,他自己都自顾不暇。
我不想给他添麻烦。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老婆看我脸色不对。
“怎么了?”
“没事。”
“鸿远的订单——”
“暂时没了。”
她愣住了。
我老婆叫赵敏,跟我一起从零开始打拼到现在。
她管财务和行政。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鸿远的订单占我们百分之五十五。
没了鸿远——
“那……工人怎么办?”
十二个工人。
有三个跟了我六年,从创业第一天就在的。
“先别慌。我想想办法。”
那天晚上我又开始失眠。
和六年前刚创业那会儿一样。
躺在床上看天花板。
但心境完全不同。
六年前是焦虑——不知道前路在哪里。
现在是——被人捅了一刀,刀还在背上,拔不出来。
六年的信任,不如一张报价单。
6.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
坐在电脑前,把所有跟鸿远的资料整理了一遍。
不是为了怀念。
是为了搞清楚一件事——
那个”八十四块五”的供应商,到底是谁。
精密加工这个圈子,说大不大。
苏州这片做CNC精密件的,叫得上名字的也就二三十家。
能做到0.005同轴度的——不超过十家。
我拿起电话,一个一个打。
不是去问”你是不是接了鸿远的单”——那也太蠢了。
我换了个方式。
“张总,最近忙不忙?有个急单你能不能帮我分一下?”
“李总,你那边CNC排产排到几月了?”
“老赵,你们最近是不是在扩产能?”
一圈电话打下来,我发现——圈子里熟悉的这些厂,没一家接了鸿远的单。
那就是圈子外面的。
新来的。
我找到了老刘。
虽然他被调去了品质部,但品质部要做进货检验——新供应商的首批来料,他肯定过手了。
“刘哥,帮我看个东西。鸿远新的轴承座供应商叫什么?”
老刘沉默了几秒。
“南哥,你别往心里去啊。”
“我不往心里去。就是想知道。”
他叹了口气。
“昶鑫精密。昆山那边的。”
昶鑫精密。
没听过。
“成立多久了?”
“不清楚。叶铭让采购部引进的,品质部只管验新样。”
“首批样品——合格吗?”
老刘又沉默了一下。
“说实话?”
“说实话。”
“尺寸我检了,勉强合格。在公差范围内——但贴着下限走。”
贴着下限。
做精密加工的人,最怕听到这四个字。
贴着下限的意思是——现在勉强能过,但工艺不稳定。
批量生产的时候,只要刀具磨损一点、材料硬度波动一点、环境温度变化一点——就会超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