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10:47。
阳光很烈,晒得人头皮发麻。
苏寒走在公司旁边的小巷子里。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一楼都改成了店铺——理发店、小吃店、杂货铺,乱七八糟挤在一起。墙上贴满了小广告,办证的、通下水道的、收二手家电的,花花绿绿,一层盖一层。
彩票店在巷子最里面,拐角处。
门面不大,也就十来个平方。招牌是红底黄字,写着“中国体育彩票”,字已经褪色了,变成了粉红色,边角卷起来,风吹过哗啦哗啦响。
门口摆着一台老式摇奖机,玻璃上贴着红纸黑字的告示:本站曾中出二等奖。红纸已经发白,字迹模糊,不知道是哪年贴的了。
苏寒推门进去。
一股冷气扑面而来,混着烟味和汗味。店里开着空调,嗡嗡嗡地响,凉飕飕的,但空气浑浊得让人想咳嗽。
几个老头儿坐在墙边的长椅上,戴着老花镜,拿着小本本研究走势图。本子翻得卷了边,上面红笔蓝笔画得密密麻麻,像天书。嘴里叼着烟,烟雾缭绕,熏得天花板都发黄了,吊灯上挂着一层黏糊糊的油烟。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秃顶,圆脸,穿着皱巴巴的白衬衫,领口开着,露出里面的白背心。他正低头刷手机,手指划得飞快,嘴角挂着笑,不知道在看什么。
苏寒走到柜台前。
“老板,买彩票。”
秃顶老板抬起头,懒洋洋地打量了他一眼——T恤、短裤、人字拖,二十出头,看着不像有钱人。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
他抬了抬下巴,指了指柜台上的纸笔:“自己写号。”
苏寒拿起笔。
投注单是那种薄薄的小纸片,印着红球蓝球的格子,纸边毛毛的,一沓子压在玻璃板下面。他抽出一张,握紧笔,在红球区一笔一划写下:
05、12、19、26、28、33
然后在蓝球区写下:
07
写完,他盯着数字看了三秒,确认没错。
然后,在倍投栏里,他写了个“50”。
50倍,250注。
一注2块,250注就是500块。
秃顶老板接过投注单,看了一眼,眉毛挑得老高。
“50倍?”
“嗯。”
“小伙子,你这是把所有家当都押上了?”
苏寒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现金。刚从银行取的,五千块,银行封条还缠着,他撕开封条,数出五张红票子,递过去。
秃顶老板接过钱,手指在验钞机上过了一遍,确认是真的。脸上的表情复杂起来——三分不屑,三分好奇,还有四分“这人是不是傻”的怜悯。
他一边打票一边念叨,嘴碎得很:
“我跟你说,彩票这东西,玩玩就行,别当真。我在这儿了十几年,见过倾家荡产的,见过卖房买的,最后有几个中的?有一个算一个,全是给彩票中心送钱。”
旁边几个老头儿也跟着搭腔:
“就是就是,小年轻不懂,以为运气那么好中?”
“我研究了二十年,最大的就中过十块钱。”
“这玩意儿就是个坑,别跳。”
苏寒没理他们。
秃顶老板把彩票打出来,撕下来递给他,嘴里还在说:
“中了记得请我喝酒啊。”
苏寒接过彩票,低头仔细核对。
号码:05 12 19 26 28 33+07。
倍投:50倍。
期号:20240816。
没错。
他把彩票小心地折好,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方块,装进钱包最里层的夹层。钱包是那种几十块的帆布款,用了两年,边角都磨白了,拉链都拉不顺畅,但他塞得很仔细,确保不会掉出来。
装好之后,他抬头看着秃顶老板。
“老板,你这儿能兑奖吧?”
“二等奖以下都能,一等奖得去省中心。”秃顶老板翻了个白眼,“怎么,还没开奖就想着兑奖了?年轻人,心别太高。”
苏寒笑了笑,没接话。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
“老板,明天晚上八点半,记得看开奖直播。”
门关上。
秃顶老板愣了愣,随即嗤笑一声,摇摇头:“神经病。”
那几个老头儿也跟着笑。
“现在的年轻人,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500块买个梦,不亏。”
“等明天开奖,有他哭的时候。”
秃顶老板没再搭理,继续低头刷手机。
屏幕上是某音的小姐姐在跳舞,扭腰摆胯,评论区一片“老婆老婆”的喊。
他看得入神,早就把那个穿人字拖的年轻人忘在脑后了。
——
苏寒走出彩票店,没直接回家。
他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阳光照在身上,热得冒汗,后背的T恤都湿了一块。
手里的钱包硬硬的,那张彩票就在最里层,隔着帆布都能感觉到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块。
500块。
他卡里就三万二,这一下花出去五百,说不心疼是假的。
但如果成了……
苏寒深吸一口气,把钱包塞进裤兜,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手机忽然响了。
他掏出来一看——林雨薇。
屏幕上那个名字一跳一跳的,像催命符。
苏寒盯着看了三秒。
然后他按下静音,把手机塞回口袋。
手机还在震,嗡嗡嗡的,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
他没理。
继续往回走。
——
8月16,晚上八点二十。
出租屋里没开灯,黑漆漆的,只有手机屏幕的冷光照亮苏寒的脸。
他坐在床上,后背靠着墙,腿伸直,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亮着,是双色球开奖直播的页面。
面前摆着一份泡面,康师傅红烧牛肉面,已经坨了。
筷子在面里,一动没动。
没心情吃。
虽然他知道那组号码一定会中——前世亲眼所见,不可能错。
但万一呢?
万一蝴蝶效应呢?
万一他重生改变了什么,导致号码变了呢?
万一系统出bug了呢?
万一那个老头儿说的“死过一次”是什么预兆呢?
苏寒握紧手机,手心全是汗。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
墙上老式挂钟“嗒嗒嗒”地响,每一声都敲在心上。挂钟是房东留下的,老掉牙了,走得不准,但此刻它每响一下,苏寒都觉得心脏跟着跳一下。
八点二十一。
八点二十二。
八点二十三。
八点二十四。
八点二十五。
直播开始。
主持人笑着出场,穿着红色礼服,化了浓妆,说了几句开场白。背景音乐欢快,观众席有人鼓掌,掌声通过屏幕传出来,稀稀拉拉的。
苏寒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
第一个红球开始摇奖。
摇奖机转动,小球在里面翻滚,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洗衣机的滚筒。
第一个球掉出来——
05
苏寒的手微微收紧。
第二个——
12
第三个——
19
第四个——
26
第五个——
28
第六个——
33
苏寒屏住呼吸。
蓝球开始滚动。
小球在里面转啊转,转啊转,慢悠悠地往下掉。
七。
七。
七。
蓝球停住——
07
全中。
屏幕上,开奖号码显示出来:05 12 19 26 28 33+07
和他手里那张彩票,一模一样。
苏寒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过了好几秒,他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发酸。
前世那哥们儿中了二十多万,乐得发疯,从椅子上跳起来,大喊大叫,请全办公室喝茶。一杯十几块的喜茶,眼睛都不眨。
后来呢?
后来他死了,死在彩票店门口,身上被捅了七八刀,血把地都染黑了,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张彩票。
这一世……
这一世不一样了。
苏寒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下,拿起那碗坨了的泡面。
面已经泡烂了,一夹就断,汤都凉了,上面结了一层油膜。
但他一口一口吃完了。
连汤都喝净了。
——
第二天一早,苏寒再次走进那家彩票店。
时间是上午九点半,店里比昨天热闹。
几个老头儿围在一起,叽叽喳喳讨论着什么,声音大得能掀翻屋顶。烟灰缸里满了烟头,烟雾比昨天还浓。
“昨晚那期你们看了吗?05 12 19 26 28 33+07!”
“看了看了,这号码绝了!几十年难遇!”
“不知道哪个狗的中了,听说有50倍!”
“50倍二等奖,那就是四十多万啊!”
秃顶老板站在柜台后面,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复杂得像吃了苍蝇。
苏寒推门进去。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像聚光灯打在脸上。
“就是他!”
一个老头儿指着苏寒,手指头都快戳到他脸上了,声音尖利得像鸡:
“昨天就是他买的50倍!我亲眼看见的!他写号的时候我就在旁边!05 12 19 26 28 33+07,我记得清清楚楚!”
秃顶老板看着苏寒,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苏寒走到柜台前,从钱包里拿出那张彩票,轻轻放在柜台上。
彩票被折得整整齐齐,边角没有一丝褶皱,像新的一样。
“老板,兑奖。”
秃顶老板低头看着那张彩票,喉结上下滚动,咽了口唾沫。
他接过彩票,手有点抖,放进验票机。
滴——
屏幕亮起一行字:
恭喜中奖!二等奖,50倍,税后奖金400,320元。
秃顶老板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铁青。
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又像被人灌了一嘴黄连。
他抬起头,看着苏寒,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不可思议、还有一点……恐惧?
“你……你……”
苏寒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秃顶老板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喉咙里发出“呃呃”的声音。
旁边那几个老头儿炸了锅:
“我!真中了!”
“50倍二等奖!四十多万!”
“我的天!这是什么运气!”
“我研究了二十年,连五块都没中过!”
“请客!必须请客!老板得请客!”
秃顶老板没理会他们,只是死死盯着苏寒。
“你……你怎么知道的?”
苏寒看着他,淡淡地说:
“我说过,记得看开奖直播。”
秃顶老板愣住了。
他想起来了。
昨天这个年轻人走之前,回头说的那句话——
“老板,明天晚上八点半,记得看开奖直播。”
他当是神经病,没当回事。
现在……
“能兑吗?”苏寒问。
“能……能……”秃顶老板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开始作,“二等奖以下我这就能兑,你等着,我这就给你办……”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敲错好几次,又删掉重来。
十分钟后,手续办完。
四十万零三百二十块,扣除税费后,全部打入苏寒的银行卡。
秃顶老板把银行卡和兑奖凭证一起递给他,脸上的表情复杂到极点。
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问:
“小伙子,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有什么内幕消息?”
苏寒把银行卡装好,看了他一眼。
“老板,你昨天说什么来着?”
秃顶老板一愣。
“你说,‘玩玩就行,别当真’。”
苏寒笑了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
“对了,你昨天还说,中了记得请你喝酒。”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拍在柜台上。
“拿去买瓶二锅头,慢慢喝。”
门关上。
秃顶老板愣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那几个老头儿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话来。
柜台上那张十块钱皱巴巴的,被空调风吹得轻轻晃动,一角翘起来,又落下去。
——
走出彩票店,阳光刺眼。
苏寒站在路边,眯着眼睛,看着手机银行里那串数字。
403,276.83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过,一个一个数过去。
个、十、百、千、万……
四十万。
三天前,他卡里只有三万。
三天后,他有了四十万。
十倍。
他把手机屏幕关掉,又打开,又关掉,又打开。
那串数字还在。
不是梦。
苏寒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向远处的天空。
今天天气很好,蓝天白云,阳光明媚。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棉花糖。
没有人知道,29天后,这片天空会变成。
没有人知道。
但他知道。
所以,他必须跑得比所有人都快。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走着走着,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来。
四十万。
这只是开始。
走了几步,手机忽然响了。
嗡嗡嗡——嗡嗡嗡——
苏寒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归属地显示:本市。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苏寒是吧?”
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粗声粗气的,带着点沙哑,像抽多了烟,又像喝了酒。
“我是德发超市的王德发。听说你中了四十万?恭喜啊。”
苏寒的脚步停住了。
王德发。
这个名字像一冰锥,狠狠扎进他的脑子里。
一瞬间,前世那些画面又涌上来——
妹妹蜷缩在角落里的样子,浑身是伤,衣服破烂,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王德发扔在地上的那半块面包,沾满了灰尘,还有几个清晰的牙印。
妹妹哭着说:“哥,别吃……那是狗吃过的……”
后来……
后来她死了。
苏寒深吸一口气。
手指捏着手机,用力到指节发白。
但他开口时,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一丝波澜。
“王老板消息挺灵通。”
“那是。”王德发笑了笑,笑声里带着得意,“城东这片儿,有什么事我不知道?彩票店老周是我朋友,昨晚就给我打电话了,说有个年轻人中了四十万。我一猜就是你。”
苏寒没说话。
“怎么样,有空来我店里坐坐?”王德发的声音里带着笑,像在逗一只小动物,“认识认识,交个朋友。以后在城东这片儿混,有我罩着你,没人敢动。”
苏寒沉默了三秒。
三秒里,他又看见了妹妹死前的眼睛。
那双眼睛睁着,望着上方那个小小的井口。
“好。”
他挂断电话。
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但他的眼神,冷得像冰。
王德发。
这一世,咱们慢慢算账。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还有更重要的事。
苏寒把手机装进口袋,继续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明天,该去证券公司了。
四十万,只是开始。
——
回到出租屋,苏寒坐在床上,把手机银行打开又关上,打开又关上。
屏幕上那串数字,怎么看都看不够。
四十万。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把头探出去。
楼下,早餐摊还在营业,炸油条的香味飘上来。几个大妈拎着菜篮子走过,边走边聊,笑声传上来。
活生生的人间。
苏寒看了一会儿,关上窗户,坐回床上。
他掏出手机,翻出通讯录里一个名字。
周经理 – 华泰证券
上次就是找他开的户,人挺热情,办事也利索。
他拨了过去。
嘟嘟嘟——三声之后,电话接通。
“喂,苏先生!”周经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热情得像见了亲爹,“您好您好!好久不见,最近怎么样?”
“周经理,帮我个忙。”
“您说您说!只要我能办到的,绝不含糊!”
“帮我开通融资融券账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融资融券?”周经理的声音变得谨慎起来,“苏先生,您要做杠杆?”
“对。”
“多少倍?”
苏寒想了想。
“先开三倍。后面可能需要更高。”
周经理吸了口气,能听见他在那边咽唾沫的声音。
“苏先生,三倍杠杆风险很大啊。您确定?万一遇到波动,一个回调就能让您爆仓。”
“确定。”
“……好。”周经理咬了咬牙,“我马上给您办。不过融资融券需要审核,可能要一两天时间。您什么时候有空来一趟?”
“明天。”
“行!明天我全天在,您随时来!”
挂断电话,苏寒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有一块水渍,是楼上漏水留下的,了之后变成黄褐色,像一张地图。
四十万,三倍杠杆,就是一百二十万。
如果押中那支……
他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里搜索前世的记忆。
2024年8月,有一支他记得特别清楚——
捷荣技术。
从8月下旬开始,连拉十个涨停板。
他记得清清楚楚,因为前世有个同事追高进去,正好接在最后一棒,第二天跌停,亏得骂娘,在办公室摔键盘。
如果能在启动前进去……
苏寒睁开眼睛,嘴角慢慢勾起。
四十万?
明天变一百二十万。
后天变一百五十万。
大后天变二百万。
他站起身,又走到窗边。
窗外,城市灯火通明。远处有几栋写字楼还亮着灯,大概是加班的人。
29天后,这里会变成。
但在这之前——
他要让这个世界,为他打工。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