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殿的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云皓站在门外，手悬在半空，没有推下去。
露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你为什么要他们？”
“因为他们该死。”
那是露的声音吗？
是。每一个音节都是露的。可那语气——那种冷得像冰、硬得像铁的语气——云皓从未从她嘴里听到过。
他愣在那里，手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那个跪着的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纸磨石头。
“你知道我的是谁吗？”
“知道。”露说，“捉妖人。”
“那你为什么还问？”
又是一阵沉默。
云皓从门缝里往里看。
殿里只点了一盏灯，放在供桌上，火苗微微跳动着。露站在灯前，背对着门，小小的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个大人。
她面前跪着一个人，浑身是血，看不清脸。那人低着头，肩膀耷拉着，像是受了很重的伤。
“你过多少妖？”露问。
那人抬起头。
“记不清了。”他说，“几百？上千？反正记不清了。”
“你后悔吗？”
那人愣了一下。
“后悔？”他忽然笑了，笑声难听得很，“后悔什么？妖就是妖，妖有什么好后悔的？”
露没说话。
那人盯着她，忽然又笑了。
“小妖崽子，你装什么？”他说，“你身上那股妖味儿，隔三里地都能闻见。你以为穿上道袍就不是妖了？”
云皓心里一紧。
那人继续说：“你爹娘死的时候，你哭了吗？你求过饶吗？你——”
他没说完。
露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
那人就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一样，整个人往后一仰，重重摔在地上。
“住口。”
露的声音还是那么冷。
云皓推开门冲了进去。
“露！”
露回过头。
灯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张小小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她看着云皓，眼睛里有泪光。可那泪光只是一闪，就消失了。
“你怎么来了？”她问。
云皓没回答。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看着地上那个人。
那人躺在地上，嘴里吐着血沫，眼睛却还睁着，盯着露，满是怨毒。
“小妖崽子……”他喃喃道，“你等着……早晚有人收了你……”
露低下头，看着他。
“谁？”
那人没回答。
露蹲下来，凑近他。
“谁让你来的？”
那人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
“你猜。”
露站起来，转过身，不再看他。
“清竹师兄，”她说，“把他关起来。”
云皓这才发现，清竹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进来了，站在门口。
清竹点点头，走过去，把那人从地上拖起来。那人挣扎了一下，没挣动，被拖了出去。
殿里只剩下云皓和露。
灯芯一声，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地上，灭了。
露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云皓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露。”
她没应。
“露。”
她还是没应。
云皓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站在那儿，陪着她。
过了很久，久到灯里的油快燃尽了，露才开口。
“云皓。”
“嗯。”
“你会怕我吗？”
云皓愣了一下。
“怕你什么？”
露转过身，看着他。灯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亮亮的。那双眼睛里，有泪，有怕，有说不清的东西。
“我是妖。”她说，“刚才那个人说的，你听见了。”
云皓点点头。
“我听见了。”
“那你——”
“那又怎么样？”云皓打断她。
露愣住了。
云皓看着她。
“我知道你是妖。”他说，“第一天就知道。沈先生说的。”
露张了张嘴。
“那你还……”
“还什么？还带着你？还跟你睡一间屋？还每天教你认字？”
云皓忽然笑了。
“露，”他说，“你是妖也好，是人也好，有什么关系？”
露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我是妖……”她喃喃道，“我是妖……”
云皓伸出手，在她头上轻轻摸了摸。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
露忽然扑进他怀里，放声哭起来。
她哭得很凶，浑身都在抖。云皓抱着她，一动不动，让她哭。
殿外，月亮升起来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落在那盏快要燃尽的灯上，落在那两个紧紧靠在一起的身影上。
哭了很久，露的哭声渐渐小了。
她从他怀里退出来，眼睛红肿着，脸上还挂着泪。
“云皓。”
“嗯。”
“刚才那个人，是来我的。”
云皓心里一沉。
“你怎么知道？”
“他说的话。”露低下头，“他说‘早晚有人收了你’。”
云皓沉默了一会儿。
“道长会保护你的。”他说，“青玄观会保护你的。”
露摇摇头。
“你不懂。”她说，“那些人，不完的。”
云皓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害怕，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他说不上来。
“露，”他问，“你刚才问那个人，谁让他来的。你想知道什么？”
露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小小的，细细的，和普通孩子没什么两样。可云皓忽然想起，刚才她动那一下，那人就飞出去了。
那是什么？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露，不只是个妖。
她还是个很厉害的妖。
“云皓，”露忽然抬起头，“我想学本事。”
云皓愣了一下。
“你已经在学了。”
“不够。”她说，“我要学更多的本事。学能保护自己的本事。学能——”
她顿了顿。
“能报仇的本事。”
云皓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那张还带着泪痕的小脸照得清清楚楚。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刚才那种泪光，而是一种更亮、更坚定的光。
“好。”他说，“那就学。”
露看着他。
“你不拦我？”
“为什么要拦？”
“报仇……”露低下头，“是不是不好？”
云皓想了想。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想起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想起他说的话。
“我不后悔。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会选那条路。”
那个人选了死，选了碎尸万段，选了留下执念飘荡在世间。可他从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他放不下。
放不下爹娘，放不下那三亩半地，放不下那个叫青泥村的地方。
露放不下什么？
她放不下爹娘。放不下那些死在捉妖人手里的亲人。
她需要这个。
就像那个人需要看看另一个自己。
“露，”云皓说，“你记住一件事。”
露看着他。
“不管你想做什么，”云皓说，“我都在。”
露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可她这回没哭出声。她只是咬着嘴唇，让眼泪流了满脸。
然后她点点头。
“嗯。”
第二天，露去找了老道士。
她跪在静室里，跪了整整一个时辰。老道士坐在蒲团上，闭着眼睛，一句话也没说。
云皓站在门外，透过门缝往里看。
他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他只是看着露跪在那儿的背影，小小的，瘦瘦的，却挺得笔直。
一个时辰后，露出来了。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走过来，拉住云皓的衣角。
“走吧。”
“去哪儿？”
“回去认字。”
云皓看着她。
“道长说什么了？”
露想了想。
“他说，想学本事，得先知道要学什么。”
云皓听不懂。
露也没解释。
她只是拉着他，往厢房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云皓。”
“嗯。”
“道长说，我爹娘的仇，不是那么容易报的。”
云皓看着她。
“他说，那些捉妖人背后，有人。”
云皓心里一紧。
“谁？”
露摇摇头。
“他不知道。可他猜，是很厉害的人。厉害到连青玄观都不敢惹的人。”
云皓愣住了。
连青玄观都不敢惹的人？
那是什么样的存在？
他不知道。
可他看着露，看着那张小小的脸上那双亮亮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条路，比她想象的更难走。
可她还是要走。
就像他一样。
那天晚上，云皓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条河边。河水很宽，很急，哗哗地流着。河对岸有一个人，背对着他，看不清是谁。
他想过河，可没有桥，也没有船。
那个人忽然转过身来。
是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
那人站在对岸，看着他，不说话。
“你来了？”云皓喊。
那人点点头。
“你还想说什么？”
那人想了想，伸出手，指了指他的口。
云皓低下头，看见自己口有一点光。那光很弱，一闪一闪的，像一盏快灭的灯。
他抬起头，想再问什么，那人已经不见了。
河还在，河对岸空空的。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条河，看了很久。
然后他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月亮挂在半空，又大又圆。露睡在旁边那张床上，呼吸轻轻的，睡得很沉。
云皓躺在那儿，看着房顶，想着那个梦。
那人指他的口，是什么意思？
他伸手摸了摸口。
那块玉牌还在，硬硬的，硌着手。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破庙里，玉牌发光的样子。
那光，和梦里他口的光，一模一样。
青莲剑主。
沈先生。
你到底是谁？
他闭上眼睛，把玉牌攥得紧紧的。
子还是照常过。
卯时早课，辰时吃饭，然后打扫、劈柴、挑水。下午听经、认字，酉时晚课，戌时吃饭，亥时睡觉。
一切和之前一样。
可云皓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露变了。
她还是每天跟着他认字，还是晚上睡在他旁边，还是时不时攥着他的衣角。可她的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有时候她会一个人坐着发呆，望着窗外，望着远处的山。云皓问她看什么，她说没什么。可他知道，她在想事情。
有一天下午，露没去老道士那儿。
她来找云皓。
“云皓，陪我出去走走。”
云皓放下手里的书，跟着她往外走。
他们走出青玄观，走到山门外的那条石阶路上。石阶还是那么长，一级一级往下延伸，消失在林子里。
露站在石阶边上，往下看。
“云皓，你说这石阶，到底有多少级？”
“九千九百九十九级。”云皓说，“道长说过。”
露点点头。
“我上来的时候，是你背我上来的。”
云皓愣了一下。
他想起那天晚上，背着露一步一步往上爬的情景。那时候他累得快死了，可他不敢停。
“嗯。”他说。
露忽然转过身，看着他。
“云皓，你为什么要对我好？”
云皓被问住了。
为什么？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因为……”他想了想，“因为你是你。”
露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我是妖。”
“我知道。”
“我会害人的。”
“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
云皓看着她。
“因为你会问。”他说，“会问自己会不会害人的人，不会害人。”
露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的，像第一次笑出声那天一样。
“云皓，”她说，“你真好。”
云皓也笑了。
“走吧，回去认字。”
“嗯。”
两个人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露忽然停下来。
“云皓。”
“嗯？”
“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
露看着远处的山，看着山下的云海，看着那无边无际的天。
“我要学本事。”她说，“学很多很多本事。学到能保护自己，能保护你，能——”
她顿了顿。
“能报仇。”
云皓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山，那云，那天。
风吹过来，吹动他们的衣角。
“好。”他说，“我陪你。”
露转过头，看着他。
阳光落在那张小小的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亮亮的。
“云皓，”她说，“咱们会一直在一起吗？”
云皓想了想。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此刻，他们在一起。
“会。”他说。
露笑了。
她伸出手，攥住他的衣角，攥得紧紧的。
两个人站在山门外，站在阳光下，站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