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整个王帐瞬间死寂,所有匈奴贵族的目光都变了。
“棺材?”呼延敕站起身,一步步向我走来。
他高大的身影投下阴影,将我完全笼罩。
“你在羞辱我?还是羞辱整个匈奴?”
“都不是。”我迎上他的目光,毫无惧色。
“我父皇说,若和亲失败,我便以此棺殉国。”
“他说,这是皇家颜面。”
呼延敕的眼神变得探究:“和亲失败?”
“单于觉得,一个只配一口棺材的公主,能换来十年安稳吗?”
我反问他,将父皇的虚伪剖开给他看。
“我父皇既不愿出兵,又不愿拿出诚意。”
“他只是想用我这条命,来赌一个可能。”
“赌单于你会接受这份羞辱,咽下这口气。”
呼延敕沉默了,帐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
一个匈奴将领猛地拔刀:“了她!大梁欺人太甚!”
“了她,正好如我父皇所愿。”我冷笑。
“我死了,他便可昭告天下,匈奴残暴无信,了和亲公主。”
“他便能名正言顺地征兵,占尽大义。”
“而我,一个死人,还会被追封,成为为国捐躯的英雄。”
呼延敕挥手,制止了冲动的将领。
他盯着我,许久,忽然笑了。
“有意思。”
“你叫什么名字?”
6
“赵晚华。”
“赵晚华。”他重复了一遍,“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单于想怎么做,是单于的事。”
“我只想告诉你,我不是你的敌人。”
“想让你俯首称臣的,另有其人。”
我的话让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但他没有追问。
当夜,我被安置在一座简陋的帐篷里。
花嬷嬷忧心忡忡:“公主,您把话都说透了,万一他……”
“他不会的。”我打断她。
“呼延敕是枭雄,不是莽夫。”
“他若真想开战,本不会接受和亲。”
“他同样在等,在看。”
“现在,我把选择权交给了他,也给了自己一条活路。”
接下来的子,我被软禁在帐篷里。
呼延敕没有再见我,却也无人敢来扰。
我知道,他在查。
查我说的,究竟是真是假。
半个月后,北境突降暴雪,气温骤降。
许多牛羊被冻死,匈奴的粮草储备开始告急。
恐慌在王庭蔓延。
花嬷嬷看着外面堆积的雪,叹气:“这可怎么好?”
我却看到了机会。
我向看守的卫兵请求,要见呼延敕。
卫兵前去通报,带回来的却是呼延敕的亲信,将军阿古拉。
“单于没空见你。”阿古拉态度傲慢。
“我有办法解决粮草短缺的问题。”我直接开口。
阿古拉嗤笑:“你?一个中原女人,懂什么?”
“我懂一种法子,叫青贮。”
“我曾在一本残卷上看过,将新鲜的草料切碎,压实密封。”
“如此,便能保存数月甚至一年,营养也不会流失。”
阿古拉的表情从不屑转为惊疑。
“你从哪知道的?”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能不能救你的牛羊。”
阿古拉将信将疑地走了。
第二天,他带着人,按照我说的法子,挖了几个大坑。
我指导他们将还能找到的草料和一些耐寒的作物秸秆混合,层层压实。
许多匈奴人围观,眼神里全是怀疑。
“要是没用,我就了你祭天!”阿古拉恶狠狠地威胁。
“若是有用呢?”我问。
“若是有用,我阿古拉认你这个朋友!”
一个月后,大雪封山。
匈奴的牛羊开始因缺少草料而大批死亡。
阿古拉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打开了其中一个青贮窖。
一股带着微酸的发酵草香飘散出来。
牛羊疯了一般冲过去,大口吞食。
整个王庭都沸腾了!
呼延敕终于再次召见了我。
他依旧坐在王座上,但眼神已经完全不同。
“你究竟是谁?”
“一个想活下去的人。”
“你懂的,不止这些吧?”他问。
“我读过一些书,关于农耕、兵法、谋略。”
“是偷来的书,跪来的武艺,和在冷宫旁挣扎求生的十几年。”
我将我的过去,平静地展现在他面前。
没有眼泪,没有控诉,只有陈述。
呼延敕沉默良久。
“大梁皇帝,真是个蠢货。”
7
从那天起,我不再是被软禁的公主。
呼延敕给了我出入王帐的自由。
他会带着我巡视营地,甚至在议事时,也允许我旁听。
我利用这个机会,暗中联系上了王教头安排的人手。
他们已经化作商队,在北境与大梁的边境活动。
我让他们收集一切关于谢渊的情报。
一,呼延敕在地图前站了许久。
“谢渊,最近在边境动作频频。”
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他以剿匪为名,占据了几个关口。”
“单于觉得,他是在剿匪吗?”我问。
“你有什么看法?”他反问我。
“这些关口,是北境通往南方的所有商路要道。”
“他不是在剿匪,他是在掐断你的钱袋子。”
“同时,”我指向另一个方向,“这也是阻断你南下最快的路线。”
“他怕你,怕我们真的议和。”
呼延敕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为何要这么做?”
“因为他的目标,从来不是北境。”
“而是我父皇坐着的那张龙椅。”
这个猜测太过惊人,呼延敕的眼中满是震惊。
“他需要一场战争,一场能让他手握重兵、耗空国库的战争。”
“他不断挑衅边境,就是为了激怒你。”
“而我父皇的和亲之举,打乱了他的计划。”
“所以,他必须在我与你达成真正盟约之前,做好万全准备。”
“或者,让我死在路上,让和亲失败。”
路上的截,在这一刻得到了印证。
呼延敕猛地一拳砸在桌上。
“好一个谢渊!好一个大梁君臣!”
正在此时,一个探子飞奔入帐。
“报!单于,大梁急使求见!”
来的使臣,竟是大皇兄。
他看到我安然无恙地站在呼延敕身边,满脸的不可思议。
“七妹?你……”
“皇兄,别来无恙。”我语气平淡。
他顾不得我,焦急地对呼延敕行礼。
“单于,我朝大将军谢渊……他,他谋反了!”
“大军已兵临城下,求单于念在两国情分上,出兵相助!”
呼延敕笑了,笑声里满是嘲讽。
“情分?是指那口棺材的‘情分’吗?”
大皇兄的脸一阵青一阵白,说不出话。
他转向我,语气几乎是哀求:“七妹,父皇他……”
“他现在知道错了?”我问。
“七妹,看在同是皇家血脉的份上,救救父皇!”
“皇家血脉?”我看着他,一字一句。
“当年你们劝我顾全大局时,可曾念及皇家血脉?”
“你们说嫡庶有别时,可曾念及皇家血脉?”
“父皇将有剧毒的棺材送到我面前时,可曾念及皇家血脉?”
大皇兄被我问得节节后退,面如死灰。
“那……那棺材……”
“是真的。”我打断他,“见血封喉,无药可解。”
他彻底呆住了。
我不再理他,转向呼延敕。
“单于,这是我们的机会。”
“你助我,我帮你。我们一起,除了谢渊这个心腹大患。”
“我若掌权,许你北境二十年安稳,互通商贸,再无战事。”
呼延敕看着我,眼中是棋逢对手的欣赏。
“好!我便再赌一次!”
“赌你赵晚华,比你父皇更有信用!”
8
我随着呼延敕的大军,踏上了归途。
来时孤身一人,一口棺木。
归时千军万马,旌旗蔽。
当大军兵临皇城下时,谢渊的叛军早已将皇宫围得水泄不通。
我没有急着攻城。
我让王教头安排的人,将一份份谢渊与敌国私通的证据,射入城中。
城内守军本就军心不稳,见到证据,瞬间哗然。
谢渊妄图用长姐和她儿子的性命,迫父皇下禅位诏书。
而我,在城外,与他对峙。
“谢渊,你以为你赢了?”我通过喊话的士兵传声。
“赵晚华?”谢渊出现在城楼上,身边是瑟瑟发抖的长姐。
“你竟然没死?”他眼中满是惊愕。
“让你失望了。不只没死,我还带了客人回来。”
呼延敕的狼旗在风中咧咧作响。
谢渊脸色大变:“你勾结外敌!”
“比不上你通敌卖国,意图谋逆。”我冷笑。
“长姐,”我看向赵昭华,“这就是你引以为傲的夫君。”
“一个拿你和孩子当人质的懦夫。”
赵昭华脸色煞白,嘴唇颤抖着,说不出一句话。
“不……不是的……”她喃喃自语,“阿渊他不会的……”
“姐姐,醒醒吧。你的金山银山,你的江南三州,都是他谋逆的资本。”
“你不过是他用来安抚父皇的一枚棋子!”
“你闭嘴!你这个贱人!你在嫉妒我!”赵昭华忽然尖叫起来。
她状若疯狂:“你永远都比不上我!父皇最爱的是我!”
“是吗?”我抬了抬手。
后方,我的亲兵推着一口熟悉的棺材,缓缓上前。
那口黑漆漆的乌木棺材。
“长姐,还认得这个吗?”
“这是父皇,‘赏’给我的嫁妆。”
“他怕我和亲失败,丢了皇家颜面,所以要我必须死。”
“这,就是他给女儿的爱。”
赵昭华呆呆地看着那口棺材,脸上的血色褪尽。
城内,军心已溃。
我下令,三面夹攻,独留北门。
谢渊果然中计,以为是唯一的生路,仓皇从北门突围。
等待他的,是呼延敕早已埋伏好的铁骑。
以及我亲手训练的、王教头麾下的精锐。
谢渊被生擒。
皇城之围,一即解。
我策马入宫,宫道两旁跪满了人。
我目不斜视,径直走向金銮殿。
父皇瘫坐在龙椅上,面容憔悴,仿佛老了二十岁。
母后和长姐跪在下面,瑟瑟发抖。
“父皇,别来无恙?”我开口,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殿。
“晚华……我的好女儿……”父皇挣扎着想站起来。
“快,快救驾!”
“救驾?”我慢慢走上台阶,“当年,谁来救我?”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离京时,你没来送我。”
“我被你的侍卫得险些自尽时,你在哪里?”
“我一个人面对匈奴王庭时,你在哪里?”
“父皇,你可曾有过半分心疼?”
9
父皇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没有。你只关心你的脸面,你的江山。”
“你怕我活着回来,成为皇家的笑柄。”
“所以,你给了我一口有剧毒的棺材!”
我声音陡然拔高,殿内所有人为之战栗。
母后尖叫一声,晕了过去。
赵昭华猛地抬头,满眼不敢置信:“毒?什么毒?”
“见血封喉的奇毒。”
“父皇,你好狠的心。我也是你的女儿啊!”
父皇终于崩溃了,从龙椅上滑了下来,涕泗横流。
“不……不是的……晚华,朕错了,朕真的错了!”
“你原谅父皇,你想要什么,朕都给你!”
“我想要的,我自己会拿。”我冷冷地看着他。
“谢渊意图谋反,证据确凿,按律当诛。”
“但死,太便宜他了。”
“传我命令,废去谢渊所有官职爵位,抄没家产。”
“将他流放北境,修建我军攻破的城墙。”
“让他亲眼看着,自己毁掉的一切,是如何重建的。”
“让他亲手弥补,自己犯下的罪孽。”
“是……是……”殿下官员颤声应道。
我的目光,转向了赵昭华。
她此刻再无半分高傲,像一只斗败的鹌鹑。
“姐姐。”我缓缓走下台阶,来到她面前。
“你不是一直眼红我能为国牺牲,说这是好福气吗?”
“如今,这福气,我让给你。”
“你……”她惊恐地看着我。
“谢渊谋逆,你身为他的妻子,难辞其咎。”
“但父皇母后总说你识大体,顾大局。”
“如今西边有个部落蠢蠢欲动,正缺一位公主去和亲。”
“对方首领年过六旬,已经死了七个妻子了。”
“姐姐你去,正好能为国分忧,展现你嫡长公主的风范。”
“不!我不要!”赵昭华疯狂摇头,扑过来想抱住我的腿。
“我不要去!赵晚华,你不能这么对我!”
我侧身避开。
“你也可以不去。”我指着那口黑棺。
“父皇当年说,若和亲不成,便以此棺殉国,以全皇家颜面。”
“姐姐,这是你身为公主的荣耀。”
“选吧。”
赵昭华看着那口棺材,又看看我,眼中是无尽的绝望和怨毒。
“我选……我选……”她嘴唇哆嗦着。
“我什么都不选!你这个毒妇!你不得好死!”
她忽然面目狰狞地扑向我,拔下头上的金簪,狠狠刺来。
我没有动。
花嬷嬷和侍卫们惊呼出声。
但金簪在离我一寸的地方,被一只手稳稳抓住。
是呼延敕。
他不知何时已走进大殿。
他捏着赵昭华的手腕,稍一用力,金簪落地。
“滚。”他只说了一个字。
赵昭华瘫软在地,被侍卫拖了下去。
“陛下!”她凄厉地向父皇呼救。
父皇却只是呆坐着,仿佛没听见。
后来,听说赵昭华在被送去和亲的路上,疯了。
她不吃不喝,整念叨着“我的江南三州”“我的十里红妆”。
最后,她趁看守不备,用一块尖锐的石头划破了手腕。
侍卫们将那口黑棺抬了去。
她死在了她曾经鄙夷,而我却赖以翻身的“嫁妆”里。
也算是,求仁得仁。
10
母后被送去了冷宫,就是我隔壁那座。
我去看她时,她正穿着粗布衣服,在院子里拔草。
看到我,她冲过来,想打我耳光。
“你这个孽障!你还我昭华!”
我任由她打。
一巴掌下去,她自己的手却开始发抖。
“你为何不躲?”她问。
“母后,我从小到大,挨的打,受的冷眼,还少吗?”
“你可曾对我笑过一次?可曾唤过我一声晚华?”
她愣住了。
“我在这里住了十六年,冬冷夏热,蛛网结尘。”
“如今,也请母后,好好体验一番。”
我转身离去,再未回头。
至于父皇。
我没有他,也没有废黜他。
我只是让他,继续当他的皇帝。
一个没有任何实权,被软禁在皇宫里的皇帝。
每,他都要亲笔批阅我递上去的奏折。
那些关于减免赋税、互通商贸、整顿吏治的国策。
他必须写下“准奏”。
他亲手将权力,一点点交到他最看不起的女儿手上。
亲眼看着我,如何将这个国家,治理得更强盛。
大皇兄和其他人,凡是当年对我落井下石的,都被我寻了错处,一一罢黜。
这,我处理完政务,去看父皇。
他正对着一盘棋发呆。
“父皇。”
他抬起头,眼神浑浊。
“晚华,你来了,没想到兜兜转转竟然是你走到这一步。”
我看着这个之前不愿多看我一眼的父皇。
“我只是想活下去。”
“有尊严地,活下去……”
我走出大殿,呼延敕在外面等我。
北境的风,吹得他衣袍猎猎。
“想什么呢?”呼延敕见我久久不语,抬手替我挡去了风口。
“我在想,这皇宫虽大,却依旧是个笼子。”
“我不想象父皇那样,守着这四方天,烂在龙椅上。”
呼延敕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
远处,两匹骏马嘶鸣着奔来,其中一匹,正是曾载着我驰骋草原的烈马。
“既然不喜欢,那就别守着。”他潇洒地拍了拍马鞍。
“朝中既然已经清洗净,找个能的宗室过继,做个摄政长公主便是。”
“那你呢?北境不需要单于吗?”
“北境的鹰,飞到哪里,哪里就是领地。”呼延敕翻身上马,向我伸出一只手,目光灼灼。
“赵晚华,当年你带着棺材来找我求活路。如今,敢不敢跟我再去一趟草原?”
“去做什么?”
“去骑马,去喝酒,去看没有围墙的天。”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缱绻。
“或者去当我的大阏氏,不用殉国,只需白头。”
我看着他那只布满风霜却更加有力的手,笑了。
“有何不敢?”
我抓住他的手,借力跃上马背,与他共乘一骑。
“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