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路鸣泽在冰面上蹲了下来。
动作很随意,像是在路边等公交车等得无聊了,就地蹲着玩手机的高中生。他用手指在冰面上画了一个圆——指尖碰到冰面的时候,龙文的光从他的指甲缝里渗出来,蓝色的,沿着他画的线蔓延开去。圆里面又画了几条线,几个小点。几秒钟之后,冰面上浮现出一幅微缩的全息地图。
避风港的俯瞰图。
蓝色的尼伯龙屏障像一个巨大的穹顶罩在上面——半透明的,能看到穹顶内部的结构。穹顶外面是暴风雪,白色的粒子在穹顶表面无声地撞击、滑落、被风卷走。穹顶里面是几百个小小的光点,密密麻麻的,像是一把萤火虫被关在了一个玻璃罩里。
“来,哥哥,先看个 PPT。” 路鸣泽拍了拍冰面,示意路明非坐下来。
路明非没有坐。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幅地图。
“避风港的尼伯龙屏障,” 路鸣泽用手指点了点穹顶的顶部,指尖在蓝色的光膜上敲了两下,”靠什么维持的?”
他竖起食指,指了指自己。
“靠我。准确地说,靠水银池里那个被昆古尼尔钉着的我。我的意志构造了这个尼伯龙。但问题是——”
他弹了一下穹顶。
穹顶上出现了几道裂纹。细细的,从顶部往下蔓延,像是一只鸡蛋壳上的裂缝。
“我快撑不住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任何区别。甚至更轻一点。
“外面的秘党已经到了。贝奥武夫的部队,加上元老会的人,加上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几支杂牌军。” 他用手指在穹顶外面画了几个箭头——从北面、东面、南面合拢过来。”他们带了一个’钥匙’——一个被炼金术改造过的婴儿,能打开尼伯龙的门。”
他竖起两手指。
“四十八小时。四十八小时之后,屏障崩溃。暴风雪灌进来。零下五十度。”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点了几个光点。每点一个,那个光点就亮了一下。
“这个是图书馆。” 他点了一下。”那个安安静静看书的男生——你的新朋友,沈默——会在二十分钟内冻死。” 又点了一下。”这个是医务室。给你送过热可可的护士阿姨——名字你大概不记得了,但她的热可可里会多加一勺糖——也会冻死。”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大圈。圈住了大部分的光点。
“这些——D 级、E 级的混血种。还有他们的孩子。有些孩子刚学会走路。有些还不会说话。二十分钟。零下五十度的风灌进来,人体核心温度每分钟下降两度。先是手脚失去知觉,然后是躯,然后心脏停跳。”
他顿了一下。
“死法倒是不痛苦。就是慢。”
路明非的手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里。
“你少在这儿吓唬我。” 他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硬——像是从一块被压了很久的石头底下挤出来的。”你说这些是想让我什么?”
“别急嘛。” 路鸣泽站起来,拍了拍白色风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杜登那个老头说得没错。你的细胞分裂能力快归零了。脏器功能像六十岁的老头。你现在就是一台随时会熄火的发动机——油箱见底了,活塞在打滑,冷却系统漏了,排气管还冒黑烟。如果你什么都不做,安安静静地躺在医疗舱里——”
他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计算。
“你大概还能活个三五年。三五年够你什么呢?” 他伸出左手,用右手一一地掰着手指。”把《灌篮高手》全集从头到尾看一遍。再把《EVA》所有的剧场版刷一遍——包括那个谁都看不懂的终。最后还能补个《进击的巨人》。挺充实的。”
“够了没?” 路明非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路鸣泽无声地笑了。
那个笑容路明非见过。上一次见到的时候——第一次签契约的时候——路鸣泽就是这么笑的。推销员式的。热情的。让你觉得他真的在为你着想、真的希望你做出最好的选择的笑容。以业务员姿态登门拜访的家伙。
但这个家伙从来没有做过任何让你失望的事。每一次交易,他都兑现了承诺。每一次。
“我想说的是——” 路鸣泽张开双手,像是在展示货架上的新品。”Something for something。新的交易。”
二
然后他忽然停了一下。
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演讲到一半忽然记起来讲台上还放着一杯水没喝。他把张开的双手收回去,从白色风衣的内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不是龙文构成的全息影像。不是光。是一个实物。
一封信。
信封泛黄了。纸质的,老式的那种信封,有点厚,边角被折过很多次——不是故意折的,是放了太久,被其他东西压过来蹭过去,自然卷了边。信封的左上角印着花旗银行的标志——蓝色的弧线,虽然褪了一点色,但还认得出来。
“对了,差点忘了。” 路鸣泽把信在手指间翻转——食指和中指夹着信封的一角,手腕一翻,信封就转了半圈,再一翻,又转回来。像是在玩一张扑克牌。”妈妈留了一封信。在花旗银行的保险柜里。你三岁的时候存进去的——指定你十八岁才能取。”
他又翻了一下信封。
“你十八岁那年忙着被卡塞尔学院录取。没人告诉你这件事。”
他把信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很认真地闻了闻。
“风铃草。” 他说。”和她在窗台上养的那盆一样的味道。”
路明非的目光停在那封信上。泛黄的信封。花旗银行的标志。被折过很多次的边角。
风铃草。
他想起了歪歪扭扭的陶盆。想起了路麟城拎回来的半只嘉兴酱鸭。想起了窗台上紫色的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晃。
“信里写了什么我不知道。” 路鸣泽把信塞回内袋,动作很快,快得像是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太久。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完全不重要的事——天气预报,交通路况,明天的午饭菜单。”等这一切结束了,你可以去取。如果你还记得花旗银行在哪儿的话。”
他说”如果你还记得”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没有变。一点都没有变。
路明非没有接话。他还在看路鸣泽塞信的那个口袋。风衣的内袋。信消失在白色的面料后面,像是一滴水消失在雪地里。
“好了,回到正题。” 路鸣泽收起那个短暂的停顿。表情切换得很快——像是电视换了个频道,上一秒还是纪录片,下一秒就是购物广告。推销员的节奏回来了。”以前的规矩你知道——每次召唤消耗四分之一生命刻度。可你现在的油箱见底了。再抽你就死了。你死了我也得完蛋——寄生虫和宿主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蚂蚱死了,绳子上的另一只蚂蚱也得掉河里。所以我换了个方案。”
他走到路明非面前。距离很近——近到路明非能看到他睫毛的弧度。和自己的一模一样。
路鸣泽伸出一手指,点了点路明非的太阳。
指尖很凉。凉得像是一冰棱碰到了皮肤。
“你的脑子里还有东西,哥哥。” 路鸣泽说。”那些你记得的人。记得的事。记得的感觉。那些东西也是燃料。”
他收回手指。
“生命刻度是肉体的油。记忆是精神的油。肉体的油烧完了——就烧精神的。每用一次我的力量,就烧掉一段记忆。”
路明非的声音很低。低到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我会忘记什么?”
路鸣泽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虽然路明非知道他早就想好了答案。然后他用一种报菜名的语气开口了:
“先是边角料。某道菜的味道——比如你妈做的红烧肉。你记得它好吃,但你会忘记它到底是什么味道。甜的还是咸的?放没放八角?你不记得了。某个路人的脸——比如仕兰中学门口卖煎饼的大叔。戴不戴眼镜?左手还是右手翻煎饼?你忘了。某本书的内容——比如你看过的那些修真小说。反正你也记不住几本。”
他顿了一下。
语气没变。还是报菜名的调子——平稳的、不带感情的、像是在念一份购物清单。
“然后是正菜。某个朋友的名字——比如那个叫芬格尔的话痨。某段对话的细节——比如楚子航在圣诞夜跟你说过的话。某个女孩写字的样子——比如陈雯雯在文学社教室里低着头写读后感时的笔迹。”
他看着路明非的眼睛。
“最后——”
他没有说完。
他不需要说完。
三
“等一下。” 路明非说。
路鸣泽挑了挑眉。
“你说每用一次力量就烧掉一段记忆。那我能不能——” 路明非搔了搔后脑勺。”讨价还价一下?”
路鸣泽的表情变得很微妙。
像是一个在菜市场摆了十年摊的老板,听到一个顾客指着标价三块钱的白菜问”能不能两块五”时的表情。不是惊讶——是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了然。甚至带着一点欣慰——至少你还有力气还价,说明你还没被吓傻。
“你想怎么还价?”
“比如——我能不能指定烧哪段记忆?” 路明非说。”我有一些记忆其实挺想忘的。比如高二期末考试数学考了十七分那次。比如在仕兰中学被人堵在厕所里那次。比如——”
“不行。” 路鸣泽脆利落地打断他。”这又不是自助餐。你还想自己拿夹子选菜?”
“那我能不能存档?” 路明非说。”就像打游戏——在烧掉之前先存一个,万一以后想读档——”
“哥哥,你以为这是《仙剑奇侠传》?” 路鸣泽无奈地摊了摊手。”烧掉就是烧掉。不是删除——是格式化。不是那种’删掉的文件还能用数据恢复软件找回来’的删除。是真的空了。那个位置上什么都没有了。好像从来没有过。”
“那能不能少烧一点?比如每次只烧半段?”
“你在跟我砍价?” 路鸣泽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像菜市场里被一个顾客磨了半个钟头的摊主——耐心快用完了,但职业素养还在。”哥哥你可真是传说中的穷亲戚——上门就连吃带拿。我已经给你最低价了。你以为我想烧你的记忆?烧你的记忆对我有什么好处?”
他的语速突然变快了。像是一个被误解的推销员终于忍不住要替自己辩护。
“你把我忘了我找谁说话去?我在你脑子里住了二十多年——二十多年——你是我唯一的室友。你把我忘了我跟谁打星际争霸?跟谁讨论安西教练到底有没有说过’放弃的话比赛就结束了’?跟谁吵’流川枫和仙道彰到底谁更强’?”
他停了一下。
语气忽然变了。
变得很轻。轻到几乎不像是他说的。像是一句话在出口之前犹豫了一下——犹豫要不要说出来——然后还是说了。
“你忘了我,我就真的变成弹窗广告了。连关都没人关。”
路鸣泽说完这句话,立刻耸了耸肩。表情切换得极快——像是有人按了一下遥控器,频道咔嗒一声就换了。刚才那句话被塞回了它来的地方,好像从来没有出口过。
“所以别跟我砍价了。。童叟无欺。要不要拉倒。”
四
路明非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冰面上,低着头。龙文的光从他脚下流过去,蓝白色的,照亮了他的脚趾和脚趾之间的缝隙。冰面在微微颤动——不是因为他的重量,是因为下面的什么东西在呼吸。
他想起了乔薇尼。
病床上的手。在空气中摸索的手。她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了——但手还在动。手指在空气中伸出去,慢慢的,无力的,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不是找水杯。不是找遥控器。
是找他。
她在那张病床上躺了那么久。维生装置滴答滴答地响。消毒水的味道。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天花板。全世界都是白色的,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到。但她的手还在找他。
乔薇尼已经知道了。她知道他身体里住着什么东西。她见过他半龙化的手。见过那些黑色的鳞片。见过金属栏杆上的四道划痕。
然后她选择了离开。
路鸣泽站在他面前。双手在口袋里。歪着头。等着。
他等人的样子和卖东西的样子一模一样——不催你,不急你。就那么看着你。好像他有的是时间。好像全世界都在等你一个人做决定。超市里最好的推销员就是这样的——他不会追着你说”买吧买吧”,他只是站在那里,把商品摆在你面前,然后安静地等。等你自己说服自己。
路明非想起了沈默。
走廊。八百米。四十分钟。最后掏出手机,站在医务室门外发了一条消息。
沈默说过一句话——”想值不值得的时候,就已经不值得了”。
不对。沈默没有说过这句话。但沈默的故事说的就是这个意思。他没有想值不值得。他只是站起来了。骑上雪地摩托。六百公里。九个小时。因为她在那里。
脚下传来一声脆响。
路明非低头。
冰。他一直站在冰上。圣所是假的——墙壁是假的,龙文是假的,天花板是假的。只有脚下的冰湖是真的。裂缝从他脚下蔓延开去,无声的,像是一棵倒长的树,须往四面八方伸展。黑色的水从缝隙里渗上来了,没过了他的脚趾。
很冷。
比北冰洋还冷。
“十秒。” 路鸣泽说。
语气像是在倒计时一场拍卖。轻飘飘的,不当回事的。
“十秒之后冰碎了。你醒过来。回到那个什么都做不了的身体里。安安静静躺着,看着避风港被攻破,看那些人冻死在零下五十度的风里——”
他忽然停了。
停了大概一秒钟。
然后他做了一件路明非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伸出手指。食指。点了一下路明非的额头。
指尖碰到皮肤的那一瞬间,一个画面涌了进来。不是慢慢浮现的——是被灌进来的,像是有人打开了一个阀门,画面从那个小小的接触点冲进了他的脑子里。
乔薇尼。病床。维生装置在响。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
她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了。但手在空气中摸索——不是找水杯。是找路明非的手。她的手指在空气中伸出去,慢慢的,颤抖的,像是一株在风中摇晃的草。
她的嘴唇动了。
一个字。
“……跑。”
路鸣泽收回了手指。
“免费的。不收钱。” 他淡淡地说。”Something for nothing。就当是——”
他停了一下。很短的停顿。短到你如果不注意就会错过。
“弟弟替妈妈传个话。”
他说”妈妈”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和说”至尊”、”四大君主”、”共鸣矩阵”没有任何区别。轻描淡写。漫不经心。像是这两个字在他嘴里和其他所有的词重量一样。
但他说完之后转过了身去。背对着路明非。
他看着圣所墙壁上流动的龙文。蓝白色的光照在他的白色风衣上,像是月光落在雪地上。风衣的衣角垂着,一动不动。
他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转过身去。
黑水漫过了路明非的脚踝。冰凉的。冷得像是有人把他的脚浸进了北冰洋的深水区。冷从脚底往上走,沿着小腿,沿着膝盖,像是一双看不见的手在往上爬。
路明非没有数到十。
他在第三秒伸出了手。
不知道为什么,他在害怕。怕得浑身都要颤抖起来了——像是一个人站在跳台的边缘,知道下面有水,知道跳下去不会死,但身体里每一神经都在尖叫”不要跳”。他怕自己会失去什么。他怕那些记忆——诺诺的脸,楚子航的声音,芬格尔的笑话,乔薇尼窗台上的风铃草——会像冰面上的霜一样,被风一吹就没了。
但他更怕另一件事。
他怕自己把手缩回去。
缩回去,那些人就死了。沈默会冻死在图书馆里。送热可可的护士会冻死在医务室里。那些刚学会走路的孩子,那些还不会说话的婴儿,会在零下五十度的风里——
他不能把手缩回去。
所以他伸出去了。
他希望快一点。把后路断了。没有后路就不用怕了。谁说的来着——想要翻过一堵高墙,最好的办法是先把自己的帽子扔过去。帽子在墙那边了,你就不得不翻了。
“我不需要十秒。” 路明非说。
路鸣泽转过身来。
脸上的表情和刚才一模一样。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在乎。那个永远不会消失的笑还挂在嘴角——像是被人用钉子钉在那里的。
“哥哥,” 他说,”你终于不问’配不配’了。”
他伸出手。
响亮地拍在路明非的掌心上。
啪。
掌心碰掌心。人的手碰上了不是人的手。路明非能感觉到路鸣泽的掌心——比他想象的要热。不是冰的。是热的。像是一个人在冬天把手揣在口袋里捂了很久,然后拿出来。
“权力是让人着迷的东西,” 路鸣泽说。笑容没有变。眼睛里的黄金色在跳动——不是火焰的跳动,是星光的跳动。”当你试过拥有权与力,你就很难回头了。哥哥——你进我的圈套了!”
路明非呆呆地看着这个少年的双瞳。如一池熔化的金水般灿烂。
他记得这个画面。记得这个声音。
上一次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诺诺的口还着尾刺。血从伤口里涌出来,红色的,浸湿了她的衣服。他什么都做不了。他的身体不够强,他的力量不够大,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把手伸出去。伸向路鸣泽。伸向那个推销员。
这一次也一样。
他什么都做不了。所以他把手伸出去了。
“这就是我们的契约。” 路鸣泽说。
他的手握紧了路明非的手。
“成交!”
话音未落。
路明非感觉到什么东西从掌心涌了进来。
不是疼痛。是力量。
纯粹的、原始的、不带任何修饰的力量——像是被压在地壳深处几万年的岩浆终于找到了一条裂缝,从那条裂缝里喷涌而出。它从掌心出发,沿着血管蔓延。从手指到手腕,从手腕到前臂,从前臂到肩膀,从肩膀到腔。然后它到了心脏——到了心脏之后它炸开了,像是一颗小小的太阳在他的口点燃,光和热从心脏出发,沿着每一条血管、每一神经、每一个毛孔向外扩散。
他的心跳在加速。
不是恐惧的加速。是引擎重新点火的加速。那台随时会熄火的发动机——油箱快空了,活塞在打滑的发动机——忽然被灌进了一整箱高标号汽油。转速在飙升。仪表盘上的指针从红区的底部往上蹿。
路明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的纹路在发光。不是龙文——龙文是刻在外面的,这个不是。这是刻在更深的地方的东西。刻在骨头上的。刻在血管壁上的。比龙文更古老的铭文。光从指缝间溢出来,蓝白色的,照亮了他脚下的冰面。冰面上的裂纹被光照亮了——每一条裂纹都在发光,像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被通了电。
“感觉怎么样?” 路鸣泽歪着头看他。推销员观察客户试用新产品的表情。
路明非攥了攥拳。
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咔嗒,咔嗒,五手指依次响过去。他能感觉到力量在拳头里翻涌。不是路鸣泽的力量——是他自己的。至尊的力量。被封印了二十年的东西,终于被打开了一条缝。从缝里漏出来的力量就已经让他觉得——
“像是——” 路明非想了想。”像是打星际争霸的时候输了’power overwhelming’。”
“无敌秘籍?” 路鸣泽挑了挑眉。”想得美。顶多算是’show me the money’——给你加了点矿和气,但该打的仗还得你自己打。”
“那能不能再多给点?” 路明非立刻说。”比如再送个’operation cwal’?加速建造?”
“滚蛋。你怎么不问我要’there is no cow level’直接通关呢?” 路鸣泽伸出手,弹了一下路明非的额头。”贪心的穷亲戚。”
路明非被弹得往后退了一步。脚踩在冰面上,黑水溅了一下。
但他在笑。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刚刚签下了一份用记忆换力量的契约,明明知道自己会一点一点地忘掉那些重要的人和事,他居然在笑。
也许是因为力量的感觉太好了。太久没有感觉到这种东西了。路鸣泽说得对——权力是让人着迷的东西。当你的身体里重新有了力量,当你的拳头重新能握紧,当你知道自己不再是一个只能躺在病床上什么都做不了的废物——那种感觉会让你笑。
也许只是因为——终于不用躺在那张该死的行军床上了。
终于不用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数到一万了。终于不用听着维生装置的滴答声想”我还能活多久”了。终于不用在别人出发去战斗的时候假装自己没有看到他们出门的背影了。
终于可以做点什么了。
哪怕代价是忘掉一切。
五
冰碎了。
不是轰然一声的碎裂——不是那种电影里冰面炸开、碎片四溅的碎法。是从路明非脚下开始的。裂纹无声地蔓延开去,像是有人在一面巨大的镜子上慢慢地、很耐心地画了一幅画。裂纹从一条变成两条,从两条变成四条,从四条变成无数条。密密麻麻的,覆盖了整个冰面。
然后冰面塌了。
不是碎成块——是塌成粉。整个冰面在一瞬间变成了细碎的冰晶,冰晶落进黑水里,溅起无数微小的水花。黑水涌上来,吞掉了龙文,吞掉了墙壁,吞掉了圣所。那些蓝白色的光在黑水的表面挣扎了一下——像是沉船时从舱口漏出来的最后几个气泡——然后也灭了。
整个世界在碎裂。
碎片在黑水中翻转、下沉。每一片碎片上都映着龙文的残光——蓝色的,一明一暗,像是一颗一颗坠入深海的星星。路明非看着那些光沉下去,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消失在水底无边的黑暗里。
路鸣泽的白色风衣在碎裂的瞬间消失了。
站在路明非面前的不再是十三四岁的少年。
是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
黑色西装。白色领结。和路明非一模一样的脸——但更小,更圆,下巴上还有一点婴儿肥没有完全褪去。眼睛很大,黑色的瞳孔里装着不属于任何孩子的光。
路明非认出了这个样子。
东京。
那一次路鸣泽用自己的手挡住了昆古尼尔。白色的矛从他的掌心穿过去,鲜血飞溅,染红了白色领结——那条领结是他自己系的,系得很整齐,像是要去参加什么重要的场合。但他毫不在意。他淡然地看着路明非从他身边跑过去——去救诺诺。
然后他如尘沙般零落。
“哥哥,我尽力了。”
那是上一次。
这一次,小男孩站在碎裂的冰面上。黑水漫过了他的皮鞋——黑色的小皮鞋,很亮,不知道是谁给他擦的。路明非拉着他的手,两个人一起往下沉。
水很冷。
但路鸣泽的手很热。
出乎意料地热。像是一个刚从被窝里伸出来的孩子的手——带着睡眠的温度,带着毛毯的温度,带着一种只有孩子才有的、不讲道理的温暖。
“哥哥。” 路鸣泽的声音从水里传来。很远。像是隔着很厚的玻璃——声音被水和玻璃过滤了,变得模糊了,但路明非每一个字都听得清。”你刚才伸手的样子,和妈妈当年一样。”
黑水漫过了路明非的口。冰面的碎片在他周围旋转、下沉。每一片碎片上都映着龙文的残光,蓝色的,一明一暗。像是一场无声的流星雨——流星不是往天上飞的,是往水底落的。
“她也是明知道有危险,还是跑过来了。” 路鸣泽说。
他的声音在水里变得越来越轻。不是越来越远——是越来越轻。像是一个人在说话的同时正在变小,声带在缩短,音调在升高,像是从少年变回了孩子,从孩子变回了婴儿。
“你们母子俩都是这种人。” 他淡淡地说。”明知道会受伤。还是要跑过去。”
黑水漫过了路明非的下巴。水的味道——不是咸的,是铁锈味的。龙血的味道。他说不出话了。嘴巴一张开水就灌进来。他只能握着那只手。
那只手在他掌心里变得越来越小。
越来越热。
像是一颗正在燃烧的小小的星。星星越小,温度越高。最亮的星星往往是最小的那一颗。
路鸣泽的声音越来越远了。
“我在东京湾上空替你生气的时候——”
他停了一下。水的声音填进了那个停顿里。
“是真的生气。不是演的。”
这句话的语气和他说”成交”的语气一模一样。轻描淡写。漫不经心。好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太好。
“那天我想把整个世界都撕碎。不是为了你。”
又停了一下。
“是为了我自己。你死了就没人记得我了。”
黑水漫过了路明非的眼睛。
什么都看不见了。黑暗。完全的黑暗。没有光,没有龙文,没有冰面的碎片。只剩下掌心里那一点温度——那颗正在燃烧的小小的星。它在他的手心里发烫,像是要把他的掌纹烙进去。
“你忘了谁都行。”
路鸣泽说。
语气还是淡的。
和”成交”一样淡。和”你进我的圈套了”一样淡。和他说过的每一句话一样淡。
“别忘了我。”
然后什么都听不到了。
水灌进了他的耳朵。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一种沉闷的、遥远的嗡鸣,像是把头埋进枕头里听到的自己的心跳。路鸣泽的声音消失了。
掌心里的温度也消失了。
不是慢慢凉下去的——是忽然没有了。上一秒还在,滚烫的,像是握着一块从火里捡出来的石头。下一秒就空了。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了。手指合拢,握住的是水。
像是风雨中最后一盏灯。没有挣扎,没有闪烁。只是灭了。
无声无息地灭了。
六
黑暗。
寂静。
路明非沉在水的最深处。
世界安静得像是被人按了静音键。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上下左右。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沉——也许是往下,也许是往上,也许什么方向都没有。在绝对的黑暗里,方向是没有意义的。
他想起了很多事。
很久以前他也沉入过这样漆黑的深水。极渊。海底。那时候他在黑暗中下意识地喊了一个名字。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喊那个名字——当时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因为那个名字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先记住的声音。
他想起了诺诺。
QQ 上的大脸猫头像。”切一盘?” 两个字。脆利落的。像是她本人——从来不废话,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像他。他什么都要犹豫半天。
沿河路上三个人咬着冰淇淋走路。槐树花落在她的棒球帽上——白色的,碎碎的,她没有拍掉。路明非看着那些花瓣想伸手帮她拿掉,犹豫了三秒钟,还是没伸手。
东京的深夜。她坐在沙发上。手指上全是他的血。指甲缝里是暗褐色的血。她刚缝完最后一针。抬头看他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不是心疼的红。是”你他妈下次能不能别受伤了”的红。
他会忘记这些吗?
也许会。
路鸣泽说了——先是边角料,然后是正菜,最后是——
最后是什么,路鸣泽没有说完。但路明非知道。
最后是她。
也许有一天他会忘记诺诺的脸。忘记她翻白眼的样子。忘记她吃冰淇淋时嘴角沾着草莓酱的样子。忘记她在他耳边说梦话时温热的呼吸。忘记她缝合伤口时微微颤抖的手指。
但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此刻——他还记得。
他还记得所有的事。每一个画面,每一个声音,每一种味道,每一个温度。它们都在他的脑子里,满满的,挤在一起,像是一个塞得太满的抽屉——你拉开一点缝,所有的东西都会涌出来。
他闭上眼睛。
在绝对的黑暗里闭上眼睛。没有区别——睁眼和闭眼看到的是一样的黑。但闭上眼睛之后,他感觉到自己在上浮。
从意识的最深处。缓缓地。向着水面。
路鸣泽的手在他掌心里松开了。不是路鸣泽松开的——是他的手太大了。孩子的手太小了。大人的手握不住孩子的手。手指从指缝间滑出去了,像是一条小鱼从网眼里游走了。
他握不住。
但他记得那个温度。
掌心里残留着一块滚烫的印记。像是被人用烙铁在手心里烫了一个印——不疼,但很清楚。每一条纹路都烙得清清楚楚。
水面上有光。
很微弱的光。不是龙文的蓝白色——是光灯的冷白色。人造的光。现实世界的光。
他往上浮。光越来越亮。水越来越浅。
他睁开了眼睛。
天花板。
光灯。冷白色的。灯管有一在闪——接触不良,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是在打信号。
消毒水的味道。心电监护仪在滴滴地响。一下一下的。很稳。
路明非躺在行军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那道裂缝还在——从左边延伸到右边,细细的,像是有人用指甲在混凝土上划了一条线。
杜登坐在旁边的屏幕前面。听到动静转过头来,口罩后面的眼睛闪了一下——不是惊讶,是确认。确认他醒了。
路麟城站在窗边。
窗外是黑的——北极圈的极夜。他在抽烟。烟头的红光在暗处一明一灭,和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交替着。他的侧脸被烟头照亮了一小块——眉头皱着,嘴唇抿着,表情很难看。不是生气的难看。是担心的难看。
路明非慢慢地举起右手。
看着自己的掌心。
什么都没有。
没有龙文。没有光。没有路鸣泽的手印。只是一只普通的手掌——掌纹,指纹,几条横线几条竖线。和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的手掌没有区别。
但他能感觉到。
力量在里面。安静地。像是一颗种子被埋在土里——你从外面看不到任何东西,但它在地底下已经发芽了。须往下扎,往深处扎,扎进了他的骨头里。
他试图想起一道菜的味道。
红烧肉。妈妈做的。
他记得——红烧肉。他记得这三个字。他记得妈妈会做这道菜。他记得自己很喜欢吃。
但味道呢?
甜的还是咸的?放没放八角?肉是肥的多还是瘦的多?酱油的颜色是深的还是浅的?
他想了几秒钟。
那个位置是空的。
不是”想不起来”——”想不起来”是你知道那里有东西但你够不到,你急,你翻箱倒柜地找,你知道它就在某个角落里。这个不一样。这是那个位置上什么都没有。净净的。像是一张被擦净的白纸。好像那道菜的味道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路明非把手放下来。
手落在毛毯上。毛毯扎扎的,蹭着他的手背。
路麟城在窗边掐灭了烟。烟头的红光消失了,窗边暗了下来。他转过身,看着路明非。那个眼神——路明非认得。装着炸弹的快递箱。
但今天那个眼神里多了一样东西。路明非说不清那是什么。也许是恐惧。也许是心疼。也许两个都有。
路明非闭上了眼睛。
掌心里残留着的那一点温度,过了很久很久,才慢慢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