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在硬板床上睁开眼睛。
天花板上的吸顶灯亮着,灯罩边缘积灰的厚度,漏光的角度,墙上光晕的形状——所有细节都和上一次醒来时一模一样。他坐起身,先看向左手腕,皮肤光滑平整。然后他看向墙角,三道划痕并排而立,在浅绿色的墙漆上像三道沉默的伤口。
第三道是他昨晚划下的。
门开了。
看守走进来,面无表情,动作机械。他从腰间取下手铐,金属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光。
“走吧。”
声音平板,没有起伏。
林默站起来,伸出双手。手铐合拢的瞬间,金属的冰凉触感透过皮肤传来,但他没有低头看。他知道那里不会有任何痕迹。
走廊里的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声音很轻,像某种昆虫在耳边振翅。墙壁是米黄色的,墙漆剥落的地方露出灰白色的腻子。地面铺着浅灰色的地砖,砖缝里积着黑色的污垢。
林默数着自己的脚步。
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审讯室门口时,正好是十七步。
和上一次一样。
和上上次一样。
看守推开门。
审讯室里的光线涌出来,刺得林默眯了眯眼。他走进去,看见陆沉已经坐在桌子对面,面前摊开着黑色的记录本,手里握着那支黑色的钢笔。
墙上的挂钟指向三点十七分。
秒针一动不动。
林默走到椅子前坐下,双手放在桌面上。手铐的锁链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陆沉抬起头。
他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白,眼窝有些深,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看了林默一眼,然后低下头,开始翻动记录本。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默。”
陆沉开口,声音平静,没有起伏。
“今天是第四天。”
林默没有说话。他盯着陆沉的手,盯着那支黑色的钢笔,盯着钢笔在陆沉指间转动的角度和速度。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哒。
哒哒。
哒。
陆沉的食指在桌面上敲击,节奏缓慢而稳定。哒,哒哒,哒。停顿,再敲。哒,哒哒,哒。
林默的心脏猛地收紧。
不对。
节奏不对。
上一次——不,是上上次——陆沉敲击桌面的节奏是“哒,哒哒,哒”。缓慢,稳定,像某种催眠的节拍。但这一次,节奏变了。
变成了“哒哒,哒,哒哒”。
更急促,更紧凑,中间停顿的时间更短。
林默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强迫自己保持平静,强迫自己不要抬头,不要去看陆沉的脸。但他的大脑在疯狂运转,像一台突然被注入高压电流的机器。
变化。
细节在变化。
循环不是一成不变的复读。
某些东西在主动或被动地改变。
“林默。”
陆沉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林默的思绪。
“你看起来精神不太好。”
林默抬起头,对上陆沉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没有底的井。林默能在那双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一个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的男人,头发凌乱,眼神涣散。
“头痛。”林默说,声音有些沙哑,“一直痛。”
这是真话。
头痛确实在持续,像有无数针在大脑深处搅动,像有某种东西在试图突破封锁。但此刻,林默在利用这种痛。他微微皱眉,抬起一只手按在太阳上,手指用力按压,做出痛苦的表情。
“需要休息一下吗?”陆沉问。
语气听起来像是关心,但林默能听出其中的试探。
“不用。”林默摇头,手从太阳上放下来,重新放在桌面上,“继续吧。”
陆沉看了他几秒,然后低下头,开始在记录本上写字。钢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我们上次说到三年前。”陆沉说,没有抬头,“城西工业区仓库,晚上八点左右。你说你不记得当时在做什么。”
林默没有说话。
他在观察。
观察陆沉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微表情,每一次呼吸的节奏。
陆沉写字的速度比上一次快。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轨迹更急促,更用力。纸页上的字迹看起来也更潦草,更凌乱。
“但我觉得你记得。”陆沉继续说,声音里多了一丝压迫感,“你只是不愿意说。”
他抬起头,目光像两把刀,直直刺向林默。
“你在隐瞒什么,林默?”
林默感觉到心脏在腔里剧烈跳动。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像鼓点一样敲击着耳膜。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平静,强迫自己不要移开视线。
“我没有隐瞒。”他说,声音尽量平稳,“我只是不记得。”
“不记得?”陆沉冷笑一声,“还是不想记得?”
他的手指再次敲击桌面。
哒哒,哒,哒哒。
节奏急促,像某种警告。
“你知道隐瞒的代价是什么吗?”陆沉问,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和林默之间的距离,“你知道背叛的代价是什么吗?”
背叛。
这个词像一针,扎进林默的大脑。
他的太阳猛地一跳,疼痛像电流一样窜过整个头颅。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不要表现出来。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说,声音有些颤抖。
“你知道。”陆沉的声音更冷,更硬,“你一直都知道。三年前那件事,你不是受害者,林默。你是参与者。你是背叛者。”
林默感觉到自己的手在颤抖。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手指在桌面上微微颤抖。他假装被头痛困扰,假装被陆沉的话击垮,但眼角余光却死死盯住陆沉推过来的审讯记录纸页。
纸页摊开在桌面上,上面写满了字。
林默的视线快速扫过纸页,捕捉着每一个细节。
字迹潦草,但能辨认出内容。大部分是关于三年前那件事的询问记录,关于时间,关于地点,关于人物。但在纸页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是陆沉的签名。
林默强迫自己记住那个签名的具体形态。
“陆”字的笔画很粗,很用力,最后一笔拉得很长,像一把刀。“沉”字的结构很紧凑,三点水写得像三个点,工字旁写得像一竖线,最后的几笔连在一起,形成一个复杂的结。
整个签名看起来像某种符号,像某种密码。
林默的大脑在疯狂记录。
笔画的粗细,笔画的长度,笔画的角度,笔画之间的间距,笔画与纸页边缘的距离——所有细节,所有变量,所有可能的变化点。
他必须记住。
因为这是机会。
循环在变化,细节在变化,这意味着有破绽,有漏洞,有可以抓住的线索。
“看着我,林默。”
陆沉的声音把林默拉回现实。
林默抬起头,对上陆沉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冷,很硬,像两块冰。
“三年前,城西工业区仓库,晚上八点。”陆沉一字一句地说,“你当时和谁在一起?”
林默感觉到喉咙发。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知道”,但声音卡在喉咙里。
“一个女人。”陆沉替他说了出来,“一个年轻女人,长发,穿白色衬衫,牛仔裤。她叫什么名字?”
林默的大脑一片空白。
女人。
长发。
白色衬衫。
牛仔裤。
这些画面像碎片一样在他脑海里闪过,但太快,太模糊,他抓不住。
“我不知道。”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很虚。
“你知道。”陆沉的声音更近,更压迫,“你记得她。你记得她的脸,你记得她的声音,你记得她最后对你说的话。”
林默感觉到太阳在剧烈跳动。
疼痛像水一样涌来,一波比一波强。他咬紧牙关,手指用力抓住桌沿,指甲陷进木头里。
“她最后对你说了什么?”陆沉问,声音像催眠,“告诉我,林默。她最后对你说了什么?”
林默闭上眼睛。
黑暗。
然后是声音。
模糊的,破碎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
一个女人的声音。
带着哭腔。
“……快走……”
林默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说了什么?”陆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近,很急,“告诉我。”
“……他们来了……”
女人的声音更清晰了,更近了,像就在耳边。
林默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口剧烈起伏。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像要跳出腔。
“谁来了?”陆沉问,“谁来了,林默?”
林默睁开眼睛。
审讯室里的光线刺得他眼睛发痛。他看见陆沉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白,很冷,眼睛死死盯着他,像要把他看穿。
“我不知道。”林默说,声音在颤抖,“我真的不知道。”
陆沉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坐直身体,靠在椅背上,手指再次敲击桌面。
哒哒,哒,哒哒。
节奏急促,像某种倒计时。
“你在隐瞒。”陆沉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平静之下藏着某种危险的东西,“你在保护她。或者,你在保护你自己。”
林默没有说话。
他在喘息,在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在努力压制大脑里的疼痛和混乱。
“但隐瞒没有用,林默。”陆沉继续说,“背叛也没有用。三年前那件事,总会水落石出。你总会想起来。你总会说出来。”
他合上记录本,钢笔放在本子上。
“今天到此为止。”
结束了?
林默愣了一下。
这一次的审讯比上一次更短。
是因为他的反应?是因为他听到了那个女人的声音?还是因为陆沉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信息?
他不知道。
看守走进来,解开了手铐。金属离开手腕的瞬间,林默低头看了一眼。
皮肤光滑平整。
就像从未被锁住过。
他站起来,跟着看守走出审讯室。在门关上的前一秒,他回头看了一眼。
陆沉还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握着那支黑色的钢笔,目光落在墙上的挂钟上。
三点十七分。
秒针一动不动。
但这一次,林默注意到了一些不同。
挂钟的玻璃表面有一道细微的划痕。
很细,很浅,不仔细看本发现不了。划痕从三点钟的位置延伸到四点钟的位置,斜斜地划过钟面。
上一次有这个划痕吗?
林默不记得。
他强迫自己记住这个细节。
划痕的长度,划痕的角度,划痕在钟面上的位置。
所有细节。
所有变量。
***
走廊里的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
林默跟着看守往前走,脚步机械,大脑却在疯狂运转。
节奏变了。
签名记住了。
女人的声音出现了。
挂钟上有划痕。
变化。
越来越多的变化。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循环在进化?意味着系统在调整?意味着陆沉在据他的反应改变策略?
还是意味着……
林默的脚步停了一下。
看守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空洞,没有表情。
“走。”看守说。
林默继续往前走。
他的大脑在思考,在计算,在连接所有的线索。
陆沉敲击桌面的节奏变了。
从“哒,哒哒,哒”变成了“哒哒,哒,哒哒”。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陆沉的情绪在变化?意味着审讯的节奏在加快?意味着某种压力在增加?
还是意味着……
林默的呼吸停了一拍。
还是意味着,陆沉也在被某种东西控制着?
也在被某种规则束缚着?
也在被某种节奏驱动着?
这个想法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林默脑海里的迷雾。
他想起陆沉的眼神。
那双眼睛很黑,很深,但有时候,在某个瞬间,林默能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一丝别的东西。
不是压迫,不是冷漠。
是挣扎。
是疲惫。
是某种……被囚禁的感觉。
就像他自己一样。
林默感觉到心脏在腔里剧烈跳动。
他加快脚步,跟着看守走进羁押室。门在身后关上,锁芯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默走到墙边,看着那三道划痕。
三道并排的竖线,在浅绿色的墙漆上像三道沉默的伤口。
他伸出食指,指甲抵在墙漆上,用力。
第四道划痕,在第三道旁边缓缓出现。
漆皮剥落,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
林默盯着这四道划痕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到床边,坐下,闭上眼睛。
他在脑海里回放。
回放刚才审讯的每一个细节。
陆沉敲击桌面的节奏。
哒哒,哒,哒哒。
急促,紧凑,像某种警告。
陆沉的签名。
“陆”字笔画粗重,“沉”字结构紧凑,整个签名像某种符号。
女人的声音。
“……快走……他们来了……”
带着哭腔,充满恐惧。
挂钟上的划痕。
从三点钟延伸到四点钟,斜斜地划过钟面。
所有细节。
所有变量。
所有变化。
林默的大脑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疯狂处理这些信息,在试图找出其中的规律,在试图破解其中的密码。
但有一个问题。
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那个女人的声音。
是谁?
她是谁?
她在对谁说话?
“快走”是什么意思?
“他们来了”是什么意思?
“他们”是谁?
林默感觉到太阳在剧烈跳动。
疼痛像水一样涌来,淹没了他的思绪。他咬紧牙关,手指用力抓住床沿,指甲陷进木头里。
黑暗。
然后是画面。
模糊的,破碎的,像老电影一样的画面。
一个仓库。
很大的仓库,堆满了木箱和货架。光线很暗,只有几盏昏黄的灯在头顶摇晃。
一个女人。
长发,白色衬衫,牛仔裤。她背对着他,在往仓库深处跑。
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从仓库外面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女人的声音。
“……快走!他们来了!”
然后是一声尖叫。
尖锐的,刺耳的,充满恐惧的尖叫。
林默猛地睁开眼睛。
审讯室的天花板在视线里摇晃。他大口喘气,口剧烈起伏,汗水从额头滑落,滴进眼睛里,刺得他眼睛发痛。
他坐起身,看向墙角。
四道划痕还在那里。
浅绿色的墙漆被刮掉,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
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证明那个女人的声音不是幻觉。
证明那些破碎的画面不是幻觉。
林默抬起手,擦掉额头上的汗水。
他的手在颤抖。
他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强迫自己思考。
那个仓库。
城西工业区仓库。
三年前。
晚上八点。
陆沉一直在问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这件事。
现在,林默开始明白为什么了。
因为那里发生了什么。
因为那里有秘密。
因为那里有真相。
而那个真相,和那个女人有关。
和她的尖叫有关。
和她的恐惧有关。
和她的……死亡有关?
林默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蔓延到全身。
他不敢再想下去。
但他知道,他必须想下去。
因为这是唯一的出路。
唯一的逃脱方式。
唯一的破局之法。
他必须想起来。
必须想起来三年前发生了什么。
必须想起来那个女人是谁。
必须想起来“他们”是谁。
必须想起来自己在那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背叛者?
参与者?
受害者?
还是……
林默闭上眼睛。
黑暗再次降临。
但这一次,他没有抗拒。
他主动沉入黑暗,主动去寻找那些破碎的画面,那些模糊的声音,那些被封锁的记忆。
他在黑暗中摸索。
他在黑暗中寻找。
他在黑暗中等待。
等待下一个循环的开始。
等待下一次节奏的变化。
等待下一次破绽的出现。
他知道,循环还在继续。
他知道,游戏还在进行。
他知道,自己必须赢。
必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