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冈的大宅在骸骨镇正中央,是镇上最好的建筑。
两层高的石楼,外面刷着白灰,门口站着两个穿皮甲的守卫。推门进去,里面比外面看着更气派——地上铺着兽皮地毯,墙上挂着刀剑和兽头,桌椅都是好木头做的,漆得油亮。
克里冈在正中的主位上坐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
周景坐下,卢修斯挨着他坐,眼睛四处乱瞟,不敢吭声。
克里冈拍了拍手,一个仆人端上茶来——真正的茶,不是下风角那种树叶泡的水。周景已经很久没喝过茶了,端起来喝了一口,烫的,但很香。
克里冈看着他,笑了笑。
“马库斯的信里说,你是个有意思的年轻人。他很少夸人。”
周景放下茶杯。
“他怎么说?”
克里冈从怀里掏出那封信,晃了晃。
“说你在新雅典了尤金,救了那个女孩,还从奥古斯都手里活着逃出来。说你手里有那本簿册,连大主教都不敢动你。”
他顿了顿,看着周景的眼神里多了一丝玩味。
“一个下风角的孤儿,三个月不到,出这么多事。马库斯说得没错,你确实有意思。”
周景没接话。
克里冈把信收起来,靠在椅背上。
“马库斯让我收留你。按理说,他开口了,我应该给这个面子。但是——”
他顿了顿。
“我这儿不是善堂。谁来了我都收,那我的地盘早让人占了。想留下,得先证明自己。”
周景看着他:“怎么证明?”
克里冈笑了。
“我有个麻烦。最近来了个疯子,叫‘血斧’,到处抢地盘。他手下有一批亡命徒,占了我的一个矿场。”
他盯着周景的眼睛。
“你帮我把矿场夺回来,我就收留你。以后你在红土边境,有我罩着。”
卢修斯在旁边听得脸都白了,拼命拽周景的袖子。
周景没理他,问:“矿场在哪儿?”
“东边三十里。原来是个神力结晶矿,产量不错。血斧来了之后,了我的矿工,占了矿场。我派人去打,两次都败了。”
“他有多少人?”
“三四十个吧。核心是七八个老佣兵,剩下的都是凑数的亡命徒。但有个麻烦——”
克里冈顿了顿。
“血斧背后有人。”
周景想起在风息镇酒馆里听到的传言。
“英雄教会的人?”
克里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知道的不少啊。”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对。英雄教会的人。序列7,叫什么我不知道。他们也在找神陨之地,血斧就是他们养的狗。”
他转过身,看着周景。
“所以,这事不光是我的麻烦,也是你的麻烦。英雄教会的人在这儿,你觉得他们是冲谁来的?”
周景沉默。
奥古斯都派来的人。
他们也在找神陨之地。
如果让他们找到,奥古斯都就能晋升序列4。到时候,他第一个要的,肯定是手里有那本簿册的人。
克里冈看着他,笑了。
“想明白了?”
周景点了一下头。
“我去。”
—
二
卢修斯一路拽着周景回到客栈,进了门就把他按在椅子上。
“你疯了!那是三四十个人!还有序列7!你去送死吗!”
周景看着他,没说话。
卢修斯急得团团转。
“咱们可以走!离开这儿!去别的地方!嘛非要帮他卖命!”
周景说:“走不了。”
卢修斯愣住了。
周景说:“英雄教会的人在这儿。他们找神陨之地,找那本簿册。我走了,他们也会追。与其逃,不如先下手。”
卢修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最后他蹲下来,盯着周景的眼睛。
“那我呢?我跟你去?”
周景摇头。
“你留在这儿。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周景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是阿努比那封,信封上歪歪扭扭写着地址。
“镇外有个冥府神殿,我弟弟在那儿。你去找他,告诉他我来了。”
卢修斯接过信,看着上面的字。
“你弟弟?”
周景点了一下头。
卢修斯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
“行。我去。”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史密斯,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周景说:“一定。”
—
三
卢修斯走后,周景一个人坐在房间里。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红土边境的夜晚来得很快,太阳一落山,天就黑了。
他摸出马库斯给的那把短刀——噬魂,握在手心。
刀身漆黑,不反光,刀刃上隐隐有暗红色的纹路流动。
这把刀过序列7。
他现在的对手,也是序列7。
他能赢吗?
不知道。
但他必须去。
不是为了克里冈,是为了阿努比,为了卢修斯,为了艾拉,为了那些泡在罐子里的小孩。
他闭上眼睛,沉入意识深处。
《神之外传》悬浮在那里,书页微微发光。
“掠夺之路,以战养战。血斧此人,孽深重,之无咎。然须谨记:序列7与序列9,相差两境。不可力敌,只能智取。”
周景睁开眼睛。
智取。
怎么智取?
他想起风息镇酒馆里听到的传言——血斧手下的人,都是亡命徒,为钱卖命。这种人,没有忠诚可言。
也许,可以从这里下手。
—
四
第二天一早,周景去克里冈的大宅。
克里冈已经在等他了,旁边还站着几个人——十个佣兵模样的汉子,有的粗犷,有的阴沉,有的脸上带着刀疤。一看就是刀口舔血的老手。
克里冈指着领头的一个——独眼,灰白头发,脸上刻着风霜的痕迹。
“这是马尔科。老佣兵,在边境混了二十年。你跟他一队,听他的。”
周景看着那个独眼老佣兵,心里一动。
马尔科。
和下风角那个马尔科同名。
老佣兵也看着他,独眼里闪过一丝什么。
“小子,打过仗吗?”
周景说:“过人。”
马尔科点点头。
“那就够了。”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
周景跟上去。
走出大宅,马尔科突然放慢脚步,和他并排走。
“克里冈说,你从新雅典来的?”
周景点了一下头。
马尔科沉默了一会儿,说:
“我以前也是从新雅典来的。”
周景看着他。
马尔科的独眼望着远处,像是在回忆什么。
“二十年前的事了。不提了。”
他加快脚步,走到队伍前面去了。
周景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马尔科,和下风角那个马尔科,会不会有什么关系?
—
五
队伍离开骸骨镇,往东走。
红土边境的景色一成不变——红色的沙土,稀疏的枯草,偶尔有几块巨大的石头立在荒野里,像沉默的巨人。
走了大半天,马尔科停下来。
“前面就是矿场了。”
周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远处有一座低矮的山丘,山脚下有一个黑乎乎的洞口,洞口周围搭着棚子,堆着矿石。棚子外面有人影走动,是血斧的人。
马尔科蹲下来,用树枝在沙地上画图。
“矿场入口在这儿。血斧的人分三班,一班在洞里挖,一班在外面巡逻,一班休息。我们等夜里摸进去,先掉巡逻的,然后进洞。”
他抬起头,看着周景。
“听说你能隐藏气息?”
周景愣了一下。
马尔科指了指他的手指——那枚隐匿之戒。
“克里冈说了。你戴上这个,序列5以下看不出来。夜里摸进去,最合适。”
周景点了一下头。
马尔科说:“你跟我一起。其他人等信号。”
—
六
夜里,周景和马尔科悄悄靠近矿场。
月光很亮,照在红土地上,像铺了一层银霜。周景戴着隐匿之戒,身上的气息完全收敛,连脚步声都轻得像猫。
巡逻的有三个人,提着灯,在矿场周围转圈。
马尔科打了个手势,两人绕到他们背后。
等巡逻的走过去,马尔科突然扑上去,捂住最后一个的嘴,一刀割喉。
周景也动了,噬魂刀刺进另一个的后心。
剩下那个听见动静,刚回头,刀已经到了。
三具尸体倒在地上,没发出一点声音。
马尔科抹了抹刀上的血,朝周景点点头。
两人悄悄摸进矿场。
棚子里有人在睡觉,打着呼噜。矿洞入口黑乎乎的,像一个巨大的嘴巴。
马尔科指了指洞口,示意周景进去。
周景点了一下头,钻进洞里。
—
七
洞里很黑,但周景能“看见”。
那些光点——矿壁上镶嵌着神力结晶,微弱地发着光,把整个洞照得幽暗。越往里走,结晶越多,光点越亮。
走了很久,眼前突然开阔。
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比英雄教会的广场还大。
正中,是一座神殿。
破败的,坍塌的,石柱东倒西歪,墙上爬满了裂缝。但依稀能看出当年的宏伟。
神殿门口立着一座雕像。
不是任何周景见过的神。
那雕像有两张脸,一张朝东,一张朝西。一张慈祥,带着微笑;一张狰狞,龇着獠牙。
周景盯着那雕像,意识深处《神之外传》剧烈震动。
书页自动翻开,一行血红的字浮现:
“双面之神,光明与混沌之主。神陨于此,神格分裂。正面升天,不知所踪。负面沉眠,埋于殿下。”
双面之神。
一神两面。
正面是光明、智慧、秩序。
负面是混沌、疯狂、毁灭。
神格分裂了。
正面不知所踪。
负面——
就埋在这座神殿下面。
周景看着那座雕像,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两张脸,像是在看他。
一张笑,一张怒。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周景猛地回头。
一个人从黑暗中走出来。
光头,魁梧,左脸一道长长的疤。
血斧。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穿黑袍的老者。
老者口别着一枚徽章——太阳与天平。
英雄教会,序列7。
老者看着周景,笑了。
“下风角的史密斯。大主教让我向你问好。”
—
八
周景握紧刀,盯着那老者。
“奥古斯都派你来的?”
老者点点头。
“大主教大人很惦记你。他说,那本簿册在你手里,让你好好保管。等他有空了,亲自来取。”
周景说:“那他得排队。”
老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有意思的年轻人。可惜——”
他顿了顿,挥了挥手。
血斧扑上来。
周景侧身躲开,一刀刺向他的肋下。
血斧体型庞大,动作却不慢。他侧身躲过刀,一拳砸向周景的脸。周景抬手格挡,被震得后退几步,手臂发麻。
序列8。
比尤金强得多。
血斧狞笑着扑上来,又是一拳。
周景不敢硬接,闪身躲开,反手一刀划在他胳膊上。刀锋划破皮肉,血涌出来,但血斧像不知道疼,继续往前扑。
两人在神殿门口激战。
周景速度快,血斧力量大。周景一刀一刀划在他身上,血斧一拳一拳砸过来。周景躲开了大部分,但挨了几下,肋骨疼得像要断。
血斧浑身是血,但越战越猛。
周景心往下沉。
这样打下去,他会输。
就在这时,洞口传来喊声。
马尔科带着人冲进来了。
血斧的人从神殿深处涌出来,两拨人混战在一起。
周景趁血斧分神,一刀刺进他的大腿。
血斧惨叫一声,单膝跪地。
周景拔出刀,又是一刀,刺进他的肩膀。
血斧怒吼,一拳砸在周景口。
周景被打飞出去,撞在雕像上,后背震得发麻。
他抬头,看见那个黑袍老者已经走到神殿深处,站在一具石棺前面。
石棺里,一个发光的球体缓缓升起。
负面神格。
老者伸手去抓。
周景爬起来,冲过去。
但血斧又扑上来,死死抱住他的腿。
周景一刀一刀刺在他背上,血斧就是不松手。
周景急了,一刀刺进他的后颈。
血斧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终于松开了。
周景甩开他,冲进神殿深处。
老者已经把神格握在手里。
他转过身,看着周景,笑了。
“晚了。”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从旁边扑出来。
是马尔科。
他一刀刺进老者的后腰。
老者惨叫,神格脱手。
周景冲过去,接住神格。
一股恐怖的力量涌入身体。
冰冷。
疯狂。
混沌。
无数声音在脑子里炸开:
“——————”
“都该死——都该死——”
“哈哈哈——哈哈哈——”
周景的意识开始模糊。
他看见阿努比,看见卢修斯,看见艾拉,看见马库斯,看见老巫婆。
他们都看着他。
他看见自己手里的刀,刺进尤金的喉咙,刺进灰袍执事的喉咙,刺进血斧的后颈。
血。
全是血。
他变成什么了?
他还是人吗?
“你是神——”那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喊,“你是混沌之神——你是毁灭之神——”
周景死死守住最后一丝清明。
不。
他不是。
他只是周景。
只想活下去,想让阿努比活下去,想让那些和他一样的人活下去。
他用最后的意志,把那些疯狂的声音压下去。
然后他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
九
醒来的时候,周景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
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屋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有点刺眼。
他动了一下,浑身疼。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醒了?”
周景转头,看见克里冈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正看着他。
“你昏迷了三天。我们都以为你要死了。”
周景坐起来,感觉身体里有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
他抬起手,手心浮现出一团光——一半金色,一半黑色,互相缠绕,像活的。
克里冈盯着那团光,眼神复杂。
“你吸收了负面神格的一部分。”
周景看着他。
克里冈说:“那座神殿下面埋着的,是双面之神的负面神格。你碰到的那个,只是其中一块碎片。但就算只是一块碎片,也够你死一百次了。”
他顿了顿。
“你没死。还把它炼化了。”
周景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个黑袍呢?”
“死了。马尔科的。”
“血斧呢?”
“也死了。你的。”
周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团光还在,金色和黑色缠绕着,像两条蛇。
克里冈站起来。
“马尔科说,你在里面的时候,浑身发黑,眼睛冒红光,像个疯子。他差点一刀砍了你。”
他看着周景。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周景想了想,说:
“很清醒。”
克里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有意思。马库斯说得没错,你确实是个可造之材。”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那个矿场,现在是你的了。血斧死了,那边空出来了。我把它给你,作为你帮我解决麻烦的报酬。以后——”
他顿了顿。
“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周景看着他,说:
“我不是任何人的人。”
克里冈愣住了。
周景继续说:“我是我自己的。”
克里冈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有意思。那你想怎么样?”
周景说:“我想自己。”
“自己?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周景说,“我要建一个组织,专门收留那些走投无路的人——像艾拉那样,像卢修斯那样,像下风角的那些人那样。”
克里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我帮你。”
周景看着他。
克里冈说:“不是白帮。你欠我人情。以后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得还。”
周景点了一下头。
克里冈转身走了。
周景一个人坐在床上,看着手心里那团光。
金色和黑色还在缠绕。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
十
当天下午,卢修斯冲进房间。
看见周景坐在床上,他愣了一下,然后扑过来,死死抱住他。
“你没死!你他妈没死!”
周景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推开他。
卢修斯抹着眼泪,又笑又骂。
“三天!整整三天!你知道我多害怕吗!马尔科回来说你昏迷了,快死了,我他妈差点疯了!”
周景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笑。
卢修斯愣住了。
“你……你笑了?”
周景没说话。
卢修斯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说:
“你变了。”
周景问:“哪里变了?”
卢修斯想了想,摇头。
“说不上来。就是……不一样了。”
周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团光已经隐去了,但他能感觉到,它还在。
一直在。
—
十一
傍晚,周景去了镇外的冥府神殿。
阿努比站在神殿门口等他。
看见周景走过来,他跑过来,一头扎进周景怀里。
“哥!”
周景抱着他,没说话。
阿努比抬起头,看着他。
“卢修斯说你昏迷了三天,吓死我了。”
周景揉了揉他的头发。
“没事了。”
阿努比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说:
“哥,你变了。”
周景愣了一下。
怎么都说他变了?
阿努比说:“你身上有东西。以前没有。”
周景看着他。
阿努比的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光。
“我能看见。”他说,“你身上有两团光,一团亮的,一团暗的。它们在打架。”
周景沉默。
阿努比说:“哥,你没事吧?”
周景摇摇头。
“没事。”
阿努比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
“那就好。”
他拉着周景往神殿里走。
“走,我带你看看我住的地方。卡戎今天不在,没人管咱们。”
周景跟着他走进去。
夕阳照在神殿的墙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影子旁边,还有另一个影子。
黑色的,扭曲的,像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