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会同意吗？
让她跟我爸对着？让她跟周磊要钱？
她不会。
她活了六十二年，从来没跟我爸对着过。
但这一次，不是对着。
是她的命。
两千九的退休金。没有存款。没有保险。万一再住院——
胆结石那次住了五天，花了一万四。
下次呢？
她的钱没了。她靠什么活？
靠周磊良心发现？
靠我爸突然觉得她也重要？
“她会的。”我说。
我老公没说话。
“她必须同意。”
6.
说服我妈，是整件事里最难的部分。
不是因为她不心疼钱。是因为她心疼我爸。
准确地说，是她害怕。
害怕家散了。害怕儿子不认她。害怕别人说她不帮儿子。
“敏敏，你弟开公司不容易。”
“妈，不容易是他的事。你的养老钱不能填进去。”
“你爸说了，公司赚了钱会还的。”
“妈，公司三年了。还过一分吗？”
她不说话了。
“一分都没还过。”我替她回答了。
这是事实。二十三页流水。四十七笔转出。转入？零。
“你爸说今年能回本……”
“妈。”
我坐在她对面。厨房的灯有点暗。
“我查了周磊那个公司。”
其实没查。是我托同事帮的忙。我同事认识一个做建材的，打听了一圈。
“他的公司，去年亏了四十多万。前年亏了三十万。开业三年，一年都没赚过。”
我妈的脸色变了。
“不可能。你爸说……”
“我爸说什么？我爸看过他的账吗？”
“你弟弟说过，今年接了几个大单子……”
“妈，他跟你要钱的时候说的都是好话。有大单子还跟你要钱？”
她张了张嘴。
“两百一十七万。”
我把数字说了出来。不是全部。但总数必须说。
“你一辈子攒的钱。拆迁款。退休金。全在他那个公司里。现在存折上剩四十七块。”
我妈坐在那里。
很久没说话。
厨房里水龙头在滴水。嗒。嗒。嗒。
“妈，我不是让你不帮弟弟。我是让你看清楚——你帮了他多少，他还了你多少。”
“那……要是要回来了，你弟弟的公司怎么办？”
这句话。
我从小到大听过一百遍了。
“你弟弟怎么办？”
周磊上学不好好学，“你弟弟还小怎么办？”
周磊工作找不到，“你弟弟不如你怎么办？”
周磊结婚要买房，“你弟弟没钱怎么办？”
二十年了。
永远是“你弟弟怎么办”。
从来没有人问过——
“周敏怎么办？”
我贷款上大学的时候，没人问我怎么办。
我攒六年首付的时候，没人问我怎么办。
我结婚只收到两千块红包的时候，没人问我怎么办。
“妈。”
“嗯？”
“你六十二了。没有存款了。退休金每个月被转走两千。降压药快吃完了你都不舍得买。”
“你怎么办？”
她看着我。
眼圈红了。
但她没哭。她这辈子不太会哭。
我也不哭。
我从包里掏出那二十三页银行流水。
“妈，你看看。每一笔，什么时候转的，转了多少。白纸黑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