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木丛微微晃动，那片熟悉的粗布衣角迅速缩了回去，如同受惊的小兽。
陆野的心猛地提起，却又在瞬间落定。是她！这气息，这小心翼翼躲藏的方式，不会错！
他快步上前，拨开茂密的枝叶。
灌木丛后，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树与岩石形成的凹陷里，脏兮兮的小脸上满是泥土和泪痕，大眼睛红红的，正惊恐地望过来。当看清是陆野时，那双眼睛里的惊恐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和难以置信取代，紧接着，豆大的泪珠吧嗒吧嗒掉了下来。
“陆野哥……”小姑娘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死死压着，怕引来别人。她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为蜷缩太久腿麻了，一个趔趄。
陆野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了她。入手处，小姑娘单薄的身体冰凉，还在微微颤抖，显然这几天担惊受怕，又冷又饿。
“没事了，我回来了。”陆野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沙哑。他上下打量着小姑娘，除了看起来憔悴些，身上似乎没有新添的伤痕，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小姑娘紧紧抓着他的胳膊，仿佛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仰着小脸，眼泪流得更凶了：“我……我以为……呜……”
“别哭，我没事。”陆野笨拙地用手背擦了擦她脸上的泪水和泥污，结果越擦越花，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只是这笑容牵扯到脸上被暗器擦破的伤口，疼得他咧了咧嘴。
小姑娘看到他脸上的血痕和身上虽然换了但依旧破损的衣物（新换的粗布衣也在战斗中变得破破烂烂），小嘴一扁，又想哭，却强行忍住，小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脸上的伤口：“疼吗？”
“不疼。”陆野摇摇头，从怀里摸出那个装着黄精和粗盐的兽皮包裹，打开，将仅剩的一点黄精碎屑递给小姑娘，“先吃点东西。”
小姑娘摇摇头，反而从自己那个小小的、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包袱里，摸出两块已经硬发黑、明显是捡来的、不知道是什么植物的块茎，塞到陆野手里：“你吃，你受伤了。”
陆野看着手里那两块其貌不扬、甚至可能带着土腥味的块茎，再看看小姑娘裂的嘴唇和明显消瘦的小脸，喉咙忽然有些发堵。他没说什么，接过块茎，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粗糙苦涩，但此时却胜过任何美味。他将剩下的和那点黄精一起，不由分说地塞回小姑娘手里。
“一起吃。”
小姑娘看着他，终于点了点头，小口小口地啃着块茎，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陆野，仿佛要确认他是真实存在的。
“这几天，你怎么过来的？有没有遇到危险？”陆野一边快速恢复体力，一边低声问道。
小姑娘咽下口中的食物，小声讲述起来。原来那天陆野引走胡三爷后，她按照陆野的指示，拼命往人群外围跑。她个子小，趁着混乱，钻进了野集边缘堆积如山的废弃物里，找了个破木桶躲了进去。七星会的人很快开始搜查，动静很大，她听到好几次脚步声从附近经过，甚至有人踢翻了旁边的破筐，吓得她屏住呼吸，动都不敢动。
她躲了一天一夜，直到外面搜查的动静小了些，才趁着夜色悄悄爬出来。她不敢回野集，也不敢走大路，只记得陆野说过“老地方见”。她不知道具体是哪里，但猜测可能是他们来野集前，曾经路过、在那里喝过水的一处隐蔽山泉石缝。于是她凭着模糊的记忆和感觉，小心翼翼地朝着那个方向摸索。
路上她不敢生火，只敢找一些认识的野果和块茎充饥，喝山泉水。有两次差点被野兽发现，她都凭借着自己对“味道”的敏锐感知提前躲开了。白天尽量躲在隐蔽处休息，晚上才敢赶一点路。就这样提心吊胆，终于在今天早上摸到了这附近。她不敢确定陆野是否会来这里，又怕有追兵，就找了这处灌木丛躲起来，没想到真的等到了陆野。
讲述的过程很简略，许多惊险都是一语带过，但陆野能想象出这几她是如何独自在危机四伏的山林中挣扎求生的。一个失忆的、身怀异禀却又无法完全掌控的小女孩，能做到这一步，何其不易。
“你做得很好，非常勇敢。”陆野由衷地说道，摸了摸她的头发。小姑娘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但紧抓着他胳膊的手却松了些。
陆野迅速检查了一下周围环境，确认安全。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些缴获的粮（从黑衣人和胡三爷身上搜到的，虽然不多，但都是相对精细的米饼或肉脯），分给小姑娘。又拿出水囊，两人轮流喝了几口。
补充了食物和水分，小姑娘的脸色恢复了些红润，精神也好多了。
“陆野哥，那些坏人……？”小姑娘迟疑地问。
“暂时解决了。”陆野没有细说，以免吓到她，“但这里不能久留。七星会和那些穿黑衣服的人，很可能还会派更多人来。”
小姑娘眼中闪过一丝惧意，但很快被坚定取代：“那我们快走！”
“嗯。”陆野点头，站起身，将小姑娘也拉起来，“我们需要离开野人岭，去更远的地方。”
“去哪里？”小姑娘仰头问。
陆野沉吟片刻，从怀中掏出那张从黑衣人身上搜到的简陋地图，借着透过枝叶的微光仔细查看。地图绘制得相当粗糙，只标注了野人岭的大致轮廓、几处主要水源和“野集”的位置。但在野人岭的西北方向，用红点标出了两个地方，旁边还有极小的注释，字迹潦草，似乎是匆忙写就。
一个红点旁写着：“青木镇（青云宗据点，悬赏）”。这证实了之前老者的说法。
另一个红点，则标注在更西北的方位，几乎到了地图边缘，旁边写着：“枫叶渡（散修聚集，三不管，可渡河）”。
枫叶渡？散修聚集地？三不管？可渡河？
陆野心中一动。青木镇是绝对不能去的，自投罗网。而枫叶渡听起来像是一个比野人岭更混乱但也可能更“自由”的地方。三不管意味着没有统一的强大势力直接控制，散修聚集意味着鱼龙混杂，但也可能更容易隐藏身份。渡河……意味着可以离开这片区域，去往更广阔的天地。
“我们去枫叶渡。”陆野指着地图上的红点，做了决定。
小姑娘凑过来看了看地图，虽然看不太懂，但她无条件相信陆野：“嗯，听你的。”
要去枫叶渡，需要横穿野人岭西北部，路途不近，且途中可能会经过一些地图上未标明的危险区域。但这是目前看来最可行的出路。
陆野迅速规划路线：避开已知的野集和主要道路，尽量走山林小道，利用复杂地形隐藏行踪。白天谨慎赶路，以休息和探查为主，夜晚利用夜色掩护加速行进。必须赶在七星会和黑衣组织大规模搜捕之前，离开他们的核心控制区。
他将地图仔细收好，又清点了一下身上的物资：粮和水还能支撑几天；武器有黑色劲弩（弩箭剩余五支）、淬毒短刃、胡三爷的折扇法器（尚未祭炼，不知具体用途）、自己的獠牙和骨刺；丹药有一些疗伤和恢复灵力的（从胡三爷和黑衣人处获得，需谨慎使用）；材料有妖丹、矿石、兽材等；还有最重要的——地火七叶朱果。
朱果他暂时不打算服用。此物能量庞大，需在绝对安全且状态最佳时使用，才能最大化收益。眼下逃亡途中，风险太高。
他又拿出那几块从黑衣人和胡三爷身上搜到的腰牌和信物。七星会的是一块铁牌，上面有个模糊的北斗七星图案。黑衣组织的则是那种刻着扭曲花纹的黑色腰牌，材质非金非木，触手冰凉。
他将这些东西小心地包好，准备找机会丢弃或毁掉，以免留下追踪线索。
“我们出发。”陆野将小姑娘背上的小包袱整理了一下，把一些有用的东西（如水囊、部分粮）放进自己怀里，减轻她的负担。然后牵起她冰凉的小手，“跟紧我，路上尽量别出声。”
小姑娘用力点头，小手紧紧回握。
两人再次踏上旅程，这一次，目标明确——西北，枫叶渡。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如同山林中的幽灵，昼伏夜出，谨慎穿行。
陆野将混沌烟火气收敛到极致，只保留最基本的感知和体力增强效果。小姑娘也尽力控制着自己那份特殊的感知能力，只有在陆野要求探查前方是否有危险“味道”或“光”时，才会小心翼翼地将感知延伸出去。
夜晚的山林并不平静。夜行妖兽的嘶吼、捕食者的窸窣声、以及偶尔划破夜空的、不知属于人还是妖兽的能量光芒，都提醒着他们危险无处不在。
有两次，他们差点闯入其他小型妖兽族群的领地，靠着小姑娘提前预警和陆野的果断绕行，才避免了冲突。
还有一次，他们在一条溪流边取水时，远远看到了溪流对岸有火把的光亮和人声，似乎是七星会的搜索队。两人立刻潜伏在灌木丛中，一动不动，直到那队人远去才敢继续行动。
食物和饮水逐渐减少。陆野偶尔会利用黑色劲弩猎一些普通的山鸡野兔（不敢动用灵力，怕留下痕迹），或者采摘野果。小姑娘也能辨识一些可食用的植物茎和菌类（失忆并未剥夺这些本能知识）。两人相互扶持，虽然艰苦，倒也勉强支撑。
陆野的伤势在混沌烟火气和丹药的双重作用下，已经基本痊愈，只有左肩留下一道淡淡的疤痕。修为在吞噬墨环磷蟒后，稳稳停留在炼气四层巅峰，距离五层只有一线之隔。他对“心火籽”的运用也更加纯熟，虽然依旧消耗不小，但威力似乎有所增强，且更加隐蔽。
小姑娘的状态也好了很多，脸上有了血色，眼神更加灵动。她似乎很依赖陆野教她的一些简单生存技巧，学得很认真。偶尔，在陆野调息或警戒时，她会自己拿着小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依旧是那些歪歪扭扭的符号和线条，有时是太阳和山，有时是两个人手拉手，有时……会多出一些模糊的、像是建筑或奇怪眼睛的图案。
每当这时，陆野就会默默看着，心中对她的身世之谜更加好奇，但也更加警惕。那些图案，尤其是“眼睛”，总让他联想到她的梦呓——“金色的眼睛”。
第四傍晚，他们翻过一道低矮的山脊，前方出现了一片与野人岭植被明显不同的景象。
不再是单一的、以针叶和低矮灌木为主的荒凉山岭，而是出现了大片大片的、叶子已经染上些许红黄之色的阔叶林。林间雾气氤氲，空气湿润，隐约能听到更远处传来哗哗的水流声，声势不小。
“地图上标注，穿过这片‘红叶林’，再往前不远，应该就能看到‘黑水河’，枫叶渡就在河边。”陆野对照着记忆中的地图，低声说道。
终于快要离开野人岭范围了。两人精神都是一振。
然而，越是接近目的地，陆野反而越发谨慎。这种三不管的渡口，往往是真正的龙潭虎，比野集更加混乱和危险。散修、逃犯、走私者、手……各色人物汇聚，没有规则，只有实力和利益。
他们需要更小心地隐藏自己，尤其是小姑娘的特殊。
“进入红叶林后，我们找个安全的地方休息一晚，明天再想办法接近渡口，打探一下情况。”陆野说道。
小姑娘点头表示明白。
两人悄无声息地潜入红叶林。林中落叶堆积深厚，踩上去松软无声。高大的树木遮蔽了大部分天光，显得昏暗湿。空气中弥漫着树叶腐烂和泥土的气息。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陆野忽然停下脚步，眉头微皱。
“怎么了？”小姑娘小声问。
“有血腥味，很新鲜。”陆野压低声音，目光锐利地扫向前方一片格外茂密的灌木丛。混沌灵气带来的敏锐感知，让他捕捉到了空气中那丝极淡的、尚未完全散去的铁锈味。
小姑娘也抽了抽鼻子，小脸上露出紧张：“还有……‘光’的味道，很乱，很弱……好像……快熄了。”
有人受伤，而且可能不止一个，伤势很重。
陆野示意小姑娘留在原地，自己则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摸向那片灌木丛。
拨开层层枝叶，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一缩。
灌木丛后的空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四五具尸体！看穿着打扮，像是冒险者或低阶散修，死状凄惨，有的被利器分尸，有的浑身焦黑，有的则面色乌青，显然是中了剧毒。鲜血染红了地面的落叶，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和残留的灵力、毒气波动。
战斗结束的时间不会超过一个时辰。
陆野快速扫视现场，发现这些死者身上的储物袋或包裹都已被洗劫一空，兵器也大多被带走。显然，这是典型的人夺宝，在这三不管地带再常见不过。
他正打算悄然退走，不愿卷入是非，眼角余光却瞥见空地边缘，一具靠坐在树下的“尸体”，手指似乎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
还活着？
陆野心中一凛，犹豫了一瞬。多管闲事，在这地方往往意味着麻烦。但……万一能从这幸存者口中，了解到枫叶渡或附近的最新情况呢？
他谨慎地靠近那具“尸体”。这是一个穿着灰色劲装的中年男子，口有一道恐怖的爪痕，深可见骨，左臂齐肩而断，伤口焦黑，似是雷火所伤。他面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显然已到弥留之际。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靠近，中年男子艰难地睁开眼，眼神涣散，但当看到陆野时，眼中却猛地爆发出最后一丝光芒，裂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微弱的声音：
“小……小心……穿……黑袍……额有……蛇纹……他们……在找……‘钥匙’……”
话未说完，他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头一歪，气绝身亡。
黑袍？蛇纹？钥匙？
陆野眉头紧锁。这听起来，似乎不是普通的劫。黑袍……难道是黑衣组织？但他们腰牌上是扭曲花纹，并非蛇纹。或者是另一股势力？
“钥匙”又是什么？听起来像是什么重要物品或线索。
他迅速在中年男子身上摸索了一下，果然，储物袋早已不见，只在贴身内衣的夹层里，摸到了一个硬物。掏出来一看，是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非金非玉、通体漆黑、表面雕刻着一条盘绕的、极其精致诡异的衔尾蛇图案的令牌。
令牌入手冰凉，隐隐有一丝阴冷的能量波动。
就是这东西？所谓的“钥匙”？
陆野心中疑窦丛生。这令牌显然不简单，但同时也代表着巨大的麻烦。那些人者，很可能就是在找这个！
他正思索着该如何处理这烫手山芋，身后忽然传来小姑娘急促而压低的惊呼：
“陆野哥！有‘味道’！好多！好凶！朝着这边来了！很快！”
陆野脸色一变，猛地抬头！
感知中，数道凌厉而充满煞气的灵力波动，正从红叶林深处，朝着他们所在的位置，高速近！
显然，人夺宝的那伙人，去而复返！或者是他们的同伙！
来不及处理现场了！
陆野一把将那枚衔尾蛇令牌塞入怀中最深处，然后拉起小姑娘，毫不犹豫地朝着与那些灵力波动来源相反的方向，也就是黑水河和枫叶渡的方向，全速奔逃！
“快走！”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