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见我第一句话是:“你怎么请假了?会不会扣工资?”
我说不会。
她说:“那就好。”
然后她跟我说,你弟工作忙,别让他来回跑。
她住院七个月。
我请了三次长假。部门领导找我谈了两次话。我差点被调岗。
这七个月里,我在医院签过二十几次字。
手术同意书是我签的。
化疗方案是我跟医生定的。
护工是我找的。
每周三次的陪护,两次是我,一次是护工。
吴浩来了几次?
三次。
三次里有一次是李小燕带着孩子来“看”。待了四十分钟。吴浩在走廊里打了三十五分钟电话。
我爸呢。他来得多一些。但他不会照顾人。他来了就坐在旁边看手机,偶尔问一句“好点了没有”。
我妈就说:“好了好了,你回去歇着吧。”
她生病了还在照顾别人的情绪。
这也是她一辈子的习惯。
——
化疗费一个月四万多。加上靶向药、护工费、营养品、住院床位费——七个月下来,我一共花了八十三万。
八十三万。
这个数字我是后来才算清楚的。当时没空算。化疗一期接一期,每周都有检查,每次检查都在刷卡。
刷到后来我都麻了。
手机银行弹出的余额提醒我都不看了。反正下个月工资进来再刷。不够就用信用卡。信用卡额度用完了就找朋友周转。
整整七个月,没有人问过我一句:你钱够不够?
没有人问。
吴浩没问。
我爸没问。
大姑没问。
他们好像觉得——我有钱。
我不缺钱。
我应该付这些钱。
——
有一次我妈化疗反应特别大。凌晨三点开始吐。
我守在旁边,一手扶着她,一手拿着盆。
她吐了半个小时,什么都吐不出来了,呕,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帮她擦嘴。
她靠在枕头上,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突然拉住我的手。
“敏敏。”
“嗯。”
“妈对不起你。”
我愣了一下。
她没有再说下去。
过了一会儿她睡着了。
我坐在病床旁边的折叠椅上。走廊的灯一闪一闪的。
手机震了一下。
群消息。
吴浩发了一张图——他闺女笑着的照片。配文:“小棉袄晚安。”
下面一串回复。
我爸:乖孙女。
大姑:好可爱!
李小燕:像她爸。
我妈的病床在我身后。输液管的水滴声一下一下。
群里没有人问:你妈今天化疗怎么样了?
我关了手机。
我妈翻了个身,嘴里喃喃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我把被子给她掖了掖。
然后把折叠椅展开,躺下来。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地图。
我盯着它看,不知道过了多久。
没有哭。
也不想哭。
就是觉得身体里有个地方空了一块。
——
吴浩三十岁生那天,我爸在家族群里发了红包。
六十六块六。
配文:“祝我儿子三十而立,事业有成!”
全家人接龙。大姑发了“生快乐大侄子”。李小燕发了蛋糕表情。
吴浩回了个“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