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3章

—— “有些走廊,你走一辈子也走不到头。不是因为太长,是因为你一直在原地。”

第二天早上,林默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雾比昨天更浓。路灯在雾里变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十米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小鹿站在诊所门口,裹着羽绒服,缩成一团。她在那儿站了快一个小时,腿都僵了。

看见林默出来,她冲上去。

“林医生!我跟你一起去!”

林默看了她一眼。

“回去睡觉。”

“不行!”小鹿拦住他,“那个地方太奇怪了,你今天就一个人去?万一出事呢?”

“所以你不能去。”

“为什么?”

“因为出事了没人报信。”

小鹿愣住了。

林默绕开她,往前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

“如果我晚上八点还没回来,”他说,“你就报警。”

“报警说什么?说我老板进鬼楼了?”

林默没回头。

“说有人在里面等我。”

他走进雾里。

小鹿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淡,最后被雾吞没。

她想追上去。

但脚像钉在地上。

林默再次站在精神病院门口。

雾比昨天还浓。浓得大门都看不清,只能看见那把新锁在雾里泛着冷光。

他走到门口,伸手推门。

门开了。

不是翻墙,是直接推开的。

那把新锁,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打开了。锁挂在门上,一晃一晃的,发出轻微的金属声。

他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

他在听。

听雾里的声音。

什么都没有。

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他迈进去。

院子里,荒草齐腰,被雾打湿了。草叶上的水珠蹭在裤腿上,很快把裤子浸透,冰凉地贴着皮肤。

那条被踩出来的小路还在。但今天,脚印更多了。

新的脚印。

很新,像是刚踩出来的。

他蹲下来看。

脚印大小和他的差不多。鞋底花纹,也和他的差不多。

他站起来,继续走。

主楼的门虚掩着,和他昨天离开时一样。

推门进去。

大厅还是那个大厅。破椅子散落一地。黑板上的字还是那些:

“今服药名单”

“……七号床”

但林默注意到一件事。

地上的灰尘上,有新的脚印。

不是他的——他还没走过去。

那些脚印从门口延伸到走廊深处。一排,两排,三排——很多排。

像是有人在这儿来回走了很多趟。

他拿出铜镜。

铜镜烫手。

镜面里,大厅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他把铜镜收起来,往里走。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

两边的病房门都关着,门上的小玻璃窗黑漆漆的。

他经过第一间。

“李秀英,女,32岁,精神分裂症”

空的。

第二间。

“王德明,男,45岁,重度抑郁”

空的。

第三间。

“赵小芳,女,17岁,妄想症”

空的。

他继续走。

经过“陈小雨,女,9岁,行为异常”那扇门时,他停了一下。

往里看。

那张小床,小桌子,小椅子。

都还在。

他站了两秒,继续走。

走到昨天看见阿念的地方——走廊中间。

他停下来,往前看。

走廊尽头,那扇门开着。

“病区三——重症隔离区”

门缝里透出光。

很暗的光,像蜡烛,又像月光。

他走过去。

站在那扇门前。

伸手,推门。

门开了。

他迈进去。

身后的门,关上了。

他没回头。

因为他知道,回头也看不见那扇门了。

他站在一条走廊上。

和刚才那条一模一样——两边的病房门,门上的小玻璃窗,窗后黑漆漆的。

但不一样的是,这些门上没有名字牌。

只有字。

刻在门上的字。

“你有病。”

林默看着那三个字,没动。

三秒后,他往前走。

走了大概五十米,走廊到头了。

一堵墙。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五十米,又到头了。

一堵墙。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堵墙。

刚才他进来的那扇门,不见了。

林默没慌。

他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拿出铜镜。

铜镜烫得厉害。

镜面里,走廊还是这条走廊。但在走廊深处,站着一个人。

穿着病号服,低着头。

他没回头,看着铜镜里那个人。

“是你把我关进来的?”

那个人没说话。

“你想让我救你?”

那个人还是没动。

林默等了三秒。

“那我走了。”

他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

走到墙跟前,他没停,继续走。

墙没消失。

但他的脚迈过去了。

就像那道墙不存在一样。

他穿过墙,站在另一条走廊上。

和刚才那条一模一样。

两边的门上,还是那些字。

“你有病。”

他回头。

身后也是一条走廊。

没有墙。

他来时的那条路,还在。

但他知道,他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

因为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从四面八方传来。

像很多人同时在他耳边低语。

“你有病。”

林默没理,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看见第一扇门。

门上的字变了。

“你真有病。”

他继续走。

第二扇。

“你病得不轻。”

第三扇。

“承认吧,你有病。”

第四扇。

“你怎么还不承认?”

第五扇。

“承认了就让你出去。”

林默没停,一直走。

走了很久。

不知道多久。

走廊没有尽头。

两边的门,一扇接一扇。

每一扇门上的字,都在变。

“你有病你有病你有病你有病——”

那些字连成一片,像咒语一样刻在每一扇门上。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

不是从四面八方传来了。

是从他脑子里响起来的。

“你有病你有病你有病你有病你有病——”

他捂住耳朵。

没用。

声音还在。

他闭上眼。

没用。

那些字像烧红的铁,烙在眼皮上。

“你有病你有病你有病你有病——”

他开始跑。

跑过一扇扇门,跑过一行行字。

跑了一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

门上的字还在变。

“你真有病你真有病你真有病——”

“你病得不轻你病得不轻你病得不轻——”

“承认吧承认吧承认吧承认吧——”

他跑不动了。

停下来,弯着腰喘气。

汗从额头滴下来,落在地上,没有声音。

他抬起头。

前面一扇门,开着。

门里坐着一个人。

穿着病号服,背对着他。

林默盯着那个背影。

那个人慢慢转过头来。

是他自己的脸。

林默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也在看他。

一模一样。眉眼,轮廓,表情——甚至嘴角那道若有若无的弧线,都一模一样。

“你是谁?”

那张脸笑了。

“我就是你啊。”

声音也一模一样。

林默没说话。

那张脸继续说:“你有病。不然你怎么会在这儿?”

林默还是没说话。

那张脸从门里走出来。

站在他面前。

很近。近到能看清那张脸上每一个毛孔。

“你被关进来了。”那张脸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默看着他。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和我们一样。”那张脸笑了,“你有病。你真的有病。”

林默闭上眼。

三秒后,睁开。

那张脸还在。

还在笑。

“承认吧。”那张脸说,“承认了就好了。承认了就不用跑了。承认了就能留下来,和我们一起。”

林默看着他。

忽然开口。

“你知道心理学上有个词,叫什么吗?”

那张脸愣了一下。

“认知失调。”林默说,“意思是,当现实和认知冲突的时候,人会扭曲自己的认知来适应现实。”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们就是这样。被关进来的时候没病,但所有人都说你有病。时间长了,你们开始怀疑自己。最后真的相信自己有病,就再也出不去了。”

那张脸的笑容僵住了。

“我不是你们。”林默说,“我知道我没病。”

他绕开那张脸,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张脸在喊。

“你有病!你真的有病!你走不出去的!你永远走不出去的!”

林默没回头。

他又走了很久。

不知道多久。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

门上的字还在变。

但那些字,越来越淡了。

声音也越来越轻了。

像累了,像放弃了。

他停下来。

不是因为走不动了。

是因为他看见一扇门。

那扇门,和其他门不一样。

门上没有字。

只有一个手印。

小小的手印。

小孩的手印。

他走过去,站在那扇门前。

伸手,贴在那个手印上。

他的手比手印大很多。

但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什么。

很轻。

像有什么东西,隔着门,也在贴着他的手。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小孩的声音。

“你还会来吗?”

林默愣住了。

他想回答,但张不开嘴。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你还会来吗?”

林默的手贴在那扇门上。

他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然后眼前一黑。

林默睁开眼。

他躺在诊所的沙发上。

天花板上的灯晃得刺眼。

小鹿的脸凑过来,眼眶红红的。

“林医生!你醒了!你昏迷了一天一夜!”

林默慢慢坐起来。

口闷痛——铜镜的位置。

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铜镜。

铜镜上又多了一道裂痕。

但镜子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他自己的脸,被裂痕切成两半。

他盯着镜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想起什么,把手伸进另一个口袋。

里面有一张照片。

他拿出来。

是一个小女孩。

五六岁,穿着病号服,瘦小,头发乱糟糟的。她站在病区三的铁门前,对着镜头笑。

那个笑,不像笑。

像在等。

等有人来。

林默看着那张照片。

耳边又响起那个声音。

“你还会来吗?”

他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钢笔写的,已经褪色了:

“阿念,1989年入院。”

1989年。

三十三年了。

他看着那行字,很久没动。

然后他轻声说:

“会。”

小鹿在旁边愣住了。

“林医生……你说什么?”

林默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照片上那个小女孩。

那个在等的小女孩。

【第十八章完】

继续阅读

评论 抢沙发

  • 昵称 (必填)
  • 邮箱 (必填)
  • 网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