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意识在黑暗的海底沉浮,耳边是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我感觉到有针头刺入皮肤,有冰冷的手在检查我的瞳孔。
但这一切都离我很远,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不,这就是上辈子的事。
我猛地睁开眼,对上白色天花板。
鼻腔里是消毒水的味道,身上着各种管子。我还活着。
“醒了!她醒了!”一个护士惊喜地叫起来。
很快,一张憔悴的脸出现在我的视野里。
季嘉然的眼睛布满血丝,下巴上是青色的胡茬,白大褂皱巴巴的,完全没了往的整洁体面。
他颤抖着手想碰我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小依。”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你醒了。”
我平静地看着他,没有恨,没有爱,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我…”我想说话,却发现喉咙涩得发不出声音。
季嘉然立刻端来水,小心翼翼地用棉签湿润我的嘴唇。
他的动作那么轻柔,眼神那么愧疚,如果是以前的我,大概会心软吧。
可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你脑癌发作了,但发现得还算及时。”他避开我的目光。
“手术很成功,肿瘤已经切除了。只是你的身体还很虚弱,需要好好休养。”
我闭上眼睛,不想看他。
“小依,对不起。”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不知道你真的生病了,我以为,我以为你又在用苦肉计我离开岁岁。”
岁岁。
这个名字让我的指尖微微发颤。
“姜岁呢?”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微弱。
季嘉然的脸色一僵。“她在精神科接受治疗。”
我睁开眼,盯着他。“治疗什么?”
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说:
“她有些心理问题,需要专业帮助。”
我不再追问。
因为很快,真相就会自己浮出水面。
住院的第三天,我能下床了。
季嘉然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我,给我喂饭、擦身、读报纸。
医院的同事们都羡慕地说:
“季教授对你真好。”
是啊,真好。
好到上辈子看着我死。
“我想出去走走。”我说。
季嘉然立刻紧张起来:
“你现在还不能…”
“就在走廊。”我打断他,“如果你不放心,可以跟着。”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我扶着墙慢慢走,季嘉然跟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随时准备伸手扶我。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初夏的风吹进来,带着青草的味道。
经过精神科时,我听见了熟悉的哭声。
是姜岁。
她穿着病号服,坐在活动室的角落里,抱着膝盖哭得梨花带雨。
几个护士围着她,轻声安慰。
“季教授!”一个护士看见了季嘉然,像看见了救星,“您快来劝劝姜小姐吧,她今天又不肯吃药,说自己没病,要出院。”
季嘉然的脚步顿住了。
姜岁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嘉然哥,你终于来看我了。颜依姐姐怎么样了?我不是故意害她发病的,我真的不知道她生病了…”
她的表演堪称完美,那种无辜、自责、脆弱,任谁看了都会心软。
以前的季嘉然会。
但这次,他只是站在原地,声音平静:“姜岁,你的主治医生说你需要按时服药。”
姜岁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哭得更凶:“连你也不相信我了吗?我真的没有装病,我是真的难受,爸爸走了,我只有你了,现在你也不要我了吗?”
6、
经典的道德绑架。
上辈子,这句话对我百试百灵。
季嘉然深吸一口气:“姜岁,你父亲是我的恩师,我承诺过会照顾你。但这不意味着你可以用这个借口伤害我的妻子。”
空气突然安静了。
姜岁的哭声戛然而止,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季嘉然,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我也有些意外。
原来重生一次,蝴蝶效应真的能改变一些事。
“嘉然哥。”姜岁的嘴唇颤抖着。
“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我什么时候伤害颜依姐姐了?明明是她一直针对我,打掉孩子来陷害我。”
“孩子的事,我后来调了监控。”季嘉然的声音冷了下来。
“是你先撞上小依,然后又在她摔倒后故意推了她。小依打掉孩子,是因为她的身体状况本不允许孩子存活。陈医生把她的病历给我看了,就算不做手术,那个孩子也会在三个月内胎停。”
我愣住了。
原来他知道了。
原来他去查了。
“不可能!”姜岁尖叫起来,“监控明明已经……”
“已经被你删了?”季嘉然接过话,
“可惜医院有备份系统。姜岁,我一直以为你只是太依赖我,太害怕失去最后一个亲人。但我没想到,你会这么恶毒。”
恶毒。
这个词从季嘉然嘴里说出来,落在姜岁身上,有种荒谬的讽刺感。
姜岁的脸瞬间惨白。她猛地站起来,扑向季嘉然,
“不是的!嘉然哥你听我解释!我是太爱你了,我控制不住自己!颜依姐姐本配不上你,她粗俗、善妒、疯疯癫癫,只有我,只有我理解你支持你……”
季嘉然侧身躲开了她的拥抱。
“我爱我的妻子。”他说,声音清晰而坚定。
“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姜岁,我会继续履行对你父亲的承诺,负担你的治疗费用直到你康复。但从今以后,我不会再见你。”
说完,他扶住我的胳膊:“小依,我们回病房吧。”
我没有说话,任由他扶着我转身。
身后传来姜岁歇斯底里的尖叫和东西砸碎的声音,但季嘉然没有再回头。
回到病房,季嘉然扶我躺下,细心地掖好被角。
阳光从窗户洒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小依。”他坐在床边,握住我的手,
“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伤害了你,辜负了你的信任,甚至,间接害死了我们的孩子。”
他的眼眶红了:“那天你说你有脑癌,我居然没有相信。我怎么能那么?”
我没有抽回手,但也没有回应。
“你打掉孩子,是因为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对吗?”
他看着我,眼里有泪,
“陈医生说,如果孩子继续发育,会加速肿瘤生长,你活不到生产那天。你选择放弃孩子,是为了给自己争取治疗时间。”
我沉默着。
上辈子,我也知道这个事实。
但我舍不得,我总想着也许有奇迹,也许孩子能活,我也能活。
结果我们都死了。
这辈子,我学聪明了。
“小依,给我一个机会。”季嘉然的声音近乎哀求。
“让我弥补你,照顾你,爱你。我不会再见姜岁,我会申请调去其他医院,我们离开这里,重新开始。”
7、
我看着窗外飞过的鸟,轻声说:“季嘉然,你知道上辈子我是怎么死的吗?”
他愣住了。
“不是这辈子,是上辈子。”我转过头,直视他的眼睛。
“上辈子我没有打掉孩子,我怀着他,被你和姜岁扫地出门。然后我查出脑癌,痛得每天撞墙。我跪下来求你救我,你说我装可怜,一脚踢开我,抱着姜岁走了。”
季嘉然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那天晚上,我的孩子死在了肚子里。而电视上正在播放你和姜岁的爱情故事,烟花满天。”
我的声音很平静,就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太痛了,痛得受不了,就用石头砸自己的头,想把肿瘤砸碎。最后我真的把自己砸死了,一尸两命。”
“不。”季嘉然摇头,嘴唇颤抖。
“不,小依,那不是真的,那是你的噩梦……”
“是重生。”我纠正他。
“我死了,然后又活过来了,回到姜岁刚来我们家的时候。所以这辈子我学乖了,我不吵不闹,我‘懂事’了。因为我知道,哭闹没有用,只有不爱你了,我才能活下去。”
季嘉然的手冰凉,他看着我,眼里是巨大的恐惧和痛苦。
“所以你对我好,不是因为你原谅我了。”他喃喃道,“是因为你不在乎了。”
“对。”我点头。
“我不爱你了,季嘉然。上辈子临死前,我对你的爱就和我的头一起,被砸得稀烂了。”
他松开我的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我静静地看着他哭。
很奇怪,我以为说出这些会让我痛快,但并没有。
我只觉得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累。
那天之后,季嘉然依然每天来照顾我,但话少了,眼神总是躲闪。
我知道,我的话像刀子一样扎进了他心里。但这和我经历的痛比起来,又算什么呢?
一周后,我能出院了。
季嘉然给我办了手续,开车送我回家。
我们的家还和以前一样,净整洁,阳台上我养的多肉还活着。
餐桌上甚至摆着一束新鲜的百合,是我最喜欢的花。
“我每天都会回来换水。”季嘉然低声说。
我没有说话,径直走向卧室。
但打开衣柜时,我愣住了。
我的衣服整整齐齐地挂着,但旁边,季嘉然的衣服不见了。
“我搬去客房了。”他在门口说,“主卧留给你,你休息得会好些。”
我关上衣柜,转身看他:“季嘉然,我们离婚吧。”
他像被雷劈中一样僵在原地。
“房子、存款,我都可以不要。”我继续说,“我只想离开这里,重新开始。”
“不。”他摇头,“小依,不要,给我一个机会,求你了。”
“我给过你机会。”我轻声说。
“上辈子,我跪下来求你给我一颗止痛药的时候,就是在给你机会。但你没有要。”
他无力地靠在门框上,眼泪无声地滑落。
那天晚上,我睡在主卧的大床上,季嘉然在客房。
半夜我起床喝水,看见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对着黑暗发呆。
我们没有再说话。
8、
离婚协议是我找律师拟的,我什么财产都不要,只要自由。
季嘉然拒绝签字,把协议撕得粉碎。
“我不会同意离婚的。”他红着眼睛说,“小依,你可以恨我,可以一辈子不原谅我,但我不会放你走。”
我没有和他吵,只是平静地说:“那就分居两年,自动离婚。”
然后我开始收拾行李。
季嘉然慌了,他堵在门口:“你要去哪儿?你的身体还没恢复,需要人照顾。”
“我会照顾自己。”我推开他,“上辈子我一个人死的时候,也没人照顾。”
这句话像一把匕首,狠狠刺进他心脏。
他踉跄着退后两步,终于让开了路。
我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我曾经当作家的地方。
然后我关上了门。
我在城郊租了个小公寓,安静,便宜,窗外有树。
我用之前的私房钱付了半年租金,然后开始找工作。
我没有再联系季嘉然,但他每个月都会给我打钱,数额不小。
我一分没动,全部存进了另一个账户。
子过得平淡。
我找了份出版社的校对工作,可以在家做,很适合养病。
每天早上起床,吃药,工作,傍晚去楼下散步。周末去市场买花,回家在花瓶里。
我学会了做饭,虽然不太好吃。学会了修水管,虽然还是常常弄一身湿。
学会了和自己相处,虽然夜里还是会做噩梦。
但我在活着,真真切切地活着。
三个月后,我在新闻上看到了姜岁的消息。
“知名心理学家之女涉嫌多起医疗诈骗被逮捕”,标题很醒目。
报道说,姜岁利用父亲生前的声誉和人脉,伪造病历,骗取多家医院的慈善基金,金额高达数百万。
更令人震惊的是,她还涉嫌教唆他人自,她的几个“病友”在和她深谈后,相继自未遂,而姜岁则以此为由向家属勒索“封口费”。
新闻附了一张照片,姜岁被警察押着,低着头,完全没了往楚楚可怜的模样。
我关掉网页,继续校对手中的稿子。
下午,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快递,打开门,却看见了季嘉然。
他瘦了很多,眼下的黑眼圈很深,手里捧着一束向葵。
“小依。”他声音沙哑,“我看到新闻了。”
我点点头,没有让他进门的意思。
“她做的那些事,我都不知道。”他艰难地说,“我一直以为她只是太依赖我,有点小心机。但我没想到…”
“没想到她那么坏?”我接话。
他苦笑。
“是啊。警察来找我调查,我才知道,她甚至在我医院里安了眼线,专门监视你的一举一动。你每次产检的结果,她都知道。所以她那天才会精准地出现在医院,撞上刚做完手术的你。”
我其实猜到了。
上辈子我就觉得奇怪,姜岁为什么总能出现在最恰当的时机,知道最私密的信息。
“还有。”季嘉然的声音更低了,“警察在她电脑里发现了一些记。她写了上辈子的事。”
我猛地抬头。
“她说她也是重生的。”季嘉然看着我,眼里有痛楚。
“上辈子,她确实和我在一起了,我们结婚了。但她过得并不幸福,因为我心里一直有你。所以她这辈子才想尽办法离间我们,想在你还没完全占据我心的时候,就取代你。”
我愣了很久,然后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出来。
9、
“所以上辈子我死了,你们也没能幸福?”我问。
季嘉然摇头:“记里写,我后来知道了你死的真相,和姜岁大吵一架,开车出门时心神恍惚,出了车祸,成了植物人。姜岁照顾了我几年,最后受不了,拔了我的氧气管。”
多么讽刺的轮回。
“小依。”季嘉然上前一步。
“我知道我现在没资格说这些,但我必须告诉你。上辈子也好,这辈子也好,我爱的只有你。以前是我蠢,是我瞎,被恩情和愧疚蒙蔽了眼睛。但当我真的失去你时,我才明白,你是我生命里唯一的光。”
他把向葵递给我,
“我不求你原谅,也不求你再爱我。我只求你让我照顾你,以任何身份都可以。朋友,前夫,甚至只是你的医生。
你的病还需要定期复查,还需要吃药,还需要人看着。让我为你做这些,好吗?”
我看着那束向葵,金灿灿的,向着太阳。
“季嘉然。”我轻声说,
“如果我今天答应了,明天你就会希望我让你进门。后天你就会希望我重新爱上你。人的欲望是无穷的,一旦开了头,就停不下来。”
他的脸色白了。
“我已经学会一个人生活了。”我继续说。
“我能照顾好自己。复查我会去,药我会吃。但这些都不需要你。”
“小依……”
“你回去吧。”我打断他,“以后不要来了。钱也不用再打,我不会用的。”
他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像。
最后,他把向葵轻轻放在门口的地上,转身走了。
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地板上,暖洋洋的。
我哭了一会儿,然后擦眼泪,站起来,打开门把向葵拿进来,进花瓶里。
金黄色的花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希望。
又过了半年,我的复查结果很好,肿瘤没有复发。
医生说我创造了奇迹。
我辞掉了校对的工作,用存下的钱开了个小花店。
店名叫“新生”,不大,但很温馨。每天打理花草,和客人聊天,子简单而充实。
季嘉然没有再出现,但每个月的第一天,我的账户还是会收到一笔转账。
我依旧没动,想着存到一定数额就一次性还给他。
花店生意不错,我请了个帮手,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活泼爱笑,店里总是充满她的笑声。
春天的一个下午,我正在整理新到的玫瑰,风铃响了。
“欢迎光临。”我头也不抬地说。
“你好,我想买一束花。”
我抬起头,愣住了。
是季嘉然。
但他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他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头发剪短了,皮肤晒黑了些,整个人看起来轻松了。
“小依。”他微笑,“好久不见。”
我点点头:“好久不见。想要什么花?”
“向葵。”他说,“听说你开了花店,我来看看。生意好吗?”
“还不错。”我挑了几枝开得最好的向葵,开始包扎,“送人?”
“送自己。”他接过花束,付了钱,“放在办公室里,看着心情好。”
我们之间有种奇怪的平静,像多年的老友,又像最熟悉的陌生人。
10、
“我调去山区医院了。”他突然说,“下个月就走。”
我包扎的手顿了顿:“山区?”
“嗯。那里缺医生,我想去做点实事。”他笑了笑,
“以前总觉得自己很了不起,是专家,是教授。但后来发现,我连最基本的是非都分不清,连最爱的人都保护不好。所以想去个简单点的地方,重新学学怎么做人,怎么做医生。”
我没有说话。
“小依。”他轻声说,“我尊重你的选择,不会再打扰你的生活。只是走之前,想来看看你,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我很好。”我说。
“看得出来。”他的目光扫过花店,扫过我,“你气色好多了,笑容也多了。这样很好,真的很好。”
他捧着花,站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走了。保重。”
“保重。”我说。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小依,如果有一天,你愿意重新开始一段感情,可不可以,给我一个排队的资格?”
我看着他,这个我曾经爱入骨髓,也恨入骨髓的男人。
“季嘉然。”我平静地说,“我已经开始新生活了。你也是。我们都往前走吧,不要回头了。”
他愣了愣,然后笑了,眼里有泪光,但也有释然。
“好。”他说,“往前走。”
风铃再次响起,他离开了。
我继续整理玫瑰,阳光透过玻璃窗,在花瓣上跳跃。
电话响了,是出版社的老编辑,问我有没有兴趣接一本新书的画工作。
“是关于重生的故事。”她在电话里说,“女主角死了一次,然后重新活过来,找到了自己。”
我笑了:“听起来很有意思。好,我接。”
挂掉电话,我看着窗外。
街对面的咖啡店外坐着一对情侣,女孩在笑,男孩温柔地看着她。
梧桐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
春天真的来了。
而我,终于学会了如何为自己盛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