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站在院子里,看着刘婆婆,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跑?”
刘婆婆点点头。
林默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那棵被他绕了半个月的枣树,又看了看那个被他钻了无数次的柴堆。
“那不跑的时候,什么?”
刘婆婆说:“站着。”
林默沉默了。
周无恙在旁边小声说:“站着谁不会啊……”
刘婆婆看了他一眼。
周无恙立刻闭嘴。
刘婆婆走到院子中间,站在那棵枣树底下。
“你来打我。”
她看向林默。
林默愣住了。
“打您?”
刘婆婆点头。
林默犹豫了一下,走过去,伸手推了她一下。
刘婆婆纹丝不动。
林默又推了一下,还是不动。
刘婆婆说:“用刀。”
林默的手顿住了。
用刀?
打刘婆婆?
刘婆婆看着他,眼神平静。
“怕什么?又死不了。”
林默深吸一口气,抽出匕首,握在手里。
他看着刘婆婆,刘婆婆就站在那儿,双手垂在身侧,像一棵老树。
林默握着匕首,往前刺了一下。
很慢,很轻,怕伤到她。
刘婆婆侧身一让,匕首从她身边滑过去,连衣角都没碰到。
林默愣了一下,又刺一下,这次快了一点。
刘婆婆还是侧身,又让开了。
林默加快速度,一刀接一刀,刺、划、劈、撩,把能想到的招式都用上了。
但每一刀,都差那么一点点。
不是被让开,就是被挡住。刘婆婆的手像长了眼睛一样,每次都能在最后关头,把他的匕首拨开。
林默越打越快,额头见汗,呼吸急促。
刘婆婆站在那儿,一步都没挪,却像一堵墙,怎么都打。
打了一炷香,林默停下来,喘着气,看着刘婆婆。
刘婆婆看着他。
“知道为什么打不中吗?”
林默想了想。
“因为您比我厉害?”
刘婆婆摇头。
“因为你怕。”
林默愣住了。
刘婆婆说:“你每一刀,都在想‘别伤到她’。手就慢了,刀就偏了。”
她顿了顿。
“怕,就赢不了。”
林默沉默了一下。
“那要是真的敌人呢?”
刘婆婆说:“真的敌人,你就不会怕伤到他了。”
林默想了想,好像有点道理。
刘婆婆又说:“但真的敌人,也不会像我这样站着不动让你打。”
她走到院子角落,拿起一木棍,扔给林默。
林默接住,不知道她要什么。
刘婆婆从怀里摸出另一木棍,握在手里。
“用这个,打我。”
她站在那儿,这回不再是双手垂着,而是握着木棍,摆了一个起手式。
林默看着那木棍,心里忽然有点发毛。
“婆婆,这个打身上疼吗?”
刘婆婆说:“疼。”
林默沉默了。
刘婆婆说:“但疼了才能记住。”
她往前走了一步。
林默往后退了一步。
刘婆婆说:“跑什么?今天学的是不跑。”
林默站住了。
他握着木棍,深吸一口气,朝刘婆婆挥过去。
刘婆婆抬手一挡,木棍相击,发出“啪”的一声。
然后林默的腿弯一疼,整个人扑倒在地。
他趴在地上,回头一看,刘婆婆手里的木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敲在他腿上了。
“起来。”
林默爬起来,握着木棍,又冲上去。
这回他留了个心眼,一边挥棍一边注意刘婆婆的脚。
但没用。
刘婆婆挡开他的棍子,木棍又敲在他肩膀上。
林默龇牙咧嘴,捂着肩膀往后退。
刘婆婆说:“再来。”
林默又上。
这回他学聪明了,不往前冲,而是绕着刘婆婆转,找机会下手。
刘婆婆站在原地,随着他转动,始终面对着他。
林默转了三圈,忽然从侧面一棍劈过去。
刘婆婆抬手一挡,然后木棍结结实实敲在他屁股上。
林默捂着屁股跳起来。
周无恙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
“哈哈哈哈,打屁股!”
林默瞪了他一眼,继续上。
一下午,他被敲了不知道多少下,胳膊、肩膀、腿、屁股,全是淤青。
但最后一次,他挡住了刘婆婆的反击。
虽然只挡了一下,然后就被敲在膝盖上跪了下去,但确实挡住了。
刘婆婆看着他,点点头。
“还行。”
林默趴在地上,大口喘气,浑身都疼。
但心里忽然有点高兴。
他挡了一下。
周无恙跑过来,扶他起来。
“你没事吧?”
林默摇摇头,看向刘婆婆。
“婆婆,明天还练这个吗?”
刘婆婆点点头。
“练到你能接住我十招为止。”
林默沉默了。
十招?
他现在连一招都接不住。
姜淮端着茶壶从屋里出来,看见他那一身伤,笑呵呵的。
“练得不错。”
林默看着他,有气无力地问:
“您当年也这么练过?”
姜淮想了想。
“我没练过这个。”
林默愣了一下。
“那您练什么?”
姜淮说:“我练的是跑。”
他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
“不一样的人,有不一样的活法。”
林默沉默了。
姜淮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正好拍在淤青上。
林默疼得龇牙咧嘴。
姜淮说:“疼吧?”
林默点头。
姜淮说:“疼就记住了。”
他走回枣树底下,继续喝茶。
林默站在院子里,看着自己满身的淤青,忽然笑了。
疼是疼,但确实记住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林默的手又抖了,但不是累的,是疼的。
周无恙帮他夹菜,一边夹一边笑。
“你明天还要练吗?”
林默点点头。
周无恙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佩服。
“你真行,我肯定受不了。”
林默没说话。
他低头吃饭,脑子里还在想下午那一棍。
怎么挡住的?
他回忆那个瞬间——刘婆婆的棍子过来的时候,他没躲,而是抬手去挡。
那一瞬间,他没想“疼不疼”,只想“挡住它”。
然后就真的挡住了。
虽然只挡了一下,但确实挡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刘婆婆。
刘婆婆正在吃饭,感受到他的目光,抬眼看他。
“想问什么?”
林默说:“婆婆,您当年练这个的时候,也挨打吗?”
刘婆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挨得比你还惨。”
林默好奇地问:“那您练了多久?”
刘婆婆想了想。
“三年。”
林默沉默了。
三年?
他这才练了一天,就浑身是伤了。
刘婆婆说:“别急。一天一天来。”
林默点点头。
吃完饭,他去院子里坐着,看着月亮发呆。
姜淮又端着茶壶出来了,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林默说:“在想三年之后,我能不能挡住婆婆十招。”
姜淮笑了一下。
“三年之后的事,三年之后再想。”
他喝了一口茶。
“你现在要想的,是明天怎么少挨几下。”
林默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说得对。
第二天,继续练。
林默还是被敲得满身伤,但次数好像少了那么一两下。
第三天,又少了一两下。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半个月后,他能接住刘婆婆三招了。
虽然第三招之后还是会被敲倒,但确实是三招。
刘婆婆看着趴在地上的他,点点头。
“有进步。”
林默趴在地上,喘着气,脸上却带着笑。
沈墨走过来,伸手把他拉起来。
“你练得不错。”
林默看着他,忽然问:
“你金丹期,能接婆婆几招?”
沈墨沉默了一下。
“没试过。”
林默说:“试试?”
沈墨看向刘婆婆。
刘婆婆点点头,握着木棍,站在院子中间。
沈墨也握着一木棍,站在她对面。
林默和周无恙蹲在旁边看。
姜淮端着茶壶,坐在枣树底下。
开始。
沈墨先出手,快得像一道影子。
刘婆婆抬手一挡,然后木棍敲在他胳膊上。
沈墨愣了一下,继续出手。
刘婆婆挡开,又敲在他腿上。
沈墨咬着牙,再出手。
三招。
第四招的时候,刘婆婆的木棍停在他额头前三寸。
沈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林默看呆了。
周无恙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姜淮端着茶碗,慢悠悠喝了一口。
沈墨放下木棍,朝刘婆婆拱了拱手。
“多谢婆婆手下留情。”
刘婆婆点点头。
“你底子不错,就是太急。”
沈墨若有所思。
周无恙凑到林默旁边,小声说:
“金丹期都只能接三招?”
林默点点头。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半个月挨的打,好像也没那么惨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林默问刘婆婆:
“婆婆,您到底什么境界?”
刘婆婆看了他一眼。
“老太婆没什么境界。”
林默不信。
能三招制住金丹期,叫没什么境界?
刘婆婆说:“别瞎想。吃饭。”
林默低头吃饭,但心里一直在转。
刘婆婆不简单。
姜淮八百多岁,认识她几十年。
天机老人留下的鼎,她认识。
金丹期在她手里走不过四招。
她到底是什么人?
吃完饭,他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发呆。
姜淮又出来了。
林默看着他,忽然问:
“姜长老,婆婆到底是谁?”
姜淮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你真想知道?”
林默点头。
姜淮说:“她年轻的时候,是天机老人的徒弟。”
林默愣住了。
天机老人的徒弟?
姜淮继续说:“但她不让我告诉你。”
林默看向他。
姜淮说:“她说,过去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
林默沉默了一下。
“那您为什么告诉我?”
姜淮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因为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他站起来,拍拍衣服。
“别跟她说我告诉你的。”
他进屋去了。
林默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脑子里乱成一团。
刘婆婆是天机老人的徒弟?
那她知道那个预言是假的吗?
知道的话,为什么还教他?
不知道的话,为什么不问?
他想了一夜,没想通。
第二天,他照常起来练功。
刘婆婆站在院子里,握着木棍,看着他。
“今天试试能接几招。”
林默点点头,拿起木棍,站在她对面。
开始。
第一招,他挡住了。
第二招,他也挡住了。
第三招,他又挡住了。
第四招,他往后退了一步,但还是挡住了。
第五招,木棍敲在他肩膀上,他单膝跪地,但没倒。
刘婆婆停下,看着他。
林默抬起头,喘着气,脸上带着笑。
“五招。”
刘婆婆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复杂的东西。
“还行。”
她转身进屋。
林默跪在地上,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喊:
“婆婆!”
刘婆婆停下。
林默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
“谢谢您。”
刘婆婆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进屋去了。
林默跪在那儿,看着她消失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酸。
八百年前,她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遇到了天机老人。
后来那老头死了,她一个人活到现在。
八百年。
他看着自己满身的淤青,忽然觉得,这点疼,好像不算什么。
周无恙跑过来扶他。
“你没事吧?婆婆今天好像下手重了点?”
林默摇摇头,站起来。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还在抖,但握得很紧。
明天,他要接六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