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2章

电子厂了两年,刘志坚的身体垮了。

不是一下子垮的,是一点一点。先是腰,站久了疼,后来坐着也疼。然后是眼睛,夜班熬的,见风就流泪。最要命的是手指——了两年电容,指尖的肉都磨硬了,按上去没感觉,像隔着一层东西。

他算了算,两年存了两万三。不多,但够还家里一部分债。

走那天,下铺那人难得抬起头:“不了?”

“嗯。”

“去哪儿?”

“酒店,做维修。”

那人点点头,又低下头刷手机。刘志坚背着蛇皮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个字还在墙上:到死。

他没说话,走了。

酒店在市中心,二十三层,玻璃幕墙,大堂挑高八米,吊灯亮得晃眼。

刘志坚站在门口,低头看看自己——皱巴巴的T恤,洗得发白的牛仔裤,鞋上还有泥。门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那个眼神他懂。

他绕到后门,进了员工通道。

工程部在地下二层,没窗户,走廊灯昏黄昏黄的。推开办公室的门,一股霉味混着机油味扑面而来。三张桌子,几排货架,堆满了水管、灯泡、工具箱。墙上贴着值班表,密密麻麻的名字。

“新来的?”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桌后,叼着烟,翻着本子。

“嗯。”

“叫啥?”

“刘志坚。”

男人在本子上划拉两下,抬头看他一眼:“过没?”

“在电子厂过两年。”

“电子厂?”男人嗤笑一声,“那跟这儿两码事。这儿啥都得,通马桶、修水管、换灯泡、爬天花板,客人一个电话你就得去。能行?”

他点头:“能行。”

男人扔给他一套工装,蓝色的,洗得发白,口绣着“工程部”三个字。他接过来,站在那儿。

“还站着啥?换上,活。”男人指了指墙角,“先把那堆灯管换了。”

第一天,他换了三十七灯管。

站在梯子上,仰着头,举着手,一一拧下来,一一装上去。脖子酸了,胳膊酸了,手指头磨出泡。他咬着牙完,下班时胳膊抬不起来,用另一只手帮忙脱衣服。

第二天,通马桶。

十二楼客房,马桶堵了,水漫了一地。他拎着皮搋子进去,客人站在门口,捂着鼻子,一脸嫌弃。

“快点啊,我赶时间。”

他蹲下去,皮搋子对准,一下,两下,三下。水溅出来,溅到脸上、衣服上。他没擦,继续通。

通了。水哗啦啦流下去。

他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客人看了一眼,扔下一句“谢谢啊”,门关上。

他站在卫生间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有水,工装湿了一半,头发上不知道沾了什么。那个样子,他自己都不想看。

第三天,修空调。

十八楼客房,客人投诉冷气不够。他扛着梯子上去,检查出风口,检查温控器,检查管道。折腾了半小时,发现是温控器电池没电了。

换了两节电池,空调响了。

客人是个年轻女人,穿着睡衣,靠在床头玩手机。他收了梯子,说“修好了”,她头也没抬,“嗯”了一声。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她在打电话:“对啊,住酒店,刚才来个修空调的,脏死了……”

他没听完,关上门。

一个月下来,他认识了各种白眼。

有的客人嫌他脏,说话时捂着鼻子;有的客人嫌他慢,站在旁边不停催;有的客人直接把他当空气,他蹲在地上修东西,人家从他身边走过去,眼皮都不抬。

他学会了低着头活。

不是怕,是不想看见那些眼神。

主管也不是善茬。

姓周,四十来岁,矮胖,说话时唾沫星子能喷三米远。

“刘志坚!三零六的马桶通好了没?”

“好了。”

“好了不赶紧下来?磨蹭啥呢?”

“刚下来。”

“刚下来?我看你就是想偷懒。”周主管瞪着他,“别以为我不知道,新来的都这样,几天就想混。我告诉你,在我手底下,混不了。”

他没辩解。辩解也没用。

同事也冷。

工程部加上他五个人,其他四个都了三年以上。他们说话他不上嘴,他们抽烟他不抽,他们出去吃饭不叫他。不是故意的,就是……他不在那个圈子里。

有时候在走廊里碰见,点个头就过去了。有时候一起活,各各的,从头到尾一句话没有。

最难受的一次,是在大堂。

那天大堂的灯坏了,他扛着梯子去换。大堂啊,人来人往的地方。他穿着那身脏工装,踩着梯子,举着灯管。底下是穿着体面的人,拖着行李箱,说说笑笑,从他身边走过。

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像看一件家具。

他站在梯子上,突然觉得抬不起头。

不是梯子不稳。是那种感觉——你站在那儿,穿着这身衣服,着这个活儿,你就不是人了,你只是个“维修工”,跟墙上的座、地上的地毯一样,是酒店的一部分,不是个人。

他低着头换完灯管,下来,扛着梯子回地下二层。

走过员工通道时,他在镜子前停了一下。

镜子里那个人,工装上全是灰,头发乱糟糟,脸不知道在哪儿蹭了一道黑。眼睛看着自己,眼睛里没光。

像什么?像流水线上那些人。

他突然有点怕。

晚上回到出租屋,他坐了很久。

那间屋子还是十平米,还是那张床板,还是对着墙的窗户。他坐在床沿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

两年了。电子厂两年,酒店两个月。存了两万多,还了一部分债,剩下的还在。可是然后呢?

然后继续。继续通马桶,继续换灯泡,继续被人当空气。继续穿这身脏工装,继续低着头从大堂走过。继续被主管骂,继续被同事当透明人。继续这样过一年,两年,五年。

然后呢?

他想起电子厂墙上那三个字:到死。

那时候他害怕,怕自己变成那样。现在呢?现在不一样吗?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指尖的肉是硬的,按上去没感觉。那双手,今天通了三回马桶,换了二十多灯管,爬了四趟天花板。那双手,已经不像二十岁的手了。

他想起今天在镜子里看见的那个人。

那个人眼里没光。

他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从床底下翻出一个包。包里是技校时的书,《电工基础》《电子技术》《楼宇自控入门》。书皮都卷了边,但还在。

他翻开第一本,第一页。

上面有他写的字:刘志坚,机电一体化。

那是三年前写的,字还有点歪。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书放在床头,躺下。

第二天早上六点,他准时起来,准时换上工装,准时去地下二层。路上碰见周主管,周主管瞪他一眼:“又踩点?明天早点!”

他没吭声。

但那天晚上回来,他又翻开了那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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