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肆音说,他是翻墙出来的。
云棠信了。
但她没问的是:东宫的墙,和皇子寝殿的墙,是一回事吗?
东宫有禁军,有侍卫,有太监宫女来来往往。别说翻墙,就是一只鸟飞进去,都有人盯着。
他怎么翻的?
云棠想问,但看着他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脸,又把话咽回去了。
算了。
来了就好。
那天袁肆音没多待,坐了半个时辰就走了。
走之前,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塞进云棠手里。
“桂花糕。”他说,“还热着。”
云棠接过来,打开,捏起一块放进嘴里。
甜的。
糯的。
桂花的香气在嘴里化开。
“好吃。”她说。
袁肆音笑了,爬上墙头,消失在那边。
云棠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堵墙,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桂花糕。
忽然觉得,这块糕,好像没那么甜了。
正月二十二,袁肆音又来了。
还是翻墙,还是那身灰布衣裳,还是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
这回是糖炒栗子。
云棠接过来,剥了一个,放进嘴里。
栗子又甜又糯,还带着糖的焦香。
“好吃。”她说。
袁肆音笑了,蹲在旁边,看着她吃。
吃了一会儿,云棠忽然问:“你怎么出来的?”
袁肆音眨眨眼:“翻墙啊。”
“东宫的墙,那么好翻?”
袁肆音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然后他低下头,小声说:“我找人帮忙的。”
云棠看着他,等着他继续。
袁肆音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个太监,以前伺候过我父皇,后来调到东宫。他帮我盯着,没人的时候,我就翻墙。”
云棠问:“他不怕被发现?”
袁肆音摇摇头:“他说没事。”
云棠没再问了。
但她心里明白,这事没那么简单。
一个太监,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帮皇子翻墙出宫,图什么?
要么是忠心,要么是别有用心。
她希望是前者。
正月二十三,袁肆音又来了。
这回带的是小笼包。
云棠接过来,咬了一口,忽然问:“那个太监,叫什么?”
袁肆音一愣,想了想,说:“姓刘,叫刘安。”
云棠点点头,记下了。
正月二十四,袁肆音没来。
云棠在粥棚里等到天黑,也没看见那个穿着灰布衣裳的身影。
难民们问:“小呢?”
云棠说:“有事。”
难民们点点头,没再问。
但云棠知道,他们都在等。
她也在等。
等到太阳落山,等到星星出来,等到月亮升起来。
他没来。
那天晚上回到禅房,云棠坐在桌前,看着那盏兔子灯。
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着那堵墙。
墙那边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回屋。
正月二十五,袁肆音还是没来。
正月二十六,也没来。
正月二十七,云棠正在施粥,忽然来了一队官兵。
领头的还是周文彬。
周文彬走到粥棚前,笑眯眯地看着她。
“仙子,”他说,“又见面了。”
云棠看着他,没说话。
周文彬说:“下官今天是来传个话的。”
云棠等着。
周文彬说:“二皇子袁肆音,已被严加看管,从今往后,不得出宫一步。”
云棠心里一沉。
周文彬继续说:“那个帮他翻墙的太监刘安,已经被处死了。”
云棠愣住了。
周文彬看着她的表情,笑了笑。
“仙子不必难过。一个奴才而已,死就死了。”
云棠看着他,忽然问:“谁下的令?”
周文彬眨眨眼:“当然是皇后娘娘。”
云棠没说话。
周文彬拱了拱手:“话传完了,下官告退。”
他带着人走了。
云棠站在粥棚前,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一片冰凉。
刘安死了。
因为帮袁肆音翻墙。
因为袁肆音想来看她。
因为她。
难民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云棠什么都没说。
她低下头,继续舀粥。
一勺一勺,一碗一碗。
手很稳。
那天晚上回到禅房,云棠坐在桌前,看着那盏兔子灯。
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着那堵墙。
墙那边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袁肆音,”她说,“你还活着吗?”
没人回答。
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她站在那儿,站到半夜。
然后转身回屋。
正月二十八,云棠照常去施粥。
难民们来了,队伍排得老长。
没有人问小了。
云棠一勺一勺舀粥,什么也没说。
施完粥,收拾东西,回庙。
走到半路,忽然有人叫她。
“云棠姑娘。”
云棠回头一看,是个小太监,站在路边,一脸焦急。
“你是?”
小太监压低声音说:“奴才是二皇子派来的。”
云棠心里一动。
“他怎么样了?”
小太监四下看了看,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塞进她手里。
“殿下让奴才交给您的。”
说完,他转身就跑,一眨眼就消失在人群里。
云棠低下头,看着那封信。
信封上没写字,封得严严实实。
她没当场打开,揣进怀里,快步回了庙。
关上房门,点上灯,她拆开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是袁肆音的笔迹:
“我没事,别担心。等我。”
就这七个字。
云棠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信折好,贴身放着。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好。
二月初一,云棠入宫诵经。
这回不是在御书房,而是在皇后宫里。
皇后说,想听她念经。
云棠去了。
皇后坐在上首,穿着华贵的衣裳,脸上带着笑。
那笑,和上回一样,让人心里发冷。
“念吧。”皇后说。
云棠坐下来,开始念经。
念了一卷《心经》,又念了一卷《金刚经》。
皇后听着,脸上一直带着笑。
念完了,皇后点点头。
“念得不错。”她说,“怪不得皇上喜欢你。”
云棠没说话。
皇后看着她,忽然问:“你今年多大了?”
“十五。”
“十五。”皇后点点头,“不小了。”
云棠等着她继续。
皇后说:“可知道本宫为什么叫你来?”
云棠摇摇头。
皇后笑了。
“本宫是想看看,”她说,“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让肆音那孩子天天往外跑。”
云棠没说话。
皇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长得倒是不错。”皇后说,“难怪。”
云棠抬起头,看着皇后。
皇后的眼睛很冷,冷得像腊月的冰。
“本宫不管你是真仙子还是假仙子,”皇后说,“从今往后,离肆音远一点。”
云棠看着她,没说话。
皇后笑了笑,转身走了。
云棠跪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忽然问了一句话。
“皇后娘娘,”她说,“您为什么不让二皇子出宫?”
皇后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
云棠说:“他是皇子,可他也才十三岁。他出去看看那些人过得什么子,有什么不好?”
皇后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小丫头,”她说,“你太天真了。”
她转身走了。
云棠跪在那儿,很久没动。
二月初二,龙抬头。
袁肆音又送信来了。
还是那个小太监,还是在半路上拦住她,塞给她一封信。
这回信上写的是:
“今天吃龙须面了吗?我吃了,不好吃,没你那儿的面香。”
云棠看着那封信,忽然笑了。
虽然笑得有点酸,但确实是笑了。
她把信折好,和上一封放在一起。
二月初三,又有一封信。
“今天下雪了。我站在窗前看了半天,想起去年冬天在粥棚看雪的子。”
二月初五。
“今天练武,摔了一跤,膝盖青了。要是你在,肯定会说‘活该’。”
二月初八。
“今天梦见你了。梦见你在施粥,我在旁边帮忙。梦醒了,半天回不过神。”
二月初十。
“你还好吗?粥棚还好吗?那些难民还好吗?那个老太太还好吗?那些小孩还好吗?”
二月十五。
“我想你了。”
云棠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信折好,和之前的放在一起。
已经厚厚一沓了。
二月十八,小太监又来了。
但这回,他没带信。
他脸色苍白,浑身发抖,看见云棠,差点哭出来。
“云棠姑娘,”他说,“殿下他……出事了。”
云棠心里一沉。
“什么事?”
小太监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说:“殿下跟皇后娘娘吵起来了。”
“为什么?”
“因为……因为您。”
云棠愣住了。
小太监说:“皇后娘娘要把您送出京城,殿下知道了,冲到皇后宫里,跟她吵。皇后娘娘说您蛊惑皇子,图谋不轨。殿下说您什么都没做,是他自己要去的。皇后娘娘说那也不行。殿下说,那他就绝食。”
云棠听完,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小太监急得直跺脚:“姑娘,您快想想办法啊!”
云棠抬起头,看着他。
“我能有什么办法?”
小太监愣住了。
云棠说:“我只是个看相的,念经的,施粥的。我什么都做不了。”
小太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云棠看着他,忽然问:“他绝食几天了?”
“两天。”
云棠点点头。
“你回去告诉他,”她说,“让他吃饭。”
小太监愣了一下:“就这?”
“就这。”
小太监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跑了。
云棠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二月十九,小太监又来了。
“殿下吃了。”他说,“但他让我问您一句话。”
“什么话?”
小太监说:“殿下问,您是不是生气了?”
云棠愣了一下。
“生什么气?”
小太监说:“殿下说,因为他,皇后娘娘才要赶您走。他怕您生气,怕您怪他,怕您不想再见他。”
云棠听着,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你回去告诉他,我没生气。”
小太监点点头,跑了。
云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句话。
师父说过:“有些人,心太软,就容易被人拿住。”
她现在好像有点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
二月二十,又有一封信。
“你说没生气,是真的吗?”
云棠回了一封信,让太监带回去。
信上只有三个字:
“真的。”
二月二十一。
“那就好。我差点以为,连你也不要我了。”
云棠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她拿起笔,想回信,却不知道该写什么。
想了半天,只写了四个字:
“等你出来。”
二月二十二。
“快了。”
二月二十三。
“今天我跟我父皇说了。我父皇说,等我长大了,就让我出宫建府。到时候,我天天去粥棚帮忙。”
二月二十五。
“你猜我今天什么了?我偷偷让御膳房给我做了一笼小笼包,揣在怀里,想给你送去。走到门口,被拦住了。包子凉了,我吃了,不好吃。”
二月二十八。
“我想你了。”
三月初一,云棠入宫诵经。
这回是在御书房。
皇上坐在书案后面,批着折子,头也不抬。
云棠坐在旁边,开始念经。
念到一半,皇上忽然开口了。
“那孩子天天写信给你?”
云棠愣了一下,没说话。
皇上抬起头,看着她。
“朕知道。”他说,“朕什么都知道。”
云棠不知道该说什么。
皇上放下笔,叹了口气。
“皇后想把妳送走。”他说,“朕拦下了。”
云棠看着他。
皇上说:“那孩子难得有个愿意亲近的人。朕不想让他难过。”
云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皇上不怕我真的是蛊惑皇子、图谋不轨?”
皇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他说,“一个天天施粥的丫头,能图谋什么?”
云棠没说话。
皇上看着她,忽然说:“那孩子喜欢你。”
云棠心里一跳。
皇上说:“不是那种喜欢,是……朕也说不上来。反正朕从来没见他这样过。”
他顿了顿,又说:“你也喜欢他吧?”
云棠抬起头,看着他。
皇上的眼神很温和,不像个皇帝,倒像个普通的长辈。
她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嗯。”
皇上笑了。
“那就好。”他说,“那孩子从小没人陪,终于有个伴儿了。”
那天出宫的时候,云棠心里一直在想皇上说的话。
“那孩子喜欢你。”
她当然知道。
但她从来没想过,这喜欢,会带来什么。
三月初五,袁肆音的信又来了。
“我父皇说,再过两年,就让我出宫建府。到时候,我天天去找你。”
云棠看着那封信,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又有点想哭。
她把信折好,和之前的放在一起。
已经一摞了。
三月初八,云棠正在施粥,忽然听见有人喊她。
“云棠!”
那声音,她太熟悉了。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少年,从人群里挤过来。
他瘦了,也黑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他跑到她面前,站定,咧嘴一笑。
“我来了。”
云棠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张了张嘴,只说了一句:“你怎么出来的?”
袁肆音眨眨眼:“翻墙啊。”
云棠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有点酸。
袁肆音看着她,也笑了。
两个人站在粥棚前,一个笑,一个笑,笑得像个傻子。
难民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喊。
“小回来了!”
“小你还好吗?”
“小我们都想你了!”
袁肆音一一回应,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云棠站在旁边,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觉得心里那块石头,好像轻了一点。
那天收工之后,两个人坐在粥棚边上,看夕阳。
袁肆音忽然问:“你想我了吗?”
云棠转头看着他。
少年的眼睛亮晶晶的,里头写满了期待。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想了。”
袁肆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特别开心。
云棠看着他,忽然问:“你在宫里,过得好吗?”
袁肆音想了想,说:“不好。”
“怎么不好?”
“没意思。”他说,“每天就是读书练武,吃饭睡觉。没人跟我说话,没人陪我玩。”
云棠听着,心里有点疼。
袁肆音忽然握住她的手。
“但现在好了。”他说,“我又能来了。”
云棠低头看着他的手。
他的手比去年大了一点,但还是那么暖和。
她没抽回来。
太阳慢慢落下去,天边烧成一片红。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