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血。
镇公所的窗户在颤抖,木质的窗框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拼命撕扯。可那层薄薄的玻璃却纹丝不动,将门外的一切死死挡住。
林野站在窗前,隔着玻璃,看着棺材里那个坐起来的男人。
林朝先。
他的父亲。
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皮肤呈现出死人特有的青灰色,眼窝深陷,嘴唇发黑。可那双眼睛却是猩红色的,亮得诡异,亮得刺眼,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在笑。
嘴角咧开,露出里面参差不齐的黑色牙齿。那不是人的笑容,是鬼在看见猎物时的贪婪。
“儿子……”
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涩,像是锈蚀多年的铁门被强行打开。
“来……陪……我……”
林野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这个男人,看着这个本该在二十六年前就死去的男人,看着他成为规则,成为诡异,成为抬棺鬼的一部分。
心里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空。
“爸。”他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
棺材里的人影猛地一僵。
那双猩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波动。
“你……叫我……”
“是。”林野说,“我叫你爸。”
人影沉默了很久。
他慢慢从棺材里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向镇公所的大门。那四个抬棺的尸体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他走到门前,抬起手,按在玻璃上。
惨白的手掌,指甲漆黑,在玻璃上印出一个清晰的掌印。
他就那样站着,隔着玻璃,看着林野。
猩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走……”他的声音突然变了,不再是那种诡异的嘶哑,而是带着一丝人间的温度,“快走……”
林野的瞳孔一缩。
“爸?”
“我……控制不住……”人影的身体在颤抖,脸上的表情扭曲、挣扎,一会儿是贪婪的笑,一会儿是痛苦的哭,“月圆……它会出来……它会你……”
“它是谁?”
“抬棺鬼……真正的抬棺鬼……”
人影的身体剧烈抽搐,指甲在玻璃上划出刺耳的吱呀声,留下一道道深深的划痕。
“我和你爷爷……共用这个身体……可真正的抬棺鬼……藏在里面……”
“它比我强……比爷爷强……”
“月圆之夜……它会彻底控制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模糊,最后又变回那种诡异的嘶哑:
“儿子……来……陪我……”
林野握紧破邪簪,一步上前,就要推门出去。
“站住!”
身后,林青山的声音骤然响起。
林野回头。
林青山站在煤油灯旁,苍老的脸上满是痛苦。他的身体也在颤抖,墙上的影子扭曲得更厉害了,那两双眼睛——人的眼睛和猩红的眼睛——同时盯着林野。
“你不能出去。”林青山的声音沙哑,“出去就中计了。”
“可他是我爸!”
“他也是抬棺鬼!”林青山猛地一拍桌子,“你出去,他控制不住自己,会亲手了你!你想让他清醒之后,知道自己了亲生儿子吗?”
林野的脚步顿住。
“你以为他为什么还能清醒?”林青山的声音在颤抖,“因为他在拼命。拼了命地跟你说话,拼了命地让你走。你要是出去,他就白拼了!”
林野看着门外的那个身影。
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男人,还在玻璃上划着,猩红的眼睛里,泪水和血混在一起往下流。
“爸……”他轻声说。
人影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的挣扎,越来越弱。
猩红,正在一点点吞没最后一丝清明。
“走……”最后一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那双眼睛彻底变成了红色。
他笑了。
笑得贪婪,笑得诡异。
“跑不掉的。”他说,声音不再是林朝先,而是另一个东西,“月落之前,我会进来。”
“带着你的尸体,回去陪我的新娘。”
他转身,走回棺材,重新躺下。
棺盖缓缓合拢。
那四个抬棺的尸体抬起棺材,一步一步,消失在月光里。
只剩下玻璃上那个血红的掌印,证明刚才的一切,真实发生过。
镇公所里,死一般的寂静。
煤油灯的火苗在跳,将林青山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那两双眼睛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双浑浊疲惫的、属于老人的眼睛。
林野站在窗前,看着那个掌印,久久没有动。
“他还能清醒吗?”他问。
林青山沉默了很久。
“能。”他说,“月落之后,他会清醒。可下一次月圆,还会这样。”
“没有办法救他?”
“有。”林青山的声音很低,“了抬棺鬼。”
“怎么?”
“不知道。”林青山摇头,“抬棺鬼是规则本身,不是普通的诡异。只要阴鸦镇还有人死,它就永远不会消失。”
林野转过身,看着他。
“那你怎么还活着?你和他共用身体,他要是抬棺鬼,你是什么?”
林青山苦笑。
“我是它的囚徒。”
“二十六年前,你父亲成为第十二条规则的载体,被困在石碑里。我想救他,可我没那个本事。我只能用自己的命,换一个机会。”
“我找到抬棺鬼,和它做了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我用我的身体,换你父亲一半的意识。”林青山说,“白天,我控制身体,他沉睡。月圆之夜,他控制身体,我沉睡。这样,他就能在月圆之夜出来见你。”
林野的喉咙发紧。
“二十六年,你一直都是这样?”
“是。”林青山点头,“白天是我,晚上是他。只有月圆之夜,我们两个都被抬棺鬼压制,它才是真正的控制者。”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枯的双手。
“可我也快撑不住了。”
“抬棺鬼越来越强,我越来越弱。再过几个月,可能连白天也会被它控制。”
“到时候,我就会变成它。”
“和你父亲一样。”
林野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小把他养大的老人,看着他满头的白发,看着他脸上刻满的皱纹。
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块。
“我会了它。”他说。
林青山抬起头。
“月落之后,我去看第十二条规则。”林野的声音很平静,“父亲藏了二十六年的秘密,一定和抬棺鬼有关。”
“不管那个秘密是什么,我都会用它,了抬棺鬼。”
“救你,救他。”
林青山看着他,眼眶泛红。
“野娃子……”
林野没有让他说下去。
他转身,继续看着窗外。
月亮还在天上。
还有半个时辰,才会落下。
半个时辰,像半个世纪那么长。
林野就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他看着月亮一点一点西移,看着月光一点一点变淡,看着门外的街巷从银白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漆黑。
当月亮的最后一角沉入地平线时,整个世界陷入绝对的黑暗。
没有星光,没有灯火,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夜。
然后,门外的黑暗中,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哒……哒……哒……”
林野握紧破邪簪。
门被推开了。
一个身影站在门口。
不是抬棺鬼,是林朝先。
他不再是那副诡异的模样,皮肤恢复了正常的颜色,眼睛也不再是猩红。他就那样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破烂的衣服,看着林野。
眼神清明。
“儿子。”他说。
林野看着他,张了张嘴,想叫一声爸。
可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林朝先笑了。
那个笑容,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不用叫。”他说,“我知道你认我。”
“进来吧。”他转身,看向镇口的方向,“我带你去看看,我藏了二十六年的东西。”
“第十二条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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