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2章

避风港的图书馆在地下二层,紧挨着植物园。

说是图书馆,其实更像一个被塞满了书的防空洞。苏联时代的混凝土穹顶,弧形的,像一只倒扣的碗。书架是木质的,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十几米高,有些地方已经被虫蛀出了细密的孔洞。铁质的梯子攀附在书架侧面,踩上去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书架之间的过道很窄,两个人并排走会蹭到肩膀。灯光从穹顶悬挂的老式吊灯里洒下来,暖黄色的,照在书脊上,让那些褪色的烫金字母重新有了一点光泽。

整个地方弥漫着旧书和木头混合的气味。燥的,带着一点霉。路明非觉得这个味道闻起来像他高中学校图书馆的阅览室——那个他用来逃课和睡觉的地方。

他摇着轮椅进来的时候,以为里面没有人。

他是来找漫画的。杜登说切割之前他需要”保持情绪稳定”,路明非觉得保持情绪稳定最好的办法就是看漫画。这个方法从高中就开始用了——考试前焦虑的时候翻两集《海贼王》,焦虑就变成了一种模糊的热血,虽然路飞面对的是四皇而他面对的是期末数学,两者之间的可比性约等于零。但管用就行。

避风港的藏书量出乎他的意料。大部分是俄文的学术著作和技术手册,还有一些英文古籍和手抄本,书脊上的字母磨得快看不清了。路明非看不懂俄文,英文古籍他也没兴趣——他试着抽出来一本翻了两页,全是炼金术的符号和公式,看得他头疼。他把书塞回去,摇着轮椅在书架之间穿行,硬橡胶轮子在混凝土地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显得格外刺耳。

然后他注意到一件事。

轮椅的声音消失了。

不是变小了。是消失了。轮子还在转,他能感觉到震动从轮轴传到扶手再传到手掌,但声音没了。像是有人把世界的音量旋钮拧到了零。

他停下轮椅,四下看了看。

书架的尽头,靠墙的角落里,有一个人坐在地上。

那个人靠着书架,膝盖上摊着一本书,头微微低着。灰色的高领毛衣,袖子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头发是深棕色的,有点长,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看起来二十三四岁,但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很重,像是很久没有睡好觉的人。

他周围大约三米的范围内,一切声音都不存在了。

路明非认出了这种现象。言灵。某种与声音有关的言灵。他在学院的教材上读到过类似的记载,但从来没有亲眼见过。

他把轮椅往前推了一点,进入了那个无声的区域。

那个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眼神很平静。没有警惕,也没有好奇。只是看了一眼,确认来的不是什么危险的东西,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像是路明非只是一片从书架上飘下来的灰尘。

路明非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声——不是说不出,是声音一离开嘴唇就没了,像往一团棉花里喊话。

那个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抬起手做了一个手势,像是拧开了什么看不见的开关。

声音回来了。空调的嗡嗡声、远处管道里水流的咕噜声、轮椅轴承细微的摩擦声——所有的声响像被关在门外的客人一样一股脑地涌了回来。

“抱歉。”那个人说。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什么人——虽然方圆十米内只有他们两个。”习惯了。”

“你的言灵?”路明非问。

“嗯。静默。三米范围内消除一切声音。”那个人说,”看书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激活。”

路明非点了点头。”你是图书馆管理员?”

“算是吧。”那个人说,”沈默。”

路明非愣了一下。”你让我沉默?”

“不是。我的名字。沈默。”

“……”

路明非花了两秒钟消化这个信息。一个言灵叫”静默”的人,名字叫”沈默”。他不知道该说命运有幽默感,还是该说取名字的人有预言天赋。

“路明非。”他说。

沈默点了点头。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没有”哦你就是那个 S 级”的惊讶,没有”你就是惹了那么烦的人”的审视。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听到了一个普通的名字。然后又低下头看书。

路明非凑过去瞄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

不是俄文学术著作。不是英文古籍。

是一本漫画。封面上画着一个红头发的男孩在灌篮,旁边站着一个黑头发的冷脸少年。

《灌篮高手》。最终卷。

“你也看这个?”路明非的眼睛亮了。

沈默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路明非脸上停留了两秒——大概是在判断这个坐轮椅的年轻人是真的感兴趣,还是只是在没话找话。

“避风港的漫画不多。”沈默说。”这套是我从一个废弃据点里捡回来的。缺了第二十三卷和第二十七卷。”

“最终卷在就行。”路明非说。”最终卷是最好看的。”

沈默没有说话。但他把身体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了一小块空地。

路明非把轮椅的刹车锁上,撑着扶手慢慢地从轮椅上滑下来,靠着书架坐到了地上。左手在用力的时候发了一下麻——鳞片在指关节处绷紧了,像裂的树皮。他不动声色地把左手塞进口袋里。

沈默把漫画递过来。路明非接过去,直接翻到最后几页。

湘北对山王。最后两分钟。流川枫把球传给樱木花道,樱木跳投,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是那个画面——流川枫和樱木花道在球场上击掌。没有台词,没有旁白,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只有两只手在空中相碰。

路明非看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

暖黄色的灯光照在纸页上,纸的边缘因为翻了太多次已经起毛了,有一个角被折过,留下一道浅浅的压痕。

“这是我看过最好的结局。” 他说。

沈默没有立刻接话。等路明非把最后几页翻完,他才开口:”我更喜欢三井寿。”

“为什么?”

“他浪费了两年。”沈默说。”本来可以一直打篮球,但他去当了混混。两年后回来,站在安西教练面前说’我想打篮球’。”他停了一下。”知道自己浪费了时间还回来了,这比从来没有离开过更难。”

路明非看着沈默。沈默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分析一个漫画角色的人物弧光。但他的眼睛没有看漫画——他看着书架对面的墙壁,目光穿过墙壁,落在什么更远的地方。

“你浪费过时间吗?”路明非问。

沈默沉默了几秒钟。他的言灵在这几秒里又不自觉地激活了——周围的声音消失了,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然后声音又回来了,像是水退下去又涨上来。

“三年。” 沈默说。

路明非没有追问。他把漫画合上,放在膝盖上,靠着书架,等着。

沈默看了他一眼。路明非的表情不是好奇,不是同情,只是在等。像是一个不赶时间的人坐在你旁边,不催你,不看表,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一起坐着。

沈默的那些年,是这样的——

他十六岁来避风港。父母都是末派的技术人员,在他出生之前就搬到了这里。他在避风港长大,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没有见过真正的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来,没有见过大海,没有见过超过五层的建筑。他以为世界就是灰色的走廊、人造的灯光、永远嚎叫的暴风雪。

“然后呢?”路明非问。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广播。”

避风港以前有一个内部广播站。每天早上七点、晚上九点各播一次。天气,通知,音乐。广播员是一个女孩,声音很好听——不是那种播音腔的好听,是那种让你觉得她在对你一个人说话的好听。

她每次播完正式内容之后,会加一句自己的话。

“什么话?”路明非问。

“‘今天也要好好的。'”

路明非想了想。”听起来像便利店门口的迎宾语。”

沈默嘴角动了一下。不确定算不算笑。”我第一次听到的时候也这么想。”他说。”避风港在北西伯利亚的地底下,外面零下四十度,里面是永远照不到太阳的混凝土走廊。在这种地方说’今天也要好好的’——怎么听都像一个冷笑话。”

“但你听了很多次。”

“每天两次。听了三年。”

沈默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着,没有节奏,像是一种无意识的习惯动作。

“她叫季微澜。医务室的护士,广播员。比我大两岁。”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我每天早上七点醒来。不是因为闹钟——是因为广播。她的声音从走廊尽头的喇叭里传过来,穿过门缝,落在我枕头上。我躺着听她播天气——’今地面温度零下三十七度,地下恒温区十八度’——然后听她播通知——’北区三号楼热水管道维修,预计下午恢复’——然后是音乐,柴可夫斯基或者肖斯塔科维奇,偶尔是一首俄语老歌。最后是那句话。”

“‘今天也要好好的。'”路明非重复了一遍。

“对。我听了三年。”沈默说。”三年里我从来没有跟她说过一句话。我知道她在医务室工作,知道她每天下午会去植物园浇花,知道她喝热可可不喝咖啡,加两颗棉花糖。这些不是她告诉我的。是我自己观察到的。”

“为什么不跟她说话?”

沈默想了一下。

“我不太会说话。” 他说。”不是不能说——是说出来的话总是不对。说少了,别人觉得你冷漠。说多了,别人觉得你奇怪。久了我就不说了。我的言灵大概就是这么来的——一个不想开口的人,得到了一个让全世界都闭嘴的能力。”

路明非没有接话。他想说”我懂”,但他没说。因为他的问题跟沈默的不一样。他不是不会说话,他是废话太多,但该说的那句永远卡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后来有一次,在植物园碰到了她。”沈默继续说。”她在浇花,我在旁边的长椅上看书。她浇完花走过来,问我在看什么。我给她看了封面——俄文版的《卡拉马佐夫兄弟》。她说’陀思妥耶夫斯基啊,太长了,我读不下去’。然后她笑了一下,说’你一定是那种很安静的人吧’。”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嗯’。”

“然后呢?”

“她说’安静的人通常想得很多’。我说’嗯’。她又笑了,说’你看,果然很安静’。”

沈默停了一下。灯光在他脸上投下书架栏杆的影子,一条一条的,像笼子。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杯热可可递给我。纸杯,两颗棉花糖,还冒着热气。她说’我每天下午都会泡一杯,今天多泡了一杯’。说得很随意,像是顺手的事。”

他顿了一下。

“但避风港的热可可粉是配给制的。每人每周两包。她把自己的那份给了我。”

路明非没有说话。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很甜。”沈默说。”然后她问了一句——’你听过我的广播吗?'”

图书馆很安静。头顶的吊灯微微晃了一下,大概是通风管道里的气流。光影在书架上轻轻摆动,像是水面上的波纹。

“我应该说’听过’。”沈默说。”或者说’每天都听’。或者什么都不说,把热可可喝完,对她笑一下。什么都好。”

“你说了什么?”

沈默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下来。

“我说’我讨厌你的广播’。”

路明非看着他。

安静了几秒钟。路明非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她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掉。”沈默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碰不得的东西。”不是生气,不是伤心。是困惑。就是那种——她完全没有预料到会听到这句话。她手里还端着自己那杯热可可,热气模糊了她半边脸。她愣了大概两秒钟。然后笑了一下。”

他停了停。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好吧’的笑。然后她说’那我以后注意’。然后她就走了。热可可她没喝,放在了长椅的扶手上。”

路明非看着沈默。沈默低着头,盯着膝盖上的漫画封面。樱木花道的红头发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格外扎眼。

“你为什么要那么说?”路明非问。

沈默沉默了很久。久到路明非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因为我害怕。” 沈默说。

路明非等着。

“她已经在对我好了。热可可,广播里那句话,植物园里主动过来搭话。我不是看不出来。”沈默说。”我看得很清楚。正因为看得清楚,我才害怕。”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书架上那些排列整齐的书脊。

“我是混血种。你知道混血种是什么命。不被龙类死,也活不过五十岁。细胞分裂能力逐年下降,器官提前衰竭。十六岁的时候杜登给我做过一次全面体检,告诉我这些的时候语气跟念菜单似的。”他顿了顿。”她对我好,我就会靠近她。靠近了就会在乎。在乎了就会不想死。一个不想死的混血种——”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完。但路明非听懂了。

“所以你说了’讨厌’。”路明非说。

“我以为把她推开,她就不会受伤了。”

路明非想起了一个人。不是别人,是他自己。他从来没有对诺诺说过”讨厌”,但他做过同样性质的事——他用”师姐”这个称呼把自己框在安全距离之外,用自嘲和废话把真正想说的话埋在底下。他没有推开诺诺,但他也从来没有真正走过去。

“后来呢?”他问。

“后来她的广播变了。”沈默说。”不是内容变了,是语气变了。以前她说’今天也要好好的’的时候,声音是暖的。后来还是同样的话,同样的声音,但少了点什么。”

他想了想,像是在找一个准确的比喻。

“像一杯热可可放凉了。还是可可的味道,但不烫了。”

路明非没有接话。图书馆里安静了一阵。头顶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不晃了,光影重新变得稳定。

“你觉得是因为你。”路明非说。

“不知道。也许是。也许不是。也许她只是累了。”沈默说。”但我总觉得是因为我。”

他的手指又开始敲膝盖了。这次有了一点节奏,很慢的,像是某首曲子的开头。

“我后悔了三年。每天听她的广播,每天想走到她面前说一句’对不起’。说不出口。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说讨厌是因为我怕自己喜欢你’——这种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像借口。”

路明非把漫画放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左手又开始发麻了,鳞片在指关节处微微发痒,像是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爬。他没有理会。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沈默说。

路明非看着他。

“她本来是喜欢我的。” 沈默说。”也许不是那种很确定的喜欢。但至少是一种——愿意多泡一杯热可可的好感。愿意在广播里多说一句话的好感。”

他低下头。

“我全推掉了。”

图书馆里安静了很久。暖黄色的灯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书架上。

路明非想了很久。

“三井寿浪费了两年。”他说。”你浪费了三年。”

沈默看着他。

“但三井寿回来了。” 路明非说。

沈默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漫画。击掌的那一页,被翻了太多次,纸边起了毛。

过了一会儿,沈默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把漫画递给路明非。

“你拿走吧。缺的那两卷我一直没找到。”

路明非接过来,放在轮椅的扶手上。

“谢谢。”

沈默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书架深处。走了大约三米,周围的声音又消失了——他的言灵重新把他裹了起来,像一个无声的茧。路明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书架之间。

安静的人走进安静里,连消失都没有声音。

继续阅读

评论 抢沙发

  • 昵称 (必填)
  • 邮箱 (必填)
  • 网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