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还剩三个时辰的时候,沈溪忽然从椅子上站起来。
她动作太快,椅子被带倒,砰的一声砸在地上。所有人看向她,只见她脸色白得吓人,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盯着那片看不见的天空。
“怎么了?”凌易一步上前。
沈溪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他在喊。”她的声音发颤,“在喊一个名字。”
凌易的心猛地一跳。
“什么名字?”
沈溪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凌易。”
整个中控室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那些研究员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两个人在打什么哑谜。但他们都感觉到,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凌易松开沈溪的手,转身向外走去。
“你去哪儿?”沈溪在身后喊。
凌易没有回头。
“去见他。”
天眼底下,风很大。
凌晨时分,山里的气温已经降到零度以下。凌易站在天眼边缘,仰望着那片虚空。月光很亮,照得那些银灰色的索网闪闪发光。
但他看不见门。
也不需要看见。
他能感觉到。
那扇门,就在头顶三千米处。门缝比昨天更大了,里面的光更亮了。那光在跳动,和那串信号的频率完全一致。
门后面,那个人还在。
那些锁链还在。
但这一次,凌易“看见”了更多的东西。
那些锁链,不是从黑暗中延伸出来的。它们是从那个人体内长出来的。像树的系,从他的血肉里、骨头里、灵魂里长出来,扎进无尽的虚空。
他用自己的身体,锁住了那道门。
锁了多久?
凌易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些锁链,已经和他的血肉长在一起了。,他会死。不拔,他会一直被锁着,直到永远。
“你是谁?”凌易轻声问。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带起沙沙的响声。
凌易闭上眼,意识沉入全球易阵。
一百零八处节点同时亮起,六处金色的光点格外耀眼。他引导着那些能量,沿着自己的意识,向上延伸,向那扇门靠近。
这一次,没有锁链来拦他。
那些锁链,像是认识他一样,在他靠近时,缓缓让开一条路。
他的意识穿过门缝,进入门后的虚空。
无尽的黑暗。
和昨天一样。
但这一次,黑暗深处那点光,更亮了。
光里那个人,还盘膝坐着。他的头微微抬起,那双和凌易一模一样的眼睛,正看着他。
凌易的意识飘过去,在他面前停下。
距离近了,他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
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样。
就像照镜子。
但那张脸上,有他脸上没有的东西——皱纹。密密麻麻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岁月的痕迹。
那人在看着他。
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悲伤,不是喜悦,不是疲惫,不是期待。
是一种——
看见自己的感觉。
“你来了。”那人开口,声音很轻,像风中的落叶。
凌易看着他。
“你到底是谁?”
那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缓缓抬起手。
那些锁链随着他的动作哗啦作响,无数锁链同时绷紧,像是要把他的手臂撕下来。但他没有停,只是继续抬着,一直抬到口。
他的手,指着自己的心口。
那里,有一个印记。
凌易的瞳孔猛然收缩。
那个印记,他太熟悉了。
太极图。
和他的易枢,一模一样。
“我是……”那人轻声说,“三十亿年前的你。”
凌易的意识剧烈一震。
三十亿年前?
那人不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他的意识稳定下来。
然后,他继续说:
“三十亿年前,易道本源凝成八枚碎片。七枚给了太极守护团,第八枚投入轮回。但在这之前,还有一件事——”
他顿了顿。
“易道本源,先凝成了一个人。”
凌易的呼吸停滞了。
那人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
那笑容,和他笑起来的样子,一模一样。
“那个人,是我。”
凌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人继续说:
“易道本源需要一个守护者。一个能替它看着混沌的守护者。所以它凝成了我,把我放在这里,放在混沌和易道的交界处。”
他抬起手,指了指那些锁链。
“三十亿年了。我一直在这里。”
凌易终于找回了声音。
“那些锁链——”
“是混沌。”那人说,“它们发现我之后,就想把我拉过去。拉不动,就用这些锁链锁住我。三十亿年,它们一直在拉。我一直在挡。”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一开始,只有几。后来越来越多。到现在,已经数不清了。”
凌易看着那些锁链,看着它们从那个人体内长出来,扎进无尽的虚空。每一条锁链,都是一道伤口。每一条锁链,都在撕扯他的血肉。
三十亿年。
那是多少道伤口?
“你……你为什么不放手?”凌易的声音有些发颤。
那人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放手了,它们就进来了。”
凌易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沈溪的父亲。那个普通的工厂工人,用自己堵了那道门三十年。三十年,已经够久了。可眼前这个人,堵了三十亿年。
三十亿年。
那是地球年龄的六倍。
那是人类文明的十万倍。
那是——
凌易不敢想。
“你知道我为什么等你吗?”那人问。
凌易摇摇头。
那人看着他,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浮起一丝笑意。
“因为三十亿年了,你是第一个来看我的人。”
凌易的心,猛地一颤。
那人继续说:
“太极守护团那七个,知道我在。但他们进不来。混沌封住了这道门,只有拥有第八枚碎片的人,才能进来。”
他看着凌易。
“你来了。”
凌易看着他。
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些皱纹,看着那些锁链,看着那些三十亿年的伤口。
他忽然问:
“疼吗?”
那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不是释然,不是欣慰,不是疲惫,而是一种——
三十亿年来,第一次有人问的问题,终于被问出来的笑。
“疼。”他说,“但习惯了。”
凌易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面对一个三十亿年的守护者,面对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面对一个替他挡了三十亿年的人——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人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
“你不用说什么。”他轻声说,“你来,我就高兴了。”
他抬起手,指着凌易的心口。
“你体内那只眼睛,是我分的。”
凌易愣住了。
“三十亿年前,我知道会有人来。所以我把自己分成了两半——一半在这里挡着,一半藏在第八枚碎片里,等那个人来。”
他看着凌易。
“那个人,就是你。”
凌易低头看着自己的心口。
那里,那只小小的眼睛,正在发光。
它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看着它。
三十亿年了。
终于见面了。
“我要怎么做?”凌易问。
那人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你要激活所有节点。”
凌易的眉头微微皱起。
“激活了,那些门就会打开。”
那人点点头。
“对。”
凌易看着他。
那人迎着凌易的目光,一字一顿:
“因为那些门打开的时候,就是我能出来的时候。”
凌易的瞳孔猛然收缩。
“出来?”
那人点点头。
“三十亿年了,我一直在等这一刻。等第八枚碎片觉醒,等有人来激活所有节点,等那些门打开——”
他顿了顿。
“等它们进来的时候,我就能出去。”
凌易愣住了。
他忽然想起沈溪说的话:
“门后面那些东西,在笑。”
它们在笑什么?
笑他终于要撑不住了?
还是笑——
他终于可以出来了?
“你……”凌易的声音有些涩,“你是说,那些门打开的时候,你会——”
那人点点头。
“我会死。”
凌易的身体,猛地一震。
那人继续说:
“三十亿年,我和那些锁链已经长在一起了。拔不出来。只有等它们进来的时候,那些锁链才会松开。但松开的那一刻,我也就——”
他没有说完。
但凌易明白了。
松开的那一刻,他也会死。
被锁了三十亿年的人,一旦松开,就没有了。
“不行。”凌易脱口而出。
那人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为什么?”
凌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那人替他说道:
“因为你觉得,三十亿年的守护,不该是这个结局?”
凌易没有说话。
那人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你知道三十亿年是什么感觉吗?”
凌易摇摇头。
那人指了指那些锁链。
“每一天,每一刻,它们都在撕扯我。不让我睡,不让我停,不让我忘记自己是谁。三十亿年了,我没有睡过一觉,没有做过一个梦,没有一刻不在疼。”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但你来了。你来看我了。三十亿年来,你是第一个来看我的人。”
他看着凌易。
“这就够了。”
凌易的眼眶,忽然发热。
他想起师父,想起三师姐,想起四师兄,想起清虚道人,想起雷动,想起朴正熙,想起那些守山人。
他们都死了。
死的时候,都在笑。
因为他们知道,会有人记得他们。
眼前这个人,也会死。
死的时候,也在笑。
因为他知道——
有人来看他了。
“你叫什么名字?”凌易问。
那人愣了一下。
“三十亿年了,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
他想了想。
“我没有名字。易道本源凝成我的时候,没给我起名字。”
他看着凌易。
“你给我起一个?”
凌易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易。”
那人愣住了。
凌易继续说:
“易道本源的易。你替它守了三十亿年,这个名字,应该给你。”
那人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很久很久。
他笑了。
那笑容,比月光还清澈。
“好。从今天起,我叫易。”
他抬起手,点在凌易的眉心。
一道金光涌入凌易的意识。
那金光里,有三十亿年的记忆——
无尽的黑暗,无尽的锁链,无尽的疼痛。
还有一道光。
那道光,是易道本源凝成他的时候,留在他心里的。
那道光说:
“会有人来看你的。”
三十亿年了。
那个人,终于来了。
凌易睁开眼,泪水不知什么时候流了满脸。
他看着易,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些皱纹,看着那些锁链,看着那些三十亿年的伤口。
“我会来的。”他说,“等那些门打开的时候,我来接你。”
易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好。”
话音落下,那些锁链开始缓缓收紧。
凌易的意识被推着向后飘去。
飘出那点光,飘出那片黑暗,飘出那扇门。
落回天眼边缘。
他睁开眼,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天眼上空照下来,把整片洼地照得金黄。
他站起身,向中控室走去。
身后,那片虚空中,有一道目光在看着他。
那目光,很轻,很暖。
像一个三十亿年的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