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3章

接连十数的暴雪,终于停歇。然而,停歇带来的并非安宁,而是更深的恐惧与死寂。铅灰色的天空低垂,仿佛触手可及,将整个北境草原压得喘不过气。目之所及,唯余一片令人心寒的、无边无际的银白。积雪深可没膝,乃至齐腰,无数低洼处的毡帐只露出个尖顶,如同大地浮肿皮肤上冒出的脓包。狂风虽止,但极致的低温却像无形的细针,穿透最厚的皮袄,刺入骨髓。

“白灾”。

这两个字,如同最恶毒的诅咒,萦绕在每个北境人的心头。它意味着牲畜成批冻毙,草料断绝,道路阻隔,部落沦为孤岛,老弱妇孺在饥饿与寒冷中瑟瑟等死。这是比战争更公平,也更残酷的刽子手,不辨贵贱,不论强弱。

金顶王帐内,气氛比帐外更加凝重。炭火烧得再旺,也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焦虑与寒意。各部求援、告急的文书雪片般飞来,堆满了云罗的案头。黑水部(巴特尔虽下狱,部落仍在)报冻毙牛羊过半,草场全毁;白鹿部报有小型部落整族失联,恐已遭灭顶;东部几个牧场报雪崩压毁聚居地,死伤未知……

云罗已连续数未曾好好合眼,美艳的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但眼神却锐利如刀,强迫自己保持着帝王的冷静,与各部首领、王庭官员紧急商议对策。然而,面对如此规模的天灾,传统的应对手段——各部落自救、王庭象征性调拨些物资——显得杯水车薪,苍白无力。争吵、推诿、绝望的情绪在帐内蔓延。

就在这时,云罗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争吵的人群,落在了那个始终沉默坐在角落的身影上。钟离。自那金帐激烈冲突后,她已多未曾单独召见他,甚至刻意避免与他目光接触。然而此刻,在几乎令人窒息的困境中,那道沉静的身影,却像磁石般吸引了她的注意。

他也在看那些文书,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敲,那是一种她未曾见过的、陷入深度思考的姿态。他没有参与争论,只是静静听着,仿佛在评估,在计算。

一股莫名的冲动,混合着连的压力、对灾情的焦灼,以及内心深处一丝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依赖,骤然涌上云罗心头。

“够了!” 她猛地一拍桌案,厉声喝止了无休止的争吵。帐内顿时一静。

她站起身,玄色的大氅拂过案几,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钟离身上,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纸上谈兵,无济于事!镇南王,”

她顿了顿,似乎在克服某种情绪,声音略沉:“随朕出巡,亲往受灾最重之处。朕要亲眼看看,这天,到底要亡我北境多少子民!”

没有盛大的仪仗,只有最精悍的百人金狼卫,以及数辆装载着应急药物、烈酒、少量粮食的雪橇。云罗与钟离皆换上最厚实的白裘,翻身上马,冲入了茫茫雪海。

越是深入灾区,景象越是触目惊心。被大雪彻底掩埋的帐篷,只露出绝望挥舞的手臂;冻僵的牲畜尸体堆积如山,乌鸦在上空盘旋;侥幸存活的人们,挤在残破的避风处,眼神麻木,面庞青紫,孩子微弱的哭声在死寂的雪原上飘荡,如同鬼泣。

每看到一处惨状,云罗的脸色就白上一分,握着马缰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但她没有停下,只是更用力地催动坐骑,仿佛想用速度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绝望,又或是想更快地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钟离始终跟在她身侧,他的沉默与云罗的焦躁形成鲜明对比。但他的目光,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专注、锐利。他仔细地观察着积雪的厚度与质地,估算着掩埋范围;他留意幸存者的状态,倾听部落头人语无伦次的哭诉;他甚至下马,亲手去挖开一处被半掩的帐篷入口,检查内部的温度与通风情况。

在一处受灾尤为严重、几乎与外界隔绝的中型部落,面对头人“长生天降罪”、“无路可走”的哭嚎,以及周围金狼卫将领也束手无策的沉默时,一直未曾开口的钟离,忽然说话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穿透呼啸的风雪,传入每个人耳中。

“雪未化,路未通,坐以待毙,才是真绝路。” 他走到一处背风的高坡,指着下方被雪掩埋的聚居地和远处隐约的山林,“眼下之急,非运粮,乃自救。”

他条理分明,语速平稳地开始下达指令,全然不顾周遭人惊愕的目光:

“第一,清点所有可动用人力,无论男女老幼,凡能行动者,立即编组。壮年男子负责两项:一,集中力量,优先清理出聚居地核心区的道路与空地,铲除积雪,堆积成挡风墙;二,组织狩猎队,携带长杆、套索,前往背风山林边缘,雪下有冻僵或被困的野兽,可猎为食。另,派熟悉地形者,寻找可能未完全封冻的溪流泉眼,凿冰取水。”

“第二,幸存毡帐立即检查加固,缝隙以湿毡、皮条堵塞。将所有老弱妇孺集中到最完好、最避风的几顶大帐中,集中取暖,节省燃料。收集一切可燃之物——废旧毡帐、皮革、牲畜粪便、甚至部分冻毙牲畜的骨头,统一管理,定量分发,确保核心取暖点昼夜不息。”

“第三,立即宰已确定救不活的重伤冻畜,血肉立即分食,补充体力;皮毛稍作处理,用于加垫帐篷、制作简易护具。注意,食用前务必彻底煮熟。”

“第四,” 他看向那个几乎傻掉的头人,“你部落中,可有懂得辨识草药或有过冻伤救治经验的萨满或老者?”

头人懵懂点头。

“好,将他们集中,配合王庭带来的医官和药物。以王庭带来的烈酒为主,辅以可能找到的驱寒草药,熬制大锅汤药,所有人每必须饮用。冻伤者,以雪轻柔搓擦复温,切忌直接烤火。重伤病者,单独隔离照料。”

他一口气说完,逻辑清晰,措施具体,甚至考虑到了燃料、医药、食物来源、人力分配等方方面面。没有一句空话,全是立刻可以执行的动作。这完全超越了草原传统应对白灾的思维模式,更像是一套系统性的应急管理方案。

云罗怔怔地看着他。风雪吹起他斑白的鬓发,他站在雪坡上,身形依旧清瘦,但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掌控局面的冷静与笃定,却让她心头剧震。这不是那个在朝堂上问什么答什么、只评价不谋划的镇南王,也不是那个在她面前永远平静疏离的钟不平。这是一个……在真正的灾难面前,自然而然地展现出领导力与担当的“人”。

她看到他眼中不再有那层惯常的、隔绝一切的平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专注,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眼前生灵苦难的凝重。虽然那凝重很快被更理性的计算所覆盖,但她确信自己看到了。

“还愣着什么?” 钟离见众人不动,眉头微蹙,声音提高了一些,“照此执行,可救大半。拖延一刻,便多死数人!”

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那是一种久居上位、习惯发号施令者才有的气势,竟让在场的部落头人和金狼卫将领下意识地凛然应诺:“是!”

人群迅速动了起来,如同被注入了强心剂。求生的本能在清晰指令的引导下,爆发出巨大的力量。

云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上前一步,目光扫过自己的金狼卫将领,声音斩钉截铁:“传朕旨意,自此行起,凡赈灾救险事宜,尔等皆须听从镇南王调遣!有敢违令或懈怠者,立斩不赦!”

“遵旨!” 金狼卫齐声应诺,对钟离的态度瞬间从之前的审视与隔阂,变成了绝对的服从。女帝的背书,加上钟离方才展现出的、令人信服的能力,让他们毫不犹豫地接受了命令。

(三)跋涉·渐融的坚冰

接下来的数,钟离几乎不眠不休。他不再只是“建议”,而是真正接手了这支混编队伍(金狼卫+部落青壮)的指挥权。他亲自规划清雪路线,设计挡风墙的构筑角度,指导狩猎队制作更适合雪地捕猎的工具,甚至挽起袖子,与众人一起挖掘被深埋的物资。

他的知识储备令人咋舌。他能通过风向和雪层判断可能的安全路径;他知道如何利用有限材料制造简易的雪地担架转运伤员;他传授用尿液(紧急情况下)防止工具与皮肤冻结的土法;他亲自调整汤药的配方,使之更适应北境人体质和能找到的草药。

更让云罗暗暗心惊的是他对“人”的运用。他并非一味强压,而是据各人特长分工,给予明确目标,并在达成后,会当众给予简短肯定(如“清雪范围超出预期,很好”、“狩猎队带回猎物,记一功”)。虽然只是只言片语,却极大地鼓舞了在绝望中挣扎的灾民士气。他甚至注意到了几个表现特别出色的少年,询问了他们的名字。

云罗跟在他身边,看着他冷静地处理一个个突发状况(如发现疫情苗头立即隔离、有部落试图抢夺他部物资被他以雷霆手段制止并重新分配),看着他因连续劳眼下泛起的青黑,看着他那身华贵的白裘逐渐沾满雪水泥污,变得与普通牧人无异。

心中的情绪复杂难言。恼怒?似乎淡了。不甘?依旧存在,但混入了别的东西。欣赏?是的,毋庸置疑。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隐隐的骄傲?看,这就是我看中的人,即便身处如此绝境,依旧能绽放出如此耀眼的光芒。

而最让她心弦微颤的,是几个细微的瞬间:当他亲手将一个冻得奄奄一息的孩童用体温捂暖,交给其母亲时,那瞬间柔和下来的眼神;当他发现一处被积雪压塌的羊圈下,还有活羊微弱叫声,毫不犹豫带人挖掘,救出几只小羊后,唇角那抹几不可见的、如释重负的弧度;还有深夜,在临时搭起的指挥帐篷里,他对着简陋的地图沉思时,侧脸上那抹挥之不去的、深切的疲惫与凝重。

这些瞬间,如此短暂,却像灼热的铁烙,深深印在云罗心上。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可能错了。错得离谱。这个男人并非没有温度,只是他的温度,深藏在浩瀚的冰层之下,只在特定的时刻、为特定的事情,才会悄然流露。而他关心的“事情”,似乎远比权力博弈、爱恨情仇,更加宏大,也更加……接近这片土地本身,接近生存与死亡本身。

(四)归途·夜话与心门

数的奋战,这个部落的秩序基本恢复,伤亡降到最低,与外界的联系也在金狼卫的努力下重新打通。虽然损失惨重,但希望已然重燃。离开时,部落百姓自发聚集,以草原最崇高的礼节向他们叩拜,口中呼唤着“长生天陛下”、“多谢王爷活命之恩”。

回程的路上,气氛与来时截然不同。虽然依旧疲惫,但金狼卫们眼中多了几分对钟离的敬畏,队伍中也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沉稳。云罗与钟离依旧并辔而行,但沉默不再那么令人窒息。

夜幕降临,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扎营。篝火燃起,驱散严寒。云罗破例没有独自用膳,而是命人在自己帐前生了堆火,铺了皮毡,然后,她亲手捧着食盒与酒壶,走到了正在火边就着火光查看后续灾区文书(他要求各地仿照此法自救,并汇总情况)的钟离面前。

“王爷辛苦。” 她在他对面坐下,将食盒打开,里面是烤得恰到好处的肉和热汤,又拿起那壶酒,亲自斟满一碗,递了过去。动作自然,仿佛那的激烈冲突从未发生。

钟离从文书中抬起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碗酒,沉默片刻,伸手接过:“多谢陛下。” 声音依旧平淡,但少了那份刻意维持的疏离。

两人静静地吃了一会儿,只有篝火噼啪与远处风声。云罗看着他被火光映亮的侧脸,那上面的疲惫如此清晰,却又奇异地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这次,多亏有你。”

钟离动作微顿,抬眼看向她。

云罗迎着他的目光,琥珀色的眸子里跳动着火焰,也映着他的影子。她没有闪避,继续道:“若非你那些法子,不知要多死多少人。朕……代北境的子民,谢你。” 这句话,她说得异常诚恳。

钟离垂下眼帘,看着碗中晃动的酒液,片刻后,才道:“分内之事。陛下调度有方,将士用命,百姓自救,方是本。”

他还是那样,不居功,将成果归于众人。但这一次,云罗没有再感到被推开的恼怒。她反而轻轻笑了笑,那笑容不再是以往那种艳丽人或冰冷讥诮的笑,而是一种淡淡的、带着复杂情绪的弧度。

“是啊,分内之事。” 她重复了一句,端起自己那碗酒,却没有喝,只是看着,“对你而言,看到灾情,制定策略,救人活命,便是‘分内之事’,对吗?就像看到错误的账目要去厘清,看到低效的工艺要去改良一样。无关乎对方是谁,是魏帝,是北境,还是……其他什么人。”

她的话像是在总结,又像是在探寻。

钟离没有回答,只是慢慢地喝了一口酒。暖流入喉,驱散了些许寒意。

云罗也不再追问,她仰头,将自己碗中的酒一饮而尽。烈酒烧喉,让她脸颊微微泛红。她放下碗,望着跳动的火焰,忽然低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他听:

“朕以前总觉得,要把最好的东西抓在手里,要让你看见朕,承认朕,甚至……仰望朕。朕用尽办法,以为那样就能得到想要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可现在朕好像有点明白了……或许,通往某个地方的路,不止‘征服’这一条。”

她转过头,再次看向钟离。火光在她眼中跃动,映出一种奇异的光芒,混合着明悟、决心,以及一丝……几不可察的、孩子气般的窃喜。仿佛在无尽的迷宫中,终于瞥见了一线正确的路径,虽然那路径可能依旧布满荆棘,但方向已然不同。

“这酒,是朕私人窖藏里最烈的‘火烧云’,暖身最好。” 她忽然又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容,明媚而鲜活,带着草原女子特有的飒爽,竟让连笼罩在她眉宇间的阴霾一扫而空,“王爷今夜,可要多喝两碗,好好驱驱寒。回去之后,还有更多‘分内之事’,等着你我呢。”

她拿起酒壶,再次为他斟满,动作脆利落,眼神清亮。那目光,不再充满压迫性的探究与偏执的占有,而是多了一种更沉静、也更坚定的东西——那是找到了与眼前之人“正确”相处方式、甚至是“”方式的笃定。

钟离看着再次被斟满的酒碗,又抬眼看了看云罗。火光下,她眉目如画,因酒意和放松而晕红的眼梢,少了帝王的凌厉,竟显出几分难得的生动。他沉默着,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端起酒碗,向她微微示意,然后,缓缓饮尽。

一碗烈酒,一场风雪,一次并肩。有些东西,在悄然改变。坚冰未融,但冰层之下,似乎已有暖流,开始缓慢而坚定地涌动。云罗看着他将酒饮尽,眼中的那抹窃喜,如同星火,在眸底深处,一闪而过,随即被更深的、幽暗的期待所覆盖。

她知道,路还很长,博弈远未结束。但至少今夜,在这北境的风雪与篝火之间,她觉得自己,似乎终于触摸到了那扇一直对她紧闭的心门,最边缘的一丝温度。而如何推开它,走进其中,将是接下来,她最渴望、也必将倾尽所有去完成的,“狩猎”。

继续阅读

评论 抢沙发

  • 昵称 (必填)
  • 邮箱 (必填)
  • 网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