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那个人站在虚空中。
他穿着和凌易一模一样的青布长衫，只是那长衫已经破烂不堪，满是岁月的痕迹。他的头发很长，披散在肩上，几乎垂到腰际。他的脸，和凌易一模一样——但那双眼睛里，有凌易没有的东西。
那是三十亿年的孤独。
凌易仰着头，望着他。
他也低着头，望着凌易。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
中控室里的人跑出来，站在天眼边缘，仰望着天空中那个人。他们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些从其他门里涌出的东西，此刻也都停了，悬在半空中，像是在等待什么。
整个世界，都静止了。
只有风，还在吹。
过了很久很久——也许只是一瞬——那个人动了。
他从虚空中一步一步走下来。没有梯子，没有绳索，就那么凭空走着，像走在一道看不见的阶梯上。每一步落下，空气中都会泛起一圈涟漪，像水波一样向四周扩散。
三千米。
两千米。
一千米。
他落在天眼边缘，落在凌易面前。
两人面对面站着，相距不到三尺。
月光落在他们身上，照着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你……”凌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真的是三十亿年前的我？”
那人——易——摇了摇头。
“不是三十亿年前的你。”他说，“是三十亿年前的自己。”
凌易的眉头微微皱起。
易继续说：
“易道本源凝成我的时候，还没有你。你是后来的。但我看着你轮回了三千世，看着你从伏羲时代开始，一世一世积累功德，一层一层洗练骨。”
他抬起手，轻轻点在凌易的眉心。
“你第一次学易，是在八千年前的黄河边。伏羲画卦的时候，你站在他身后，看了三天三夜。”
凌易的瞳孔微微收缩。
易的手没有收回，继续点着他的眉心。
“你第二次学易，是在三千年前的羑里。周文王被囚的时候，你扮成狱卒，给他送饭送水。他演六十四卦的时候，你在一旁看着，偷偷记在心里。”
“你第三次学易，是在两千五百年前的曲阜。孔子韦编三绝的时候，你在他身边侍奉，帮他翻竹简，磨墨汁。”
易的手缓缓收回。
“三千世。每一次轮回，你都在学易。每一次学完，你都带着那些东西，转世投胎。直到这一世——”
他顿了顿。
“你终于觉醒了。”
凌易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些画面在他脑海中闪过。不是记忆，是感觉。是八千年前的黄河水，三千年前的羑里城，两千五百年前的曲阜杏坛。他没见过那些地方，但此刻，他仿佛都“记得”。
“那我……”他的声音有些涩，“我到底是谁？”
易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是第八枚碎片。”他说，“也是三千世的修行者。也是凌易。”
他顿了顿。
“都是。”
凌易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易道之路，本就是一条不归路。走上这条路的人，早就把‘怕’这个字，从心里剜掉了。”
师父说的，不是这一世。
是三千世。
三千世的修行，三千世的轮回，三千世的等待。
就为了这一天。
“那些门……”凌易抬起头，看向天空中那些密密麻麻的门。
那些门还开着。门缝里，那些东西还在动。但它们没有冲出来，只是悬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
易也抬起头，望着那些门。
“它们在等我死。”他说，“等了三十亿年了。”
凌易看向他。
易继续说：
“我被锁了三十亿年。那些锁链，是我用自己的血肉凝成的。只要我还活着，那些门就永远打不开。它们等了三十亿年，就是在等我死。”
他的声音很平静。
“现在，我出来了。锁链断了。那些门，终于可以打开了。”
凌易的眉头皱起。
“那你——”
“我会死。”易替他说完，“很快。”
凌易的身体猛地一震。
易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三十亿年了。我一直在等这一天。等门打开，等锁链断，等你来。”
他抬起手，指着凌易的心口。
“你体内那只眼睛，是我分的。三十亿年前，我知道会有人来。所以我把自己分成两半——一半在这里守着，一半跟着第八枚碎片轮回。现在，该合起来了。”
凌易愣住了。
“合起来？”
易点点头。
“那只眼睛，是我的另一半。三十亿年了，它一直跟着你。现在——”
他顿了顿。
“该还给我了。”
凌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心口。
那里，那只小小的眼睛正在发光。那光和易身上的光，频率完全一致。它们在呼应，在呼唤，在等待这一刻。
“还给你之后，你会怎么样？”凌易问。
易没有回答。
沈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会死。”
凌易转头看向她。
沈溪站在三丈外，脸色白得像纸。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易，盯着那张和凌易一模一样的脸。
“我能感觉到。”她说，“他体内的能量，在消散。那些锁链断掉的时候，他的生命就在流失。现在——”
她顿了顿。
“他已经没多少时间了。”
凌易看向易。
易没有否认，只是微微一笑。
“她说的对。我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一炷香。
十五分钟。
凌易的心，猛地揪紧。
“那你快说。”他的声音有些发颤，“那只眼睛还给你之后，你会怎么样？我会怎么样？那些门怎么办？”
易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那只眼睛还给我之后，我会彻底消失。”他说，“但那只眼睛里的东西，会留给你。”
凌易愣住了。
“留给我？”
易点点头。
“三十亿年的记忆，三十亿年的感悟，三十亿年对易道的理解——都会留给你。”
他顿了顿。
“你会突破零点七三级，达到一级文明。”
凌易的瞳孔微微收缩。
一级文明。
他一直在等的那个门槛。
激活一百零八处节点，才能达到的那个高度。
可他没有激活——不，他激活了。就在刚才，在倒计时最后一刻，他用全球易阵预热了所有节点。它们现在是金色的，全都激活了。
但他没有感觉到突破。
为什么？
“因为你缺了我。”易说，“一百零八处节点，只是外部条件。真正的突破，需要内外合一。你体内的易枢，只有两枚碎片。剩下的那一半——”
他指着自己的心口。
“在这里。”
凌易明白了。
第八枚碎片，不是完整的。它分裂成两半——一半跟着他轮回了三千世，一半凝成了易。只有两半合一，第八枚碎片才会完整。
只有完整的碎片，才能让他突破。
“时间不多了。”易说，“你准备好了吗？”
凌易看着他，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三十亿年的守护。
三十亿年的孤独。
三十亿年的等待。
就为了这一刻。
“你……”凌易的声音有些哽咽，“你后悔吗？”
易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月光一样清澈。
“后悔什么？”
“后悔——”凌易顿了顿，“后悔等了这么久。”
易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知道三十亿年是什么感觉吗？”
凌易没有说话。
易继续说：
“三十亿年，我没有睡过一觉，没有做过一个梦，没有一刻不在疼。每一天，每一刻，我都在想——那个人，什么时候来？”
他顿了顿。
“但我从来不想‘后悔’这两个字。因为我知道，那个人，一定会来。”
他看着凌易。
“你来了。”
凌易的眼眶发热。
他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易抬起手，按在他心口上。
那只小小的眼睛，从凌易体内飘出来，飘在半空中。它看着易，易也看着它。三十亿年了，它们终于见面了。
“回来吧。”易轻声说。
那只眼睛闪了闪，然后缓缓飘向他，没入他的心口。
一瞬间，金光炸裂。
那金光太亮了，亮得让人睁不开眼。它从天眼边缘向四周扩散，照亮了整个洼地，照亮了整片天空，照亮了那些密密麻麻的门。
门后面的东西，在金光中惨叫、挣扎、消散。
一扇门，又一扇门，又一扇门。
那些悬了不知多少年的门，在金光中一一关闭。
只有天眼上方那扇最大的门，还开着。
门后面，有东西在看着。
看着那道金光，看着那个被锁了三十亿年的人，看着那个终于可以离开的人。
金光持续了很久。
久到沈溪的眼睛开始流泪，久到那些研究员捂着脸蹲在地上，久到月亮躲进云里，不敢再看。
然后，金光渐渐淡去。
凌易睁开眼。
他站在原地，完好无损。
但易不见了。
只有一缕金光，从虚空中缓缓飘落，落在凌易的掌心。
那金光里，有一个声音：
“三十亿年了。谢谢你来看我。”
金光消散。
凌易的掌心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枚小小的碎片。
第八枚碎片，完整的。
凌易低下头，看着那枚碎片。
泪水，终于流下来。
他跪在天眼边缘，跪在那个人消失的地方，跪了很长时间。
沈溪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陪着他。
过了很久，凌易抬起头，望向那片虚空。
那扇最大的门，还开着。
门后面，有东西在看着他。
不是混沌。
是另一个存在。
那个存在，和易一样，被锁在那里。
但它没有出来。
它还在等。
凌易盯着那道门，盯着门后面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也在看着他。
“你是谁？”凌易问。
没有人回答。
只有夜风吹过，带起沙沙的响声。
但那扇门，缓缓地，关上了。
最后一丝门缝消失的时候，凌易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弱，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
“等你。”
和易说的一样。
凌易的心，猛地一颤。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混沌门后面，不只有敌人。
还有另一个“易”。
另一个等了不知多少年的人。
另一个在等着他的人。
“凌易。”沈溪的声音从身边传来。
凌易转过头。
沈溪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你感觉到了吗？”
凌易点点头。
“感觉到了。”
沈溪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问：
“下一个，你要去找谁？”
凌易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片夜空，望着那扇门消失的地方。
很久很久。
他才轻声说：
“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三十亿年，不是终点。
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