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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3章

从凤鸣楼回宫的一路,长街死寂,连更夫都缩在巷口不敢出声。满城都在传——戏楼魅影索了沈云阶的命,下一个,便是当年落井下石之人。

我坐在马车里,指尖反复摩挲着腕间一处浅浅的疤痕。

那是废殿那夜被凶手划伤留下的印记,伤口早已愈合,可每当靠近沐橙风,或是触及十年前的碎片,那处便隐隐发烫。

车帘缝隙里,夜色如墨。

沐橙风的马车紧随其后,两乘马车一前一后,沉默地行在长安街上,像两条不肯交错的影子。

苏鸣岐已经认罪,凶器、毒物、机关、证物,一应俱全。

按常理,此案该就此盖棺定论,交付大理寺量刑结案。

可我心头那团不安,非但没有散去,反而越来越沉。

沈云阶死得太“标准”。

太像一场精心布置、用来迎合全城恐慌的表演。

灯灭、戏声、割喉、尸身瘪、手中攥着旧纽扣……每一步都踩在“魅影复仇”的戏码上,精准得不像一个潦倒半生、被打断手指的老戏子能独自布下的局。

“公主,回宫后要不要先歇息片刻?”贴身侍女见我脸色凝重,轻声问道。

我摇头,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宫墙。

“不去寝宫。”我淡淡开口,“去戏班留守的偏殿,我要再问一遍所有人。”

侍女一惊:“公主,天已经这么晚了,而且……那戏班都说是魅影作祟,阴气重得很……”

“这世上没有魅影。”我声音冷了几分,“只有藏在魅影后面的人。”

马车最终停在宫内专供外间戏班临时落脚的偏院。

一进门,一股浓重的香烛味、霉味与尚未散尽的淡淡血腥气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

戏班的人全都缩在殿内,不敢点灯,只敢点几支细烛,火光摇曳,人人面如土色,眼神惶恐,仿佛一转头,就能看见白衣魅影从帷幕后走出来。

我一进门,所有人齐刷刷跪倒在地,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公主饶命!不是我们故意传魅影的事,是真的……是真的看见了!”班主磕头磕得额头出血,声音发颤,“沈云阶死的前三天,就有人看见后台有白影子飘,唱他当年被赶出去的戏文!”

“哦?”我缓步走到殿中,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谁看见了?站出来说。”

无人应声。

人人低头,噤若寒蝉。

我冷笑一声。

又是这样。

宫闱鬼神案如此,戏楼魅影案亦如此。

恐惧最是好用,以讹传讹,三人成虎,真真假假混在一起,最后连亲眼看见的人都分不清自己看见的是凶手,还是自己吓出来的幻象。

“我再问一遍。”我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苏鸣岐被赶出去之后,有没有再回过凤鸣楼?有没有人与他来往?有没有人给过他东西?”

依旧是沉默。

我目光落在角落里一个缩成一团的少年身上。

他是戏班里最小的学徒,不过十一二岁,眼神慌乱,不敢看我,手指死死抠着地面。

我缓步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

“你怕什么?”

少年浑身一颤,眼泪都快掉下来:“我……我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

“你看见苏鸣岐了,对不对?”我轻声道,“你看见他,不止一次。”

少年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像是被戳中了最可怕的秘密。

就是他了。

我蹲下身,尽量让声音温和一些:“别怕,我不是来怪你,我是来查沈云阶的死。你若看见什么,说出来,我保你无事。”

少年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开口。

“我……我在沈爷死前三,见过苏师父……在后巷,和一个穿黑衣服的人说话……”

我眼神一凝。

黑衣男人。

果然有外人牵扯在内。

“那人长什么样?”

“看不清……戴着斗笠,声音怪怪的,像嗓子坏了……”少年拼命回忆,“苏师父手里拿着一包东西,黑衣人给了他一个小瓷瓶……我不敢听,跑了。”

小瓷瓶。

我瞬间想到沐橙风说的话——枯血草之外,还有另一种加速气血枯竭的毒物,寻常戏子绝不可能弄到。

“还有呢?”我追问,“你还见过什么?”

“还有……还有纽扣。”少年声音更低,“苏师父被赶出去的时候,衣服都被撕了,兰花纽扣全散了,我捡了一枚玩,后来……后来沈爷死的那天,我看见苏师父的袖口,露出来一模一样的纽扣。”

我心头一冷。

一枚是执念,两枚是刻意布置。

苏鸣岐是被人挑动、被人供毒、被人教唆,一步步从一个复仇者,变成了别人手里一把净利落的刀。

刀了人,握刀的人,却藏在阴影里,全身而退。

“你所说的,句句属实?”

“属实!属实!我不敢撒谎!”少年拼命磕头。

我站起身,心头沉甸甸的。

原本以为只是一桩陈年旧怨引发的仇,现在看来,背后还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暗中推动。

而那只手,似乎对戏班、对苏鸣岐、对沈云阶的恩怨了如指掌。

甚至……对我和沐橙风查案的节奏,也一清二楚。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

沐橙风走了进来。

他依旧是一身白衣,纤尘不染,与这满院惶恐阴晦格格不入。月光落在他肩头,眉眼清俊,却带着一丝寒意。

“公主。”他缓步走到我身边,目光扫过满殿跪地之人,淡淡开口,“我刚从苏鸣岐的囚牢过来。”

“他如何?”

“疯癫更甚,满口都是戏文,翻来覆去,只唱那一段。”沐橙风声音平静,却藏着深意,“只字不提黑衣人与小瓷瓶。”

我心头一震。

他也查到了。

我们竟在同一时刻,触碰到了同一片被刻意掩盖的阴影。

“他不是不说。”我沉声道,“他是不知道。他从头到尾,都以为自己是在独自复仇,本不知道自己只是一枚棋子。”

沐橙风眸色微深:“公主也查到了?”

“有人给了他毒物,给了他机关,给了他凶器,甚至教他如何布置现场,如何制造魅影传说。”我一字一句,“沈云阶的死,是一场借刀人。”

沐橙风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我验尸时便有疑虑。”他低声道,“枯血草与化气散相配,是宫中禁药,民间绝无可能轻易获得。水袖中藏的精钢薄刃,锻造工艺精细,不是寻常铁匠能打造。”

禁药。

精细锻造。

两个词,瞬间将幕后之人的范围,缩到了极小。

要么是宫中之人,要么是与宫廷联系极深的势力。

可他们为什么要借苏鸣岐的手,一个戏子?

沈云阶只是个当红名角,无权无势,充其量只是人品卑劣,忘恩负义。

不值得这么大费周章。

除非……

沈云阶知道什么秘密。

一个足以让幕后之人,不惜动用禁药、精心布局、借陈年旧怨将他悄无声息除去的秘密。

我与沐橙风对视一眼。

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猜测。

“当年苏鸣岐被诬陷偷了玉佩,逐出师门,打断手指。”我缓缓开口,“那块玉佩,真的是苏鸣岐偷的吗?”

沐橙风眸色一冷:“我也正想问此事。”

我们同时转头,看向跪在最前面的戏班班主。

班主浑身一颤,几乎要瘫软在地。

“公……公主……”

“当年那块玉佩,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声音冷厉,“沈云阶说苏鸣岐偷了他的玉佩,证据何在?”

班主嘴唇哆嗦,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说!”我一声低喝。

班主终于崩溃,趴在地上大哭起来:“我说!我说!当年……当年不是苏鸣岐偷的!是沈云阶自己藏起来的!”

我眼神一厉:“为何?”

“因为……因为苏师父的名气比他大,技艺比他高,女眷们都偏爱苏师父,沈云阶嫉妒,又想抢他的头牌位置。”班主哭道,“沈云阶说,只要除掉苏鸣岐,他就是凤鸣楼第一。他威胁我,若是我敢说出去,就一把火烧了凤鸣楼,让我!”

“那块玉佩呢?”

“在……在沈云阶的箱子底下,我后来见过一次,他一直藏着!”

真相大白。

所谓偷窃,不过是一场卑劣的构陷。

所谓恩断义绝,不过是一场精心的嫉妒。

苏鸣岐半生潦倒,受尽屈辱,被打断手指,被到绝境,全都是因为一场谎言。

而沈云阶踩着他的尸骨,风光无限,成了长安第一戏子。

听起来,依旧是一场足够支撑复仇的旧怨。

可越是完美,越是诡异。

“沈云阶这些年,有没有与宫中之人来往?”沐橙风突然开口,声音清冷,“尤其是……后宫嫔妃,或是权贵府邸。”

班主一愣,连忙点头:“有!有!沈爷经常被召进宫中,给贵妃娘娘唱曲,还去过几位侯爷的府邸。他手里……好像有一块很珍贵的玉佩,说是贵人赏的。”

贵人赏的玉佩。

我与沐橙风再次对视。

事情越来越清晰了。

沈云阶的死,本不是简单的戏子仇。

他靠着构陷苏鸣岐上位,又靠着谄媚权贵,接触到了高层。

那块所谓“贵人赏赐”的玉佩,很可能就是他卷入某个秘密的证据。

幕后之人他,不是为苏鸣岐复仇,而是为了灭口。

苏鸣岐的仇恨,只是一个最完美、最不会牵连到自己的幌子。

魅影传说,只是一层最安全、最能掩人耳目的外衣。

好深的算计。

好狠的心肠。

“那玉佩现在在哪?”我立刻追问。

“不……不知道。”班主摇头,“沈爷死的那天,我让人去收拾他的东西,箱子已经被人翻过了,里面值钱的东西都在,唯独那块玉佩,不见了。”

不见了。

果然。

凶手了人,还取走了玉佩。

那才是真正的目标。

沈云阶是棋子,苏鸣岐是棋子,满城恐慌的魅影传说,也只是棋子。

真正的目的,自始至终,都是那块玉佩,以及玉佩背后的秘密。

我站在偏殿之中,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宫闱鬼神案,牵扯出十年前废殿的旧怨。

戏楼魅影案,牵扯出十年前戏班的构陷。

两桩案子,都以“十年”为引,以“复仇”为名,以“鬼神”为蔽。

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我下意识看向沐橙风。

他也正看着我,目光深邃,眼底有一丝极淡的悸动。

我知道,他和我想到了一起。

十年前。

废殿外,男孩护着女孩。

戏楼后台,男孩护着女孩。

两处地点,两段破碎的记忆,同一个时间点。

我们之间那片模糊不清的过往,似乎正被这两桩诡案,一点点牵引出来。

只是现在,还不是深究的时候。

幕后黑手还藏在阴影里,毒物来源不明,黑衣人身份不明,玉佩下落不明,背后秘密更不明。

一旦轻举妄动,不仅会打草惊蛇,还可能引火烧身。

“今之事,谁也不准外传。”我沉声开口,扫视满殿之人,“苏鸣岐人认罪,证据确凿,此案对外宣告,便是魅影复仇结案。其余之事,一概不准提,否则——以同罪论处。”

众人吓得连连磕头,不敢有半分异议。

我转身,对沐橙风微微颔首。

他会意,缓步跟在我身后,一同走出偏殿。

夜色更深,寒气更重。

庭院里的树影被月光拉得极长,像一只只伸向空中的鬼爪。

我们并肩走在石子路上,一路沉默。

直到走到无人的拐角,沐橙风才停下脚步,轻声开口。

“公主怀疑,此案与宫闱鬼神案,有所关联?”

“不是关联。”我转头看他,眼神坚定,“是同源。”

“同源?”

“同一个幕后之人,或是同一股势力,在十年前布下了局,十年后,再次动手。”我沉声道,“废殿的宫女太监,死状诡异,被伪装成鬼神索命;凤鸣楼的沈云阶,死状诡异,被伪装成魅影复仇。手法不同,目的一致——灭口,掩盖秘密。”

沐橙风沉默片刻,轻轻点头:“公主所言,与我所想一致。”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而且,这两桩案子,都在刻意引导我们,想起十年前的事。”

我的心猛地一跳。

他终于说出来了。

那句藏在隔阂与猜忌之下,我们都不敢轻易触碰的话。

“你也记得。”我轻声道,不是疑问,是陈述。

沐橙风抬眸,目光落在我脸上,深邃而认真。

“不全然记得。”他低声道,“只有碎片。黑暗、疼痛、戏楼、废殿、一个女孩……还有手臂上的伤,指尖的疤。”

他抬起指尖,那道浅浅的疤痕,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我下意识捂住自己腕间的伤口。

一模一样的印记。

一模一样的记忆碎片。

十年前,我们一定一起经历过什么。

一定一起在废殿外躲避过什么,一起在戏楼后台躲藏过什么。

一定是那场经历,让我们彼此守护,也让我们失去了那段完整的记忆。

而现在,有人在用一桩桩血腥诡案,我们记起来。

“公主。”沐橙风看着我,声音带着一丝极淡的沙哑,“你我之间,一定藏着一个被遗忘的真相。而这个真相,很可能就是幕后之人千方百计要掩盖的东西。”

我心头一颤。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

原来他的疏离、冷淡、隔阂,不是厌恶,不是排斥,而是和我一样的不安、迷茫、恐惧。

恐惧那段被遗忘的过去,恐惧记忆复苏后的真相,恐惧自己早已身处一张巨大的网中而不自知。

“我是大长公主柳梦雪。”我轻声道,“但我有时候,会觉得自己不是。”

沐橙风眼神微微一震,却没有追问,只是轻轻点头。

“无论你是谁。”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坚定,“我都会站在你身边,查完所有案子,揭开所有真相。”

月光落在他脸上,清俊而温柔。

那一瞬间,横亘在我们之间的隔阂、猜忌、疏离,像是被这一句轻轻的承诺,悄然融化。

废殿那夜的冰冷,戏楼今夜的血腥,似乎都在这一刻,被这淡淡的暖意冲淡。

我看着他,轻轻点头。

“好。”

一个字,胜过千言万语。

我们之间,不再是针锋相对的公主与太医使,不再是互相猜忌的陌生人。

我们是共享十年破碎记忆的人。

是并肩直面血腥诡案的人。

是被同一只幕后黑手,一同拉入这场黑暗棋局的人。

“苏鸣岐不能死。”我立刻回过神,沉声道,“他是唯一见过黑衣人的人,也是唯一接触过那瓶禁药的人。他必须活下来,成为我们的突破口。”

“我会安排。”沐橙风立刻应道,“我以狱中防疫为由,将他单独关押,每送药,保他性命。”

“还有那块玉佩。”我眼神一冷,“必须找到。那是解开所有秘密的关键。”

“我让人暗中搜查沈云阶去过的府邸、宫中唱曲的偏殿,尤其是贵妃寝宫附近。”

“黑衣人、禁药来源、机关匠人……”我一条条梳理,“所有线索,都要暗中查,不能惊动幕后之人。”

“明白。”

我们站在月光下,短短数语,便定下了所有后续布局。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迟疑,默契天成。

仿佛在早已遗忘的十年前,我们也曾这样,在黑暗中并肩,冷静布局,彼此守护。

“夜深了,我送公主回宫。”沐橙风轻声道。

“好。”

我们再次并肩而行,这一次,距离近了许多。

白衣的药草香,淡淡萦绕在鼻尖,安稳而安心。

身后的偏院,依旧笼罩在惶恐与阴晦之中。

凤鸣楼的血腥,沈云阶的惨死,苏鸣岐的疯癫,满城的魅影传说……

一切看似尘埃落定,实则暗流汹涌。

幕后黑手还在暗处冷笑。

十年前的秘密还在沉睡。

我们之间的记忆还在破碎。

可我不再恐惧。

因为我知道,从今夜开始,我不再是一个人。

我有沐橙风。

有他的医术,有他的冷静,有他的默契,有他那句无论如何都会站在我身边的承诺。

古玉在怀中微微发烫,隔着衣料,传来一丝温暖。

我低头,轻轻按住口。

穿越而来,身陷深宫,亲历诡案,邂逅故人。

我是柳梦雪,也是李谨仪。

我会揭开所有血腥背后的真相,会找回所有被遗忘的记忆,会揪出藏在阴影里的幕后黑手。

无论他是谁,无论他藏得多深,无论他布下多么恐怖的局。

我与沐橙风,都会一一破解。

一步步,一寸寸,撕开所有鬼神外衣,照亮所有黑暗角落。

直到十年前的真相,重见天。

直到所有冤屈得以昭雪,所有罪恶得以清算。

夜色深沉,星月皎洁。

长安城内,魅影传说还在流传,恐慌还在蔓延。

可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旧怨已露,祸心暗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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