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4章

袁肆音说,他是翻墙出来的。

云棠信了。

但她没问的是:东宫的墙,和皇子寝殿的墙,是一回事吗?

东宫有禁军,有侍卫,有太监宫女来来往往。别说翻墙,就是一只鸟飞进去,都有人盯着。

他怎么翻的?

云棠想问,但看着他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脸,又把话咽回去了。

算了。

来了就好。

那天袁肆音没多待,坐了半个时辰就走了。

走之前,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塞进云棠手里。

“桂花糕。”他说,“还热着。”

云棠接过来,打开,捏起一块放进嘴里。

甜的。

糯的。

桂花的香气在嘴里化开。

“好吃。”她说。

袁肆音笑了,爬上墙头,消失在那边。

云棠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堵墙,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桂花糕。

忽然觉得,这块糕,好像没那么甜了。

正月二十二,袁肆音又来了。

还是翻墙,还是那身灰布衣裳,还是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

这回是糖炒栗子。

云棠接过来,剥了一个,放进嘴里。

栗子又甜又糯,还带着糖的焦香。

“好吃。”她说。

袁肆音笑了,蹲在旁边,看着她吃。

吃了一会儿,云棠忽然问:“你怎么出来的?”

袁肆音眨眨眼:“翻墙啊。”

“东宫的墙,那么好翻?”

袁肆音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然后他低下头,小声说:“我找人帮忙的。”

云棠看着他,等着他继续。

袁肆音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个太监,以前伺候过我父皇,后来调到东宫。他帮我盯着,没人的时候,我就翻墙。”

云棠问:“他不怕被发现?”

袁肆音摇摇头:“他说没事。”

云棠没再问了。

但她心里明白,这事没那么简单。

一个太监,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帮皇子翻墙出宫,图什么?

要么是忠心,要么是别有用心。

她希望是前者。

正月二十三,袁肆音又来了。

这回带的是小笼包。

云棠接过来,咬了一口,忽然问:“那个太监,叫什么?”

袁肆音一愣,想了想,说:“姓刘,叫刘安。”

云棠点点头,记下了。

正月二十四,袁肆音没来。

云棠在粥棚里等到天黑,也没看见那个穿着灰布衣裳的身影。

难民们问:“小呢?”

云棠说:“有事。”

难民们点点头,没再问。

但云棠知道,他们都在等。

她也在等。

等到太阳落山,等到星星出来,等到月亮升起来。

他没来。

那天晚上回到禅房,云棠坐在桌前,看着那盏兔子灯。

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着那堵墙。

墙那边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回屋。

正月二十五,袁肆音还是没来。

正月二十六,也没来。

正月二十七,云棠正在施粥,忽然来了一队官兵。

领头的还是周文彬。

周文彬走到粥棚前,笑眯眯地看着她。

“仙子,”他说,“又见面了。”

云棠看着他,没说话。

周文彬说:“下官今天是来传个话的。”

云棠等着。

周文彬说:“二皇子袁肆音,已被严加看管,从今往后,不得出宫一步。”

云棠心里一沉。

周文彬继续说:“那个帮他翻墙的太监刘安,已经被处死了。”

云棠愣住了。

周文彬看着她的表情,笑了笑。

“仙子不必难过。一个奴才而已,死就死了。”

云棠看着他,忽然问:“谁下的令?”

周文彬眨眨眼:“当然是皇后娘娘。”

云棠没说话。

周文彬拱了拱手:“话传完了,下官告退。”

他带着人走了。

云棠站在粥棚前,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一片冰凉。

刘安死了。

因为帮袁肆音翻墙。

因为袁肆音想来看她。

因为她。

难民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云棠什么都没说。

她低下头,继续舀粥。

一勺一勺,一碗一碗。

手很稳。

那天晚上回到禅房,云棠坐在桌前,看着那盏兔子灯。

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着那堵墙。

墙那边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袁肆音,”她说,“你还活着吗?”

没人回答。

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她站在那儿,站到半夜。

然后转身回屋。

正月二十八,云棠照常去施粥。

难民们来了,队伍排得老长。

没有人问小了。

云棠一勺一勺舀粥,什么也没说。

施完粥,收拾东西,回庙。

走到半路,忽然有人叫她。

“云棠姑娘。”

云棠回头一看,是个小太监,站在路边,一脸焦急。

“你是?”

小太监压低声音说:“奴才是二皇子派来的。”

云棠心里一动。

“他怎么样了?”

小太监四下看了看,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塞进她手里。

“殿下让奴才交给您的。”

说完,他转身就跑,一眨眼就消失在人群里。

云棠低下头,看着那封信。

信封上没写字,封得严严实实。

她没当场打开,揣进怀里,快步回了庙。

关上房门,点上灯,她拆开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是袁肆音的笔迹:

“我没事,别担心。等我。”

就这七个字。

云棠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信折好,贴身放着。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好。

二月初一,云棠入宫诵经。

这回不是在御书房,而是在皇后宫里。

皇后说,想听她念经。

云棠去了。

皇后坐在上首,穿着华贵的衣裳,脸上带着笑。

那笑,和上回一样,让人心里发冷。

“念吧。”皇后说。

云棠坐下来,开始念经。

念了一卷《心经》,又念了一卷《金刚经》。

皇后听着,脸上一直带着笑。

念完了,皇后点点头。

“念得不错。”她说,“怪不得皇上喜欢你。”

云棠没说话。

皇后看着她,忽然问:“你今年多大了?”

“十五。”

“十五。”皇后点点头,“不小了。”

云棠等着她继续。

皇后说:“可知道本宫为什么叫你来?”

云棠摇摇头。

皇后笑了。

“本宫是想看看,”她说,“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让肆音那孩子天天往外跑。”

云棠没说话。

皇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长得倒是不错。”皇后说,“难怪。”

云棠抬起头,看着皇后。

皇后的眼睛很冷,冷得像腊月的冰。

“本宫不管你是真仙子还是假仙子,”皇后说,“从今往后,离肆音远一点。”

云棠看着她,没说话。

皇后笑了笑,转身走了。

云棠跪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忽然问了一句话。

“皇后娘娘,”她说,“您为什么不让二皇子出宫?”

皇后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

云棠说:“他是皇子,可他也才十三岁。他出去看看那些人过得什么子,有什么不好?”

皇后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小丫头,”她说,“你太天真了。”

她转身走了。

云棠跪在那儿,很久没动。

二月初二,龙抬头。

袁肆音又送信来了。

还是那个小太监,还是在半路上拦住她,塞给她一封信。

这回信上写的是:

“今天吃龙须面了吗?我吃了,不好吃,没你那儿的面香。”

云棠看着那封信,忽然笑了。

虽然笑得有点酸,但确实是笑了。

她把信折好,和上一封放在一起。

二月初三,又有一封信。

“今天下雪了。我站在窗前看了半天,想起去年冬天在粥棚看雪的子。”

二月初五。

“今天练武,摔了一跤,膝盖青了。要是你在,肯定会说‘活该’。”

二月初八。

“今天梦见你了。梦见你在施粥,我在旁边帮忙。梦醒了,半天回不过神。”

二月初十。

“你还好吗?粥棚还好吗?那些难民还好吗?那个老太太还好吗?那些小孩还好吗?”

二月十五。

“我想你了。”

云棠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信折好,和之前的放在一起。

已经厚厚一沓了。

二月十八,小太监又来了。

但这回,他没带信。

他脸色苍白,浑身发抖,看见云棠,差点哭出来。

“云棠姑娘,”他说,“殿下他……出事了。”

云棠心里一沉。

“什么事?”

小太监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说:“殿下跟皇后娘娘吵起来了。”

“为什么?”

“因为……因为您。”

云棠愣住了。

小太监说:“皇后娘娘要把您送出京城,殿下知道了,冲到皇后宫里,跟她吵。皇后娘娘说您蛊惑皇子,图谋不轨。殿下说您什么都没做,是他自己要去的。皇后娘娘说那也不行。殿下说,那他就绝食。”

云棠听完,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小太监急得直跺脚:“姑娘,您快想想办法啊!”

云棠抬起头,看着他。

“我能有什么办法?”

小太监愣住了。

云棠说:“我只是个看相的,念经的,施粥的。我什么都做不了。”

小太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云棠看着他,忽然问:“他绝食几天了?”

“两天。”

云棠点点头。

“你回去告诉他,”她说,“让他吃饭。”

小太监愣了一下:“就这?”

“就这。”

小太监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跑了。

云棠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二月十九,小太监又来了。

“殿下吃了。”他说,“但他让我问您一句话。”

“什么话?”

小太监说:“殿下问,您是不是生气了?”

云棠愣了一下。

“生什么气?”

小太监说:“殿下说,因为他,皇后娘娘才要赶您走。他怕您生气,怕您怪他,怕您不想再见他。”

云棠听着,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你回去告诉他,我没生气。”

小太监点点头,跑了。

云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句话。

师父说过:“有些人,心太软,就容易被人拿住。”

她现在好像有点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

二月二十,又有一封信。

“你说没生气,是真的吗?”

云棠回了一封信,让太监带回去。

信上只有三个字:

“真的。”

二月二十一。

“那就好。我差点以为,连你也不要我了。”

云棠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她拿起笔,想回信,却不知道该写什么。

想了半天,只写了四个字:

“等你出来。”

二月二十二。

“快了。”

二月二十三。

“今天我跟我父皇说了。我父皇说,等我长大了,就让我出宫建府。到时候,我天天去粥棚帮忙。”

二月二十五。

“你猜我今天什么了?我偷偷让御膳房给我做了一笼小笼包,揣在怀里,想给你送去。走到门口,被拦住了。包子凉了,我吃了,不好吃。”

二月二十八。

“我想你了。”

三月初一,云棠入宫诵经。

这回是在御书房。

皇上坐在书案后面,批着折子,头也不抬。

云棠坐在旁边,开始念经。

念到一半,皇上忽然开口了。

“那孩子天天写信给你?”

云棠愣了一下,没说话。

皇上抬起头,看着她。

“朕知道。”他说,“朕什么都知道。”

云棠不知道该说什么。

皇上放下笔,叹了口气。

“皇后想把妳送走。”他说,“朕拦下了。”

云棠看着他。

皇上说:“那孩子难得有个愿意亲近的人。朕不想让他难过。”

云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皇上不怕我真的是蛊惑皇子、图谋不轨?”

皇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他说,“一个天天施粥的丫头,能图谋什么?”

云棠没说话。

皇上看着她,忽然说:“那孩子喜欢你。”

云棠心里一跳。

皇上说:“不是那种喜欢,是……朕也说不上来。反正朕从来没见他这样过。”

他顿了顿,又说:“你也喜欢他吧?”

云棠抬起头,看着他。

皇上的眼神很温和,不像个皇帝,倒像个普通的长辈。

她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嗯。”

皇上笑了。

“那就好。”他说,“那孩子从小没人陪,终于有个伴儿了。”

那天出宫的时候,云棠心里一直在想皇上说的话。

“那孩子喜欢你。”

她当然知道。

但她从来没想过,这喜欢,会带来什么。

三月初五,袁肆音的信又来了。

“我父皇说,再过两年,就让我出宫建府。到时候,我天天去找你。”

云棠看着那封信,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又有点想哭。

她把信折好,和之前的放在一起。

已经一摞了。

三月初八,云棠正在施粥,忽然听见有人喊她。

“云棠!”

那声音,她太熟悉了。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少年,从人群里挤过来。

他瘦了,也黑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他跑到她面前,站定,咧嘴一笑。

“我来了。”

云棠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张了张嘴,只说了一句:“你怎么出来的?”

袁肆音眨眨眼:“翻墙啊。”

云棠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有点酸。

袁肆音看着她,也笑了。

两个人站在粥棚前,一个笑,一个笑,笑得像个傻子。

难民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喊。

“小回来了!”

“小你还好吗?”

“小我们都想你了!”

袁肆音一一回应,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云棠站在旁边,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觉得心里那块石头,好像轻了一点。

那天收工之后,两个人坐在粥棚边上,看夕阳。

袁肆音忽然问:“你想我了吗?”

云棠转头看着他。

少年的眼睛亮晶晶的,里头写满了期待。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想了。”

袁肆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特别开心。

云棠看着他,忽然问:“你在宫里,过得好吗?”

袁肆音想了想,说:“不好。”

“怎么不好?”

“没意思。”他说,“每天就是读书练武,吃饭睡觉。没人跟我说话,没人陪我玩。”

云棠听着,心里有点疼。

袁肆音忽然握住她的手。

“但现在好了。”他说,“我又能来了。”

云棠低头看着他的手。

他的手比去年大了一点,但还是那么暖和。

她没抽回来。

太阳慢慢落下去,天边烧成一片红。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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