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来想打扫一下卫生。拖了地，擦了桌子，走到客厅角落的时候，看到了那个纸箱子。
爸的遗物。老家寄过来一个多月了，我一直没拆。
今天心里空落落的。我不想算账，不想翻记录，不想想赵建军。
我想看看我爸留了什么。
拆了胶带。里面东西不多。
一件旧棉袄，洗得发白了。一个搪瓷杯，杯底有茶渍。一个相册，封面是那种九十年代的老式塑料皮，红色的，角上裂了。
还有一个塑料袋，装着几张老照片。
我先翻照片。
有一张是我小时候的。坐在我爸自行车后座上，手里举着一糖葫芦。背面写着“敏敏六岁”。
我爸的字很丑。但我认得。
我打开相册。
前面几页是全家福、我的小学毕业照、我爸妈年轻时候的合影。
翻到中间的时候，有一页鼓出来了。
相册的塑料夹层里，夹着一个东西。
我抽出来。
是一本存折。
邮政储蓄银行。
绿色的。
封面有点卷边了。
我打开。
户名：周敏。
我愣了一下。
不是我爸的名字。是我的名字。
第一笔。2008年1月15号。存入5000元。
2008年。
那一年我刚上大学。
第二笔。2009年1月18号。存入5000元。
第三笔。2010年1月12号。存入5000元。
一年一笔。
每年一月份。
每笔五千。
我一行一行往下看。
2011。5000。
2012。5000。
2013。5000。
2014。5000。
我爸是水泥厂的工人。一个月工资两千多。后来涨到三千。
五千块。他攒一年，存一笔。
2015。5000。
2016。5000。
2017。5000。
2018。5000。
2019。5000。
2020年3月4号。存入5000元。
最后一笔。
2020年3月4号。
我爸是2020年5月走的。胃癌晚期，发现的时候已经扩散了。从确诊到走，两个月。
他去世前两个月，还去了一趟邮政银行。
存了五千块。
存在我的名字下面。
存折上的字迹有点模糊了。
但每一行都在。
十二年。十二笔。六万块。
我爸一辈子没跟我说过这本存折。
他从来没提过。
我结婚的时候他没提过。赵一然出生的时候他没提过。他生病的时候没提过。他走的那天也没提过。
他就是每年一月份去一趟邮政银行。
存五千块。
写我的名字。
然后把存折夹回相册里。
谁也不告诉。
我抱着那本存折坐在地板上。
相册摊开在旁边。那张“敏敏六岁”的照片掉了出来，落在我膝盖上。
窗外有人在楼下喊孩子吃饭。
“回来吃饭啦——”
很远。
像隔了很多年。
我没有哭。
不是不想哭。
是有一样东西比眼泪更重地压在口。
六万块。
不多。
但那是我爸一年五千块地攒出来的。
他月薪两三千，一年能攒下五千。
他攒了十二年。
他一笔都没给自己花。
赵建军一个月转出去两三万。备注“推广”“客户维护”“生快乐”。
七年。一百四十三万。
花的是我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