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厂了两年,刘志坚的身体垮了。
不是一下子垮的,是一点一点。先是腰,站久了疼,后来坐着也疼。然后是眼睛,夜班熬的,见风就流泪。最要命的是手指——了两年电容,指尖的肉都磨硬了,按上去没感觉,像隔着一层东西。
他算了算,两年存了两万三。不多,但够还家里一部分债。
走那天,下铺那人难得抬起头:“不了?”
“嗯。”
“去哪儿?”
“酒店,做维修。”
那人点点头,又低下头刷手机。刘志坚背着蛇皮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个字还在墙上:到死。
他没说话,走了。
酒店在市中心,二十三层,玻璃幕墙,大堂挑高八米,吊灯亮得晃眼。
刘志坚站在门口,低头看看自己——皱巴巴的T恤,洗得发白的牛仔裤,鞋上还有泥。门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那个眼神他懂。
他绕到后门,进了员工通道。
工程部在地下二层,没窗户,走廊灯昏黄昏黄的。推开办公室的门,一股霉味混着机油味扑面而来。三张桌子,几排货架,堆满了水管、灯泡、工具箱。墙上贴着值班表,密密麻麻的名字。
“新来的?”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桌后,叼着烟,翻着本子。
“嗯。”
“叫啥?”
“刘志坚。”
男人在本子上划拉两下,抬头看他一眼:“过没?”
“在电子厂过两年。”
“电子厂?”男人嗤笑一声,“那跟这儿两码事。这儿啥都得,通马桶、修水管、换灯泡、爬天花板,客人一个电话你就得去。能行?”
他点头:“能行。”
男人扔给他一套工装,蓝色的,洗得发白,口绣着“工程部”三个字。他接过来,站在那儿。
“还站着啥?换上,活。”男人指了指墙角,“先把那堆灯管换了。”
第一天,他换了三十七灯管。
站在梯子上,仰着头,举着手,一一拧下来,一一装上去。脖子酸了,胳膊酸了,手指头磨出泡。他咬着牙完,下班时胳膊抬不起来,用另一只手帮忙脱衣服。
第二天,通马桶。
十二楼客房,马桶堵了,水漫了一地。他拎着皮搋子进去,客人站在门口,捂着鼻子,一脸嫌弃。
“快点啊,我赶时间。”
他蹲下去,皮搋子对准,一下,两下,三下。水溅出来,溅到脸上、衣服上。他没擦,继续通。
通了。水哗啦啦流下去。
他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客人看了一眼,扔下一句“谢谢啊”,门关上。
他站在卫生间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有水,工装湿了一半,头发上不知道沾了什么。那个样子,他自己都不想看。
第三天,修空调。
十八楼客房,客人投诉冷气不够。他扛着梯子上去,检查出风口,检查温控器,检查管道。折腾了半小时,发现是温控器电池没电了。
换了两节电池,空调响了。
客人是个年轻女人,穿着睡衣,靠在床头玩手机。他收了梯子,说“修好了”,她头也没抬,“嗯”了一声。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她在打电话:“对啊,住酒店,刚才来个修空调的,脏死了……”
他没听完,关上门。
一个月下来,他认识了各种白眼。
有的客人嫌他脏,说话时捂着鼻子;有的客人嫌他慢,站在旁边不停催;有的客人直接把他当空气,他蹲在地上修东西,人家从他身边走过去,眼皮都不抬。
他学会了低着头活。
不是怕,是不想看见那些眼神。
主管也不是善茬。
姓周,四十来岁,矮胖,说话时唾沫星子能喷三米远。
“刘志坚!三零六的马桶通好了没?”
“好了。”
“好了不赶紧下来?磨蹭啥呢?”
“刚下来。”
“刚下来?我看你就是想偷懒。”周主管瞪着他,“别以为我不知道,新来的都这样,几天就想混。我告诉你,在我手底下,混不了。”
他没辩解。辩解也没用。
同事也冷。
工程部加上他五个人,其他四个都了三年以上。他们说话他不上嘴,他们抽烟他不抽,他们出去吃饭不叫他。不是故意的,就是……他不在那个圈子里。
有时候在走廊里碰见,点个头就过去了。有时候一起活,各各的,从头到尾一句话没有。
最难受的一次,是在大堂。
那天大堂的灯坏了,他扛着梯子去换。大堂啊,人来人往的地方。他穿着那身脏工装,踩着梯子,举着灯管。底下是穿着体面的人,拖着行李箱,说说笑笑,从他身边走过。
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像看一件家具。
他站在梯子上,突然觉得抬不起头。
不是梯子不稳。是那种感觉——你站在那儿,穿着这身衣服,着这个活儿,你就不是人了,你只是个“维修工”,跟墙上的座、地上的地毯一样,是酒店的一部分,不是个人。
他低着头换完灯管,下来,扛着梯子回地下二层。
走过员工通道时,他在镜子前停了一下。
镜子里那个人,工装上全是灰,头发乱糟糟,脸不知道在哪儿蹭了一道黑。眼睛看着自己,眼睛里没光。
像什么?像流水线上那些人。
他突然有点怕。
晚上回到出租屋,他坐了很久。
那间屋子还是十平米,还是那张床板,还是对着墙的窗户。他坐在床沿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
两年了。电子厂两年,酒店两个月。存了两万多,还了一部分债,剩下的还在。可是然后呢?
然后继续。继续通马桶,继续换灯泡,继续被人当空气。继续穿这身脏工装,继续低着头从大堂走过。继续被主管骂,继续被同事当透明人。继续这样过一年,两年,五年。
然后呢?
他想起电子厂墙上那三个字:到死。
那时候他害怕,怕自己变成那样。现在呢?现在不一样吗?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指尖的肉是硬的,按上去没感觉。那双手,今天通了三回马桶,换了二十多灯管,爬了四趟天花板。那双手,已经不像二十岁的手了。
他想起今天在镜子里看见的那个人。
那个人眼里没光。
他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从床底下翻出一个包。包里是技校时的书,《电工基础》《电子技术》《楼宇自控入门》。书皮都卷了边,但还在。
他翻开第一本,第一页。
上面有他写的字:刘志坚,机电一体化。
那是三年前写的,字还有点歪。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书放在床头,躺下。
第二天早上六点,他准时起来,准时换上工装,准时去地下二层。路上碰见周主管,周主管瞪他一眼:“又踩点?明天早点!”
他没吭声。
但那天晚上回来,他又翻开了那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