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玻璃里看到自己。
三十四岁。
头发绑着。
脸上没什么表情。
像来上了个班。
也像来下了个班。
2.
回家的路上，我在公交车站等车。
下午两点半。
这是我八年来第一次在工作的下午两点半站在公交车站。
手机震了。
李姐发的微信：“敏子，你真被裁了？”
我回了个“嗯”。
“赔了多少？”
“五百。”
那头半天没回。
过了两分钟，李姐发来一个表情。
一个小人在流泪。
没有别的话了。
五百块。
我坐上公交车，靠着窗户。
窗外的街道往后退。
我想起我刚来这家公司的时候。
2016年。
那时候公司才十来个人。刘建国在一个民房里办公，连前台都没有。
我是第三个员工。
面试的时候他问我：“你会做什么？”
我说：“办公软件都会，做过出纳，也管过采购。”
他说：“那你来吧。什么都一点。”
什么都一点。
后来我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采购是我。每个月四十七家供应商，比价、下单、跟物流、验货、对账。
财务是我。做报表、贴票据、跑银行、报税。每到月底，我桌上的发票能堆半尺高。
客服是我。客户打电话来投诉，前台电话转到我这儿。
社保、年检、工商、税务——但凡要跟政府部门打交道的事，都是我。
甚至连公司搬家，都是我找的搬家公司、我盯的装修、我买的绿植。
我的工牌上写着“行政专员”。
工资5800。
八年，涨过两次。每次涨300。
第一次涨是公司搬进写字楼那年。刘建国心情好，给所有人涨了。
第二次涨是去年。我主动提的。
刘建国当时的表情我记得很清楚。
他把烟放下，看着我。
“敏子啊，你知道现在行情不好。你这个岗位，外面招一个，三千五都有人。”
“我给你5800，是看你了这么多年的份上。”
“你要知道感恩。”
我没说话。
他又补了一句：“行吧，给你加300。但是你得把小浩带一带，他刚来，什么都不懂。”
小浩。
刘浩。
刘建国的亲侄子。
大专毕业，过两年房产中介，辞了。在家待了半年。
刘建国说“来公司锻炼锻炼”。
他来的第一天，我帮他办入职手续。
走流程的时候，我看到了他的薪资栏。
9800。
我看了两遍。
确认没有看错。
9800。
比我多四千。
他的岗位名称写的是“运营助理”。
运营助理。
我是行政专员，5800。
他是运营助理，9800。
我带他，他的工资比我高四千。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不是气。
是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
像有个人在我口按了一下。
不疼。
就是闷。
后来我想通了。
或者说，我告诉自己想通了。
人家是老板的侄子。
你算什么。
我继续上班。
继续管采购、做报表、跑税务、带刘浩。
年底了。
公司搞了个年会。
刘建国上台讲话。
“感谢销售部，今年业绩创新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