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浅月在悬崖边站了很久。
风声呼啸,吹散了崖下传来的厮声,也吹散了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但她依旧能闻到,那股铁锈般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那是正道同门的血。
就在一个时辰前,七十二名年轻弟子,还活蹦乱跳地要去昆仑支援。现在,他们成了冰冷的尸体,躺在那条蜿蜒的山道上,再也回不了家。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那个叫夜枭的魔教护法,刚刚放过了她。
不仅放过了她,还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因为上辈子,我欠你的”。
苏浅月握紧手中的青玉剑,指节发白。
她不信。
魔教妖人,最擅蛊惑人心。这一定是某种诡计,某种她看不透的阴谋。
可那个眼神……
那个魔头看她的眼神,太奇怪了。不像看敌人,倒像看……失而复得的珍宝。那种深沉到近乎痛苦的情感,让她心慌。
“苏师姐!”
身后传来同门的呼唤。苏浅月回过神,转身看去。幸存的几名青玉门弟子正朝她跑来,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不安。
“师姐,你没事吧?”
“那魔头……没伤你?”
苏浅月摇摇头,压下心中的纷乱:“我没事。先收敛同门遗体,然后回禀宗门。”
“是。”
接下来的几天,苏浅月一直很忙。
收敛遗体,安抚幸存者,向宗门传讯,等待援军……每一件事都让她无暇多想。可每到夜深人静,那个魔头的眼神,那句话,总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
像梦魇,挥之不去。
一个月后,她回到青玉门。
将此次遇袭之事详细禀报后,长老们震怒。魔教竟敢公然截正道援军,此仇不共戴天。宗门决定加大清剿力度,誓要将魔教连拔起。
苏浅月作为年轻一代的佼佼者,自然也被派往前线。
从此,她与那个叫夜枭的魔教护法,开始了长达三年的纠葛。
第一次在战场上重逢,是三个月后。
正道三宗联合,突袭魔教一处分坛。苏浅月率青玉门弟子从侧翼包抄,正好撞上从分坛撤退的夜枭。
两人在一条狭窄的山道上狭路相逢。
四目相对,都愣了一下。
苏浅月身后的弟子已经拔剑,结成剑阵。而夜枭身后,只有寥寥几名受伤的魔教徒。
“苏姑娘,”夜枭先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又见面了。”
苏浅月握紧剑柄,冷冷道:“魔头,今便是你的死期。”
夜枭笑了,笑容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就这么想我?”
“你我正道同门,罪该万死!”
“那如果……”夜枭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如果我告诉你,那些人的死,并非我所愿呢?”
苏浅月一怔。
“魔教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夜枭缓缓道,“截援军,是教主之命。我若抗命,死的就是我,和我手下的弟兄。”
“所以你就了七十二个无辜的人?”苏浅月声音发颤。
“是。”夜枭坦然承认,“我手上沾的血,洗不净。但苏姑娘,这世间的事,不是非黑即白。正道里有伪君子,魔教里……也有不想人的人。”
苏浅月沉默。
她身后一名弟子忍不住喝道:“师姐,别听他妖言惑众!魔教妖人,死有余辜!”
夜枭瞥了那弟子一眼,眼神冰冷如刀。那弟子吓得一缩脖子,不敢再言。
“今我不你们。”夜枭对苏浅月说,“你们走吧。”
“凭什么?”另一名弟子怒道,“我们人多,该走的是你!”
夜枭没理他,只是看着苏浅月:“你信我吗?”
苏浅月的心乱了。
她不该信一个魔头。
可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没有意,没有狡诈,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坦诚。
“我……”
“不必说了。”夜枭打断她,侧身让开路,“你们走吧。下次再见,我不会再手下留情。”
说完,他带着手下,转身离去,将后背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他们面前。
苏浅月身后的弟子蠢蠢欲动,想趁机偷袭。但苏浅月抬手制止了他们。
“让他们走。”
“师姐!”
“我说,让他们走。”
弟子们不甘,但不敢违抗,只得眼睁睁看着夜枭等人消失在密林深处。
那天之后,苏浅月的心,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第二次相遇,是在半年后。
苏浅月奉命探查一处魔教据点,却不慎中了埋伏。对方早有准备,布下天罗地网,要将她生擒。
激战中,她身中数剑,血流如注。就在她以为必死无疑时,夜枭出现了。
他像一尊神,从暗处出,剑光所过之处,魔教徒如割麦子般倒下。不过片刻,埋伏的二十余人,尽数毙命。
苏浅月靠在一棵树下,捂着伤口,警惕地看着他。
夜枭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查看她的伤势。
“别动。”他说,“伤口有毒。”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倒出几粒丹药,递给她:“解毒丹,内服。”
苏浅月没接。
“怕我下毒?”夜枭挑眉。
“是。”
夜枭笑了笑,自己吞了一粒,然后将剩下的递给她:“现在放心了?”
苏浅月犹豫片刻,还是接过服下。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暖流,伤口处的麻痒感果然减轻了许多。
“为什么要救我?”她问。
夜枭没回答,只是撕下一截衣摆,为她包扎伤口。动作很轻,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这次埋伏,是教中另一名护法设的。”他一边包扎,一边说,“他想用你引我上钩,一石二鸟。”
苏浅月愣住:“你……你知道?”
“嗯。”夜枭点头,“我在教中有眼线。”
“那你还来?”
夜枭抬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无奈:“总不能看着你死。”
苏浅月的心,狠狠一跳。
包扎好伤口,夜枭起身:“此地不宜久留,我送你出去。”
“不用。”苏浅月撑着站起,“我自己能走。”
“你走不了。”夜枭摇头,“外面还有埋伏。跟我来。”
他不由分说,扶住她的胳膊,带着她朝密林深处走去。
苏浅月想挣脱,但浑身无力,只能任由他搀扶。
两人在林中穿行,夜枭对地形很熟,左拐右绕,避开了好几处暗哨。天色渐暗,林中起了雾,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我们要去哪?”苏浅月问。
“一个安全的地方。”夜枭说,“等天亮,我送你出去。”
“你为什么要帮我?”苏浅月又问,这个问题她问了很多遍,可每次夜枭都不回答。
这一次,夜枭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
“因为看到你受伤,我的心会疼。”
苏浅月浑身一僵。
夜枭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雾很浓,他的面容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苏浅月,”他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每次见到你,我的心就乱了。像上辈子欠了你什么,这辈子要来还债。”
又是上辈子。
苏浅月想起第一次见面时,他说的话。
“你……你真的相信有上辈子?”她问。
“信。”夜枭点头,“我常常梦见一些奇怪的画面。一个山村,一个女子,她叫我阿星哥,我答应要娶她,可我失约了。”
苏浅月的心,狠狠一颤。
因为她也梦到过。
梦到一个山村,一个叫阿星哥的男子,她等他回来娶她,可他一直没回来。最后,她病死了,临死前,她说:来世,我们早点相遇。
那些梦,真实得可怕。
“我也……梦到过。”她低声说。
夜枭的眼睛亮了:“你梦到什么?”
“梦到一个山村,一个男子,我叫他阿星哥。”苏浅月的声音有些发颤,“我等他回来,可一直没等到。后来……我死了。”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茫然,以及某种宿命般的悲凉。
“所以……”夜枭喃喃,“那些梦,是真的?”
“我不知道。”苏浅月摇头,“但每次梦醒,我的心都很疼,像真的经历过一样。”
夜枭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脸,但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不管是不是真的,”他说,“这一世,我们又遇到了。虽然……是对立的立场。”
苏浅月低下头,心中五味杂陈。
是啊,对立的立场。
他是魔教护法,她是正道弟子。他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天亮了,我送你出去。”夜枭说。
两人继续前行,一路无话。
天亮时,他们走出了密林。前方就是正道势力的范围,夜枭不能再往前了。
“我就送到这。”他说,“你走吧。”
苏浅月看着他,欲言又止。
“下次再见,”夜枭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我们可能就是敌人了。”
苏浅月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她转身,朝正道营地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他。
夜枭还站在原地,一身黑袍,在晨雾中显得格外孤独。
“夜枭,”她轻声说,“谢谢你。”
夜枭笑了,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保重。”
苏浅月转身,再不回头。
第三次相遇,是在一年后。
正魔大战爆发,双方在“断魂谷”展开决战。那一战,打了三天三夜,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苏浅月作为青玉门先锋,冲在最前线。她的剑下,不知斩了多少魔教徒,白衣早已被鲜血染红,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而夜枭,作为魔教护法,自然也上了战场。
两人在尸山血海中相遇。
彼时,苏浅月正被三名魔教高手围攻,左支右绌,险象环生。夜枭远远看见,想也不想便冲了过来,一剑斩了那三人。
“你没事吧?”他扶住摇摇欲坠的苏浅月。
苏浅月摇头,脸色苍白如纸。她身上有多处伤口,最深的一处在肩膀,深可见骨。
“我带你离开。”夜枭说。
“不行。”苏浅月推开他,“我是青玉门弟子,死也要死在战场上。”
“你疯了吗?”夜枭低吼,“你会死的!”
“那又如何?”苏浅月看着他,眼中带着决绝,“正邪不两立,你我注定是敌人。今,要么你了我,要么我了你,没有第三条路。”
夜枭看着她倔强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知道,她说得对。
正邪不两立,他们注定是敌人。无论上辈子有什么纠葛,这一世,他们的立场,早已注定。
“好。”他缓缓拔出剑,“既然这是你的选择,我尊重。”
两人在尸山血海中,展开了生死对决。
苏浅月的剑法凌厉,招招夺命。夜枭的剑法诡异,防不胜防。两人都是金丹期,修为相当,一时间竟打得难分难解。
但苏浅月身上有伤,久战之下,渐渐不支。一个疏忽,被夜枭一剑刺中口。
剑尖入肉三寸,停在心脏前一寸。
夜枭的手,在颤抖。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嘴角渗出的血,看着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解脱,心如刀割。
“了我。”苏浅月说,声音很轻,“这样,我们……就两清了。”
夜枭摇头,眼中第一次有了泪光。
“我下不了手。”
“那就我你。”苏浅月忽然笑了,笑容凄美如凋零的花。
她手腕一翻,青玉剑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向夜枭的咽喉。
夜枭没有躲。
他就那样站着,看着她,眼中是温柔,是眷恋,是……认命。
剑尖在触及他皮肤的刹那,停住了。
苏浅月的手,在颤抖。
她也下不了手。
“为什么……”她喃喃,“为什么我们要这样……”
夜枭伸手,握住她持剑的手,轻轻将剑推开。然后,他将她揽进怀里,紧紧抱住。
“浅月,”他在她耳边低语,“这一世,我们太苦了。下辈子……下辈子我们找个平凡的身份,好好在一起,好不好?”
苏浅月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好。”她哭着说,“下辈子,我们早点相遇,不要再做敌人了。”
夜枭笑了,笑容里有泪,也有光。
“嗯,早点相遇,不做敌人。”
他松开她,低头,在她额上轻轻一吻。
然后,转身,朝战场深处走去。
苏浅月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哭得不能自已。
那一战,魔教大败,死伤无数。
夜枭下落不明,有人说他战死了,有人说他逃了,也有人说他隐姓埋名,退出了江湖。
苏浅月没有再见过他。
但她知道,他还活着。
因为每次月圆之夜,她都会梦见那个山村,梦见那个叫阿星哥的男子,梦见他说:浅月,等我回来娶你。
然后,她从梦中惊醒,泪湿枕巾。
这一世,她活了三十岁。
最后五年,是在思念与痛苦中度过的。
她依旧是青玉门的骄傲,是年轻弟子崇拜的对象。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早就随着那个魔头,死在了断魂谷。
临终前,她让人将她葬在一处开满桃花的山坡上。
“来世,”她对着虚空,轻声说,“我们早点相遇,不要再这么苦了。”
风吹过,桃花簌簌落下。
像是在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