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任不需要计算。需要计算的信任,已经碎了。”)
凌晨四点,天还黑着,陈婆就醒了。
这是她几十年的习惯,不用闹钟,不用神经环提醒,身体自己就知道。她睁开眼睛,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的声音。有虫鸣,细细的,像有人在远处弹琴。有风声,轻轻的,像有人在耳边低语。还有偶尔的狗叫,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她坐起来,摸索着穿上衣服。那是一件旧棉袄,穿了几十年了,袖子磨得发白,领子也破了,但暖和。她儿子说要给她买新的,她说不用,旧的挺好。
她下床,走到门口,推开门。
天还黑着,但东边已经有一点亮光,像有人在那边点了一盏灯。空气很凉,带着露水的味道,还有泥土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清醒了。
菜地就在屋后,不大,两分地。她每天都要来看一遍,看看那些菜长得好不好。番茄、豆角、黄瓜、茄子,每一样都种一点。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番茄的叶子。叶子很软,上面有露水,凉凉的。那些番茄有的还青着,有的已经开始泛红,一个个挂在藤上,像小灯笼。
她开始摘菜。手很粗糙,满是老茧,但动作很轻,生怕弄疼那些菜。她摘一个,看一眼,放一个。那些番茄在她手里,圆圆的,红红的,暖暖的。她想起小时候,她娘也是这样摘菜的。那时她小,蹲在旁边看,觉得娘的手真好看。现在她也老了,手也粗糙了,但摘菜的动作,和她娘一模一样。
摘了半个时辰,篮子满了。她把篮子拎起来,掂了掂,有点重。她换了个姿势,把篮子挎在胳膊上,往镇上走去。
山路很难走,坑坑洼洼,到处都是石头。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稳稳的。这条路她走了几十年,闭着眼都能走。哪里有坑,哪里有石头,哪里容易滑,她都知道。有时候走累了,她就停下来歇一会儿,看看远处的山。那些山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水墨画一样。
太阳慢慢升起来了。光从山那边照过来,把一切都染成金色。山路亮了,树亮了,她的脸也亮了。她眯着眼睛,看着那些光,觉得心里很暖。
走了两个时辰,终于到了镇上。镇子不大,一条街从头走到尾,也就几百米。但很热闹,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杂货的,什么人都有。那些摊子一个挨一个,挤得满满当当。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像唱戏一样。
陈婆找了个角落,把篮子放下,把菜摆出来。她摆得很整齐,番茄一堆,豆角一把,黄瓜一排。摆好了,她就坐在旁边,等人来买。
太阳越来越高,人也越来越多。那些人在她面前走来走去,有的看一眼,有的问一句,有的蹲下来挑挑拣拣。她也不着急,就那么坐着,看着。
一个中年女人走过来,蹲下来挑番茄。她挑得很仔细,一个一个看,一个一个捏。挑了半天,挑了三个,问:“多少钱?”
“一块钱。”
女人皱了皱眉,说:“便宜点吧,八毛。”
陈婆摇摇头。
女人站起来,走了。
陈婆也不喊她。喊也没用,她不想买,喊也不会买。
她继续坐着,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中午的时候,太阳很晒,热得人发昏。街上的人少了一些,都躲到阴凉里去了。陈婆也挪了挪地方,坐到墙底下,那里有点阴凉。
她拿出带来的粮,一块玉米饼,慢慢嚼着。饼很硬,但嚼久了有甜味。她一边嚼一边看着那些菜,怕被人偷了。
一个人走过来,站在菜摊前。
陈婆抬起头,看见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的样子,穿着破旧的衣服,脸上有疲惫,眼睛里有血丝。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菜,不说话。
陈婆放下饼,问:“买菜?”
那人抬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很亮,但亮得有点奇怪,像是藏着什么东西。
“我没钱。”他说。
陈婆愣了一下。她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有灰尘,有汗水,有说不清的疲惫。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很久,从他破旧的鞋子,到他磨破的裤腿,到他消瘦的脸颊。她看见他的嘴唇裂,像是很久没喝水了。她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像是饿了很久。
“你从哪来的?”她问。
“中心。”
陈婆沉默了。
她听过那个地方。中心,很远的地方,有很多高楼,有很多人,有很多钱。但她没见过。她只知道,很多人去了那里,就再也没回来。她儿子也去了那里,好几年了,也没回来。
她看着那个人,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她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就是动了。
她低下头,开始挑菜。挑了最好的番茄,最嫩的豆角,最长的黄瓜。挑了一大把,装在一个袋子里,递给他。
“拿着。”
那人愣住了。他看着她,眼睛里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点怀疑。
“我没钱。”他又说了一遍。
“我知道。”
“你不怕我不还?”
陈婆笑了。那笑容很短,只有一两秒,但很暖。
“怕什么?一袋子菜,值不了几个钱。”
那人接过袋子,站在那里,看着她。他的手在抖,嘴唇在抖,眼睛里有泪光。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陈婆点点头,继续吃她的玉米饼。
那人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像是有很多心事。
陈婆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又低下头,继续嚼她的饼。
三个月过去了。
这三个月里,陈婆每天还是凌晨四点起床,还是去菜地摘菜,还是走两个时辰的山路,还是在那条街上卖菜。子和以前一样,没什么变化。
但村里人不一样了。他们开始笑她。
“陈婆,你那袋子菜,人家早忘了。”
“陈婆,你这买卖,迟早做赔本。”
“陈婆,你太傻了,那种人一看就是骗子。”
陈婆听着,也不说话,只是笑笑。她知道那些人没恶意,就是爱说。农村人就这样,闲了就说,说完了就忘。
老孙头来买棺材的时候,也说起这事。
“陈婆,那人还钱了吗?”
陈婆摇摇头。
老孙头叹了口气,说:“你啊,就是心太软。”
陈婆笑了,说:“一袋子菜,值不了几个钱。”
老孙头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桂花来送豆腐的时候,也说起这事。
“陈婆,那人还钱了吗?”
陈婆还是摇头。
桂花皱皱眉,说:“你也真是的,什么人都信。”
陈婆说:“他饿。”
桂花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你啊。”她摇摇头,走了。
小梅来帮忙的时候,也问起这事。
“陈婆,那个人会还钱吗?”
陈婆想了想,说:“不知道。”
小梅看着她,眼睛里有担心。
“那你怎么还给他?”
陈婆摸摸她的头,说:“因为他饿了。”
小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年底的时候,陈婆收到一张汇款单。
那是镇上的邮递员送来的,一个穿绿衣服的小伙子,骑着一辆破自行车,叮铃叮铃地骑到她家门口。
“陈婆,你的汇款单。”
陈婆愣住了。
“什么汇款单?”
邮递员从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她。
“你看看。”
陈婆接过来,看着那张纸。纸上印着很多字,她不认识。但她认识那个数字:一百块。
她的心跳了一下。
“谁寄的?”她问。
邮递员看了看单子,说:“一个叫王建国的人。从很远的地方寄来的。”
陈婆站在那里,看着那张汇款单,很久没动。
邮递员等了一会儿,问:“陈婆,你还好吧?”
陈婆点点头,但没说话。
邮递员骑上车,走了。
陈婆一个人站在门口,看着那张汇款单。她的手在抖,嘴唇在抖,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她想起那个人。那个穿着破旧衣服,脸上有疲惫,眼睛里有血丝的人。那个说他没钱,但站在那里很久的人。那个接过菜,说谢谢的人。
她没想到他会还钱。真的没想到。
她走进屋里,把汇款单放在桌上,坐在那里,看着它。那张纸很小,但很重。上面有他的名字,有她的名字,有一百块钱。
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眼泪流下来。
汇款单的背面,还有一行字。
那是陈婆后来发现的。她翻过来看,看见几行字,写的很潦草,但能认出。
“谢谢你,陈婆。我找到工作了,在另一个边缘村。那袋子菜,救了我的命。”
陈婆看着那行字,手在抖。
她想起那个人,想起他当时的眼神。那种眼神,她现在懂了。那是绝望的眼神,是在绝境里看见一点光亮的眼神。
她把那张汇款单贴在口,闭上眼睛。眼泪又流下来,但这次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高兴。
那个人还活着。那个人找到了工作。那个人还记得她。
她突然很想儿子。不知道他在中心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给他一口吃的,有没有人在他饿的时候帮他一把。
她看着那张汇款单,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折好,放在枕头底下。
那个人的名字叫王建国。
这是陈婆后来听说的。村里有人去镇上,听人说起这件事。原来那个人在中心是个工程师,技术冷战开始后,失业了。神经环坏了,修不起。指数掉了,被抛弃。他没有钱,没有家,没有未来。
他走了很多地方,从中心到边缘,从绝望到绝望。有一天,他走到陈婆的菜摊前,已经三天没吃饭了。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
但陈婆给了他一把菜。
他拿着那把菜,边走边吃,走到了另一个边缘村。那里有活,有人收留他。他了一年,攒了一点钱,第一件事就是给陈婆寄钱。
陈婆听人说这些的时候,心里很复杂。她没想到,自己随手的一把菜,竟然救了人命。她更没想到,那个人还记得她。
她想起儿子。儿子在中心,会不会也遇到这样的人?会不会也有人帮他一把?
她不知道。但她希望有。
陈婆想起儿子离开的那天。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儿子二十岁,刚娶了媳妇,想去中心打工。他说,那里赚钱多,能过好子。她不想让他去,但没拦。儿子长大了,有自己的路。
她站在村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上。那天太阳很好,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几步,回头看一眼,挥挥手。她站在那里,也挥挥手。他就一直走,一直回头,一直到看不见。
后来他就很少回来了。一年一次,有时候两年。每次回来,都待不了几天,就又走了。她说,多待几天吧。他说,不行,那边忙。她就不再说了。
她知道,儿子在那边不容易。她也不怪他。但她想他。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她就想儿子小时候的样子。那时候他小,跟在她后面跑,喊妈妈妈妈。那时候他什么都不会,吃饭要喂,穿衣要帮。那时候他什么都跟她说,今天看见什么了,听见什么了,做了什么梦。
现在他不说了。打电话来,就问身体好不好,钱够不够用。她说好,够用。他就说,那就好,挂了。电话嘟嘟响,她拿着话筒,很久不放下。
她想,儿子在中心,会不会也遇到那个人的事?会不会也饿着,累着,被人欺负着?会不会也有人给他一口吃的?
她不知道。但她希望有。
这十年,陈婆一个人过。
种菜,卖菜,做饭,睡觉。每天一样,每天不一样。她学会了和自己说话,学会了和菜说话,学会了和那些路过的鸟说话。
有时候老孙头来,坐一会儿,聊几句。有时候桂花来,送一块豆腐,说几句话。有时候小梅来,帮帮忙,问几个问题。这些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子就这么过去了。
她不喜欢闲着。闲着就想儿子,想得心里难受。所以她就活,一直活,到累了,倒头就睡。睡着了就不想了。
菜摊是她唯一的寄托。那些菜,是她种的,是她摘的,是她卖的。每一棵都像她的孩子,看着它们长大,看着它们被买走。有时候看着空空的篮子,她会有点失落。但第二天,又有新的菜,又有新的希望。
她记得有一次,一个孩子来买菜,手里拿着一块钱,想买一黄瓜。她把黄瓜递给他,又顺手塞了一。孩子看着她,眼睛亮亮的,说谢谢阿姨。她笑了,说,快回家吧。
孩子跑了。她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儿子小时候。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拿着钱去买东西,跑回来跟她说,妈妈,我买到了。
她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老孙头经常来探望。
他住在隔壁村,也是一个人。每次来,都会买点菜,和她聊几句。
“陈婆,最近生意怎么样?”
“还行。”
“儿子有消息吗?”
“有。说还好。”
老孙头点点头,不问了。他知道她不想多说。他就在那里坐一会儿,抽烟,看看天。然后站起来,说,走了。就走了。
有一次,老孙头来,看见她在发呆。
“想什么呢?”
陈婆回过神,摇摇头。
老孙头看看她,又看看天。
“想儿子了?”
陈婆没说话。
老孙头叹了口气。
“我家那小子,也去了中心。好几年没回来了。”
陈婆看着他。
“你也想他?”
老孙头点点头。
“想。但不说。”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老孙头站起来,拍拍屁股。
“走了。”
他走了。陈婆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人跟自己也差不多。
桂花也常来。
她每次来,都会带一块豆腐。那豆腐是她自己做的,嫩嫩的,白白的,看着就好吃。
“陈婆,尝尝我新做的。”
陈婆接过来,咬一口。
“好吃。”
桂花笑了。她的笑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像月亮。
“好吃就行。”
她坐下来,和陈婆聊天。聊村里的八卦,谁家生孩子了,谁家吵架了,谁家来亲戚了。陈婆听着,也不说话,就是听。
有时候聊着聊着,桂花就叹气。
“我那口子,走了十几年了。”
陈婆点点头。她知道。矿难,死了。
“一个人过,不容易。”桂花说。
陈婆还是点头。
“但子还得过。”桂花站起来,“走了。”
陈婆看着她的背影,想,这人也不容易。
小梅也常来帮忙。
她八岁,住在隔壁村,妈妈在中心打工。她喜欢和陈婆聊天,听她讲故事。
“陈婆,你儿子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
“快了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快了就是快了。”
小梅不懂,但她不问。
她帮陈婆择菜,一一,认认真真。那些豆角,老的扔掉,嫩的留下。那些黄瓜,有疤的削掉,好的摆好。她做得很慢,但很仔细。
陈婆看着她,想起小时候的自己。那时她也这样,帮娘择菜,帮娘活。现在老了,轮到别人帮她了。
“小梅,你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小梅想了想。
“不知道。但她说,等赚够钱就回来。”
“赚够多少?”
“不知道。”
陈婆没再问。她看着小梅,心里有点酸。这孩子,也等了好几年了。
那张汇款单,陈婆想了很久怎么用。
她本想把钱取出来,买点好吃的,给自己补补。但想了又想,还是没取。
她去找老孙头,问他:“老孙头,你说这一百块,怎么用?”
老孙头想了想,说:“买点东西,分给村里人。”
陈婆愣了一下。
“分给村里人?”
“嗯。那人还钱了,大家一起高兴。”
陈婆想了想,点点头。
她去镇上,用那一百块买了东西。糖果,瓜子,花生,还有几瓶酒。然后她把这些东西分给村里人,一家一份。
村里人看着那些东西,愣住了。
“陈婆,你这是什么?”
“那个人还钱了。大家一起高兴。”
大家看着那些东西,不知道说什么。
老孙头拿起酒,喝了一口。
“好酒。”
桂花拿起瓜子,嗑了一颗。
“真香。”
小梅拿起糖果,放进嘴里,甜甜的。
“好吃。”
大家都笑了。
陈婆也笑了。
那天晚上,陈婆做了一个梦。
梦里,儿子回来了。他站在村口,冲她挥手。她跑过去,想抱住他。但跑着跑着,儿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不见了。
她站在那里,喊着儿子的名字。但没有声音。
她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暖暖的。
她躺在床上,看着那些光,想,儿子在那边,也能看见这样的阳光吗?
她不知道。
但她希望能。
村里人还在议论那张汇款单。
有人说,那个人良心发现。有人说,那个人可能发达了。有人说,陈婆运气好。
陈婆不听。她只管卖菜,不管那些。
有人问她:“陈婆,你怎么知道那个人会还钱?”
陈婆想了想。
“我不知道。”
“那你怎么敢赊给他?”
“因为他饿了。”
那人摇摇头,走了。
陈婆继续卖菜。太阳照在她身上,暖暖的。她眯着眼睛,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很平静。
她不知道自己做对了还是错了。但她知道,那一刻,她没想那么多。
她只是看见一个人饿了,就给了他吃的。
就这么简单。
每天凌晨四点,陈婆还是起床。
还是摘菜,还是走山路,还是去赶集。太阳从山那边升起来,照在她身上,暖暖的。
她坐在菜摊前,看着那些菜。番茄红红的,豆角绿绿的,黄瓜嫩嫩的。她伸手摸了摸,感觉它们有温度,有生命。
那个人还会来吗?不知道。
但她在等。
不是为了那笔钱,是为了那份信任。
她想起那张汇款单,想起那行字:“那袋子菜,救了我的命。”
她想,这就够了。
一个人,因为一把菜,活了下来。这是她这辈子做的最值的事。
太阳越来越高,人也越来越多。那些人从她面前走过,有的看一眼,有的问一句,有的蹲下来挑挑拣拣。她也不着急,就那么坐着,看着。
远处,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眯着眼睛看。
那人走近了,是她儿子。
“妈。”
陈婆愣住了。
儿子站在她面前,瘦了,黑了,但眼睛很亮。
“你……你怎么回来了?”
儿子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妈,我不走了。”
陈婆的眼泪流下来。
太阳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