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突后的第七天,九人委员会开了一次特别的会。
会场设在远望号的会议室,但这次多了两个人:阿虎里和他儿子塔阳古。翻译是苏晴——她学话快,已经能磕磕绊绊地沟通了。
陈远山开门见山:“咱们有两千五百多人,一百七十多个新朋友。冬天还有三个月,也可能四个月。靠船上的物资,撑不过去。”
他拿出一张手绘的地图——是李小林这一个月来据巡逻和勘探画的,标出了海岸线、河流、林子、山势。
“一号营要扩建。不是住人的地方,是整个基地。”
老孙头凑过来看:“扩多大?”
“能住下所有人。”陈远山说,“两千五百人,加上阿虎里他们的人,全都能上岸。船是退路,但不能永远是家。”
老鬼点头:“船上的东西,能拆的都得拆。发电机、海水淡化器、厨房设备、家具、门窗——全都是资源。”
“还有集装箱。”陈明志补充,“那些铁皮箱子,拆平了能当墙板,立起来能当仓库。”
张诚在旁边算账:“物资好办,人怎么分?两千多人,不是所有人都能体力活。”
陈远山早有准备:“壮劳力分三班,轮换活。半劳力负责后勤——做饭、洗衣、照顾小孩。老人孩子负责轻省活,捡柴火、晒鱼、整理物资。谁都不闲着。”
他转向阿虎里,等苏晴翻译完,才继续说:“你们的人,愿意跟着活的,和咱们一样——管饭、管住、管看病。”
阿虎里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
塔阳古站在他爹身后,一直没说话。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一直在打量这些人。
一号营的扩建,从第二天就开始了。
老孙头带着建设组,把整个营地重新规划了一遍。原来的木屋区保留,但向外扩了三圈,形成三个同心圆。
最里面是核心区:仓库、医务室、指挥部、公共食堂。全用最粗的木头,墙加厚一倍,顶上铺两层木板加防水布。
中间是居住区:三十排木屋,每排十间,每间住十个人。按家庭、单身男女分开。木屋之间留出通道,通道上方搭棚子,下雨天也能走人。
最外面是防御区:一圈木栅栏,高三米,用大腿粗的原木一埋进土里,外面再堆一层石头。栅栏上每隔五十米一个瞭望塔,塔上能站两个人,有遮雨的顶。
“这他妈是堡垒啊。”王磊站在栅栏外面,仰着头看。
老孙头叼着烟——烟是他自己的存货,舍不得抽,就叼着过瘾——眯着眼说:“不是堡垒是什么?万一再来人,总得有个躲的地方。”
栅栏开了两个门:一个朝海,通往码头;一个朝林子,通往外面。朝林子的门平时关着,有人进出才开,旁边建了个岗亭,二十四小时有人守着。
码头的进度更快。巨鲸号上的集装箱拆了一批,铁皮铺在木桩上,搭出一个简易栈桥。小艇可以直接靠岸卸货,不用再蹚水上岸了。
“等以后有船了,”老鬼站在栈桥上,“这儿能停大船。”
老鬼最近忙得脚不沾地。
巨鲸号的货舱被他翻了个底朝天,所有能用的东西全登记造册。清单越来越长:
——五金类:钉子二十八箱,铁丝十六卷,合页七箱,门把手五箱,工具钳三十把,扳手五十把,锤子四十把,锯条两百。
——建材类:防水布六十卷,苫布四十块,绳索二十捆,工兵铲一百二十把,帐篷八十顶,睡袋三百个。
——机械类:小型汽油发电机四台,柴油发电机两台,抽水泵六台,电锯八台,角磨机十二台,电钻二十把。
——化工类:油漆五十桶,润滑油三十桶,清洁剂四十箱,还有六个大桶贴着“危险品”标签——老鬼打开看过,是工业酒精和浓硫酸。
——意外收获:三个集装箱里装的全是户外用品。帐篷、睡袋、防垫、登山杖、头灯、手电筒、电池——整整装了一仓库。
老鬼站在那堆物资前面,自己都觉得离谱:“这他妈到底是走私的还是开超市的?”
陈明志在旁边苦笑:“别管是什么,现在都是救命的东西。”
—
捕捞组也没闲着。
老鬼虽然忙,但每天还抽空去看网。鱼越捕越多,晒鱼场上挂得密密麻麻。刘姐带着几十个人,从早忙到晚,剖鱼、洗鱼、抹盐、挂起来晒。
“照这个速度,”刘姐对老鬼说,“到冬天能存下两万斤鱼。”
老鬼点头:“够吃一阵子了。但不能光吃鱼,还得想办法种地。”
“种地?”刘姐愣了,“这地方能种什么?”
老鬼摇头:“不知道。回头问问那个李小林,他不是搞科研的吗?”
—
阿虎里带来的消息,比任何物资都值钱。
通过苏晴翻译,他告诉陈远山:林子里有几种野菜能吃,哪个月份采哪个;山里有野果,但有些有毒;海边石头底下能挖到一种贝类,烤着吃很香;冬天的时候,可以跟着驯鹿的脚印找到它们的栖息地。
塔阳古站在旁边,偶尔补充一两句。他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在点子上。
“他说,”苏晴翻译,“冬天林子里的猎物少,但如果能找到鹿群,一冬天都不愁肉。”
陈远山看着这个年轻人,点了点头。
“问他,”陈远山说,“愿不愿意教我们的人打猎?”
塔阳古听完翻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
“他愿意。”苏晴说。
阿虎里的人开始活了。
第一天,老孙头把他们分成几组:年轻力壮的跟着伐木组,力气小的跟着搬运组,女人跟着刘姐晒鱼,老人孩子帮着捡柴火。
活儿不轻松,但没人偷懒。
原因很简单——管饭。
穿越者的伙食,对阿伊努人来说简直是天物。热粥、咸菜、鱼、偶尔还有肉罐头。阿虎里的人从没见过这么丰盛的东西。
“他们以前吃什么?”刘姐问苏晴。
苏晴问了,然后翻译:“鱼,野菜,偶尔打到猎物就有肉,打不到就饿着。冬天最难熬,每年都要饿死人。”
刘姐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往阿伊努女人的碗里多添了半勺粥。
—
但也不是什么都顺利。
第三天,有个阿伊努年轻人偷东西——不是吃的,是一把工兵铲。
赵卫国发现的。他二话不说,把人按在地上,没收了铲子,带到了阿虎里面前。
阿虎里听完翻译,脸色很难看。他当着所有人的面,用木棍打了那个年轻人五下。打得很重,背上立刻起了血印。
陈远山在旁边看着,没有阻止。
等打完,他开口说:“够了。”
阿虎里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陈远山对苏晴说:“告诉他,以后他们的人,犯了事,按我们的规矩办。不行,关禁闭,扣口粮。但他今天打了,就算了。”
苏晴翻译完,阿虎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
“他说,”苏晴转述,“以后听你们的规矩。”
那个被打的年轻人低着头,被扶下去治伤了。林婉清给他上的药,一句话没多说。
塔阳古开始教打猎。
第一天,他带着五个人进林子。赵卫国派的——不是不信任,是怕出事。
塔阳古不在意。他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得像猫。后面的人喘着粗气,他还是不紧不慢。
走了两个小时,他停下来,蹲在地上。
“脚印。”苏晴翻译,“鹿,早上刚走过。”
她跟着学,一边听一边转述:“他说,看脚印能知道是什么动物,多大,往哪走,走了多久。”
王磊蹲下来看,什么也没看出来。
塔阳古又指了指旁边的树枝。树枝上有被咬过的痕迹,很新鲜。
“他说,这是鹿吃的。”苏晴说,“它们吃这个,如果这片林子还有这种树枝,它们还会回来。”
那天他们没有打到猎物。但回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学到了东西。
“这他妈才是生存。”王磊晚上在篝火边对马骏说,“咱们那些书,都是纸上谈兵。”
—
阿伊努女人也开始教东西。
哪种野菜能吃,哪种有毒,哪种能治病。怎么剥树皮做绳子,怎么用草编筐,怎么用骨头做针。
刘姐学得最认真。她拿个小本子,画图记下来——字不认识几个,但画得像。
“等冬天没事,”她说,“咱们也能编点筐,装东西用。”
工业的事,陈远山一直惦记着。
玻璃、铁、燃料——这三样,一样都不能少。没玻璃,没法做容器,没法做窗户,连望远镜都没有。没铁,工具坏了没法修,武器没了没法补。没燃料,冬天得冻死一半人。
他把李小林叫来,问:“这附近,有没有能用的资源?”
李小林拿出一张新画的地图,上面标了几个点。
“煤。”他指着第一个点,“往北走三十里,有露头的煤层,我上回巡逻看见的。不多,但够咱们烧一阵子。”
“铁?”
“没看见。”李小林摇头,“但这地方,应该有。库页岛的地质构造,和大陆那边差不多,不可能没有铁矿。”
陈远山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找。”他说,“派几队人,往北、往西,各走三天。带上阿伊努人,他们认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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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三支勘探队出发。
往北的,王磊带队,两个武装队员,外加两个阿伊努猎人。往西的,马骏带队,同样配置。还有一队往南,沿着海岸走,看有没有别的东西。
赵卫国嘱咐他们:“别走太远,天黑找不到地方就往回走。碰上危险,先跑再说。”
王磊拍拍腰里的枪:“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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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往北的队最先回来。
王磊脸上带着笑:“找到了。”
他从背包里倒出一堆黑石头。
李小林蹲下来看,拿起来掂了掂,又用指甲刮了刮。
“褐煤。”他抬起头,“质量一般,但能烧。”
“多吗?”
“露头的那片,够挖几年。”王磊说,“再往下挖,可能还有好的。”
陈远山点了点头:“记下来。下一步,组织人去挖。”
—
往西的队晚一天回来。
马骏没找到铁矿,但带回来别的东西——黏土。
“河边上,一大片。”他把黏土递给李小林,“能烧东西吗?”
李小林捏了捏,又舔了舔——动作很专业。
“能。”他说,“做陶器够了。虽然不是瓷器,但总比木头碗强。”
陈远山看着那团黏土,沉默了一会儿。
“先记下来。”他说,“一样一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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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一号营变了样。
木栅栏立起来了,三米高,围着整个营地。瞭望塔上有人二十四小时盯着。朝海的门敞着,朝林子的门关着。
营地里,木屋整整齐齐排成三圈。核心区最结实,居住区最暖和,防御区最严密。仓库堆得满满当当:粮食、鱼、工具、燃料、药品,分门别类。
码头上,栈桥伸进海里。每天有小艇往返,从船上运物资,从岸上送人和鱼。
阿伊努人的木屋建在营地西侧,和穿越者分开,但离得不远。小孩已经开始混在一起玩了,大人见面也点头打招呼。
老孙头站在瞭望塔上,往下看。
“差不多了。”他自言自语,“能过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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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远山没闲着。
他让人统计了三遍,最后得出一个数字:一号营能住一千八百人。剩下的,还得留在船上。但就算这样,也比全挤在船上强。
“明年开春,”他在会上说,“继续扩。扩到能住下所有人。”
老鬼问:“那工业呢?什么时候搞?”
陈远山想了想:“边搞边住。煤先挖,铁接着找。玻璃……”他看向李小林,“能做吗?”
李小林挠头:“能做,但要设备。最简单的玻璃炉,也得有耐火砖,有坩埚。这些东西,咱们没有。”
“能不能做?”
“能试着做。”李小林说,“但要时间,要试验。”
陈远山点头:“那就试。缺什么,打报告。”
晚上,篝火又燃起来了。
这回不是一堆,是五堆。穿越者一堆,阿伊努人一堆,中间三堆公用。大家围坐着,烤鱼、喝粥、说话。
阿虎里坐在陈远山旁边,端着碗喝粥。他已经习惯这味道了,比他们的生鱼好吃。
塔阳古坐在远处,和几个年轻猎人在一起。他们在学穿越者的扑克牌——方块、红桃、黑桃、梅花,学了半天,还是会出错。
“这个,”一个猎人指着方块,“是什么?”
“钱。”苏晴教他,“这上面的图案,叫钱。”
猎人点点头,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
林婉清坐在医务室门口,看着那些篝火。
她旁边坐着张薇,抱着孩子。孩子已经会跑了,到处追着阿伊努小孩玩。
“林医生,”张薇小声说,“你说,这以后……就是咱们的家了?”
林婉清沉默了一会儿。
“可能吧。”她说,“不过,有家的样子了。”
远处传来笑声——是那群学扑克牌的,终于有人赢了。
海风吹过,篝火噼啪作响。
岸上,亮着灯火;海上,三艘船也亮着灯火。
有人还醒着,有人已经睡了。有人还在想家,有人已经开始把这儿当家。
—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
煤开始挖了。黏土开始挖了。铁,还在找。
但所有人都在活。
两千五百多人,加上一百七十多个新朋友,挤在这个叫“一号营”的地方。
子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