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府医退下后,寝室内只余压抑的寂静。
崔逸凛坐于榻边,目光落在乔笙包裹着素纱的手上。
伤口颇深,纱边渗出淡黄水痕,混着金疮药辛烈气味。
她臂上红疹未褪,在冷白肌肤上格外刺目。
他这才后觉地想起府医那句“若引发喘疾,恐有性命之忧”。
“阿笙,”他声音低沉,伸手欲触她指尖,却在将触时停住,“……你不该动手。玉瑶只是性子骄纵些。”
乔笙倚着引枕,双眸望着虚空,未有回应。
她的沉默比任何争执都令崔逸凛躁郁。
他起身,语气复归惯常的冷淡:
“后晋王府有赏菊雅集,你随我去。莫总这般形容,失侯府体面。”
“……是。”
她应得太顺从,顺从他心头莫名淤塞。
从前她会闹,会红着眼眶问“玉瑶可同行”,而今只剩一潭死水。
雅集设在晋王府别苑秋水阁。
轩室内觥筹交错,崔逸凛游刃应酬,俞玉瑶以“义妹”身份随侍在侧,巧笑嫣然。
无人察觉侯夫人安静得近 乎透明。
至行令游戏时,一醉酒宗室子弟笑问:
“崔侯,最近一次逾礼,是在何处?与何人?”
哄笑声中,崔逸凛晃着酒盏,淡淡开口:
“五年前,洞房花烛夜。”
空气骤凝。
满座皆知,五年前崔逸凛娶了乔笙。
“那夜,”他续言,目光漫不经心扫过乔笙,“在本侯的新房内,与玉瑶。”
死一般的寂静。
俞玉瑶面染红霞,轻捶他:
“侯爷休要胡言!”
“实话而已。”崔逸凛笑着握住她柔荑。
无数道目光投向乔笙——怜悯,讥嘲,看戏。
她端着酒盏,指尖冰凉,面上却毫无波澜。
仿佛他们谈论的,是与她无的轶闻。
轮到她时,有人故意问:
“侯夫人,崔侯最珍视之物为何?答不出可要罚酒哦。”
崔逸凛最珍视之物?
她曾以为是兵权,后以为是俞玉瑶,再后来……她也不知了。
记忆的雾霭厚重难拨。
她思忖良久,终轻声答:“妾身……忘了。”
自罚一盏。
辛辣酒液滑过喉头,她呛得咳,咳出泪来。
崔逸凛望着她,忽地怔住。
她分明饮不得酒,何以……
更紧要的是,她眼中茫然,非是佯装。
她是真的……忘了。
雅集散时,外间已是暴雨倾盆。
崔逸凛命车驾先送俞玉瑶回府,转身看向乔笙,眼神冰冷:“你自寻车马归府。”
她未言语,颔首,提着裙裾步入雨中。
暴雨顷刻将她浇透。
昂贵的云锦宫装贴在身上,衔珠步摇在雨中晃出冰冷碎光。
她深一脚浅一脚行着,绣鞋踏入水洼,崴了足。
崔逸凛坐于车中,揭开帘子,远远地望着雨中那愈渐渺小的身影。
雨势太大,很快什么都看不清了。
他躁郁地摩擦指中扳指,对车夫道:“行慢些。”
车以龟速缓行,可他期盼的那身影始终未能赶至。
“调头。”他终于道。
回至原处时,乔笙已晕厥于雨水中。
她面色惨白,浑身湿透,手背上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颈间红疹蔓延成片。
崔逸凛将她抱上车时,觉她烫得骇人。
太医院内,太医面色凝重:
“高热不退,酒毒引发喘疾,手部创口溃烂生脓……再迟片刻,恐有厥脱之险。”
“崔侯,上回下官便明言,夫人本就箭伤未愈,玉体如绷紧的丝弦,禁不得半分摧折,您这是在索她的命。”
崔逸凛立于病房外,望着屏风内那昏迷的模糊身影。
她看起来那般纤弱,那般易碎,像下一刻便会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