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2章

凌晨一点半,城南老区。

张明跨上那辆贴满外卖平台贴纸的电动车,钥匙拧动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手机支架上,三个APP同时亮着——美团、饿了么、达达。他搓了搓冻僵的手,呵出的白气在路灯下像鬼魂般散开。这个月房贷逾期第三天了,银行下午又发了催收短信。妻子上个月确诊腺癌,手术费还差八万。他没得选。

“您有新的美团订单。”机械女声响起。

张明看了一眼:城西老街“王记砂锅粥”,送到滨河小区3栋502。配送费9块5,路程四公里。他点击确认,电动车驶入冬夜的雾气。

城西老街是这座城市最早的商业区,如今已经没落。狭窄的街道两旁是八十年代的老楼,外墙瓷砖剥落,露出暗红色的砖块。大部分店铺已经关门,只有零星几家还亮着灯。“王记砂锅粥”在最里面,门面很小,灯光昏黄。

张明推门进去,铃铛叮当作响。店里只有一桌客人,两个年轻人在角落低声说话。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正靠在收银台后看电视,屏幕上雪花闪烁。

“32号订单。”张明说。

老头抬眼看了他一下,眼神有些飘忽。他慢慢起身,走进后厨,几分钟后端出一个白色塑料袋,里面是个塑料餐盒,封得很严实。

“路上小心。”老头突然开口,声音沙哑,“今晚不太平。”

张明愣了一下,点点头,拎起袋子往外走。袋子有点沉,不像一份砂锅粥该有的分量。他没多想,推门离开。

电动车驶入老街深处。雾气越来越浓,能见度不足十米。两侧的老楼窗户漆黑,像无数双闭着的眼睛。张明打开车灯,黄色的光束在雾中劈开一条模糊的通道。

他需要穿过一条小巷才能到主路。巷子很窄,两边是违章搭建的棚屋,头顶电线交织如网。张明放慢速度,车轮碾过积水,溅起浑浊的水花。

就在这时,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啪嗒,啪嗒,啪嗒,节奏均匀,不紧不慢。

他从后视镜看去,浓雾中什么也看不清。脚步声还在继续,似乎越来越近。

“谁?”他喊了一声,声音在巷子里回荡。

脚步声停了。

张明等了几秒,没有任何回应。他拧动油门加速,电动车在坑洼的路面上颠簸。外卖袋在车篮里跳动,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不敢回头,盯着前方,只想快点离开这条巷子。

两分钟后,他冲出小巷,来到相对宽阔的滨河路。身后的脚步声消失了。

张明松了口气,但握着车把的手仍在发抖。可能是听错了,或者是野猫。他这样告诉自己,但心里的不安像墨水滴入清水,慢慢扩散。

滨河小区是个老小区,九十年代初建的,六层楼,没有电梯。3栋在最里面,紧邻着一条臭水沟。张明把车停在楼下,抬头看,五楼只有一户亮着灯,但不是502——是501。502的窗户一片漆黑。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张明打开手机手电筒。楼梯间堆满了杂物:破旧自行车、废弃的家具、成捆的旧报纸。墙壁上贴满了小广告,层层叠叠,像溃烂的皮肤。他小心地向上走,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响。

二楼。三楼。四楼。

张明突然停住脚步。

楼上传来声音——很轻的摩擦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地板上拖行。他屏住呼吸,声音停了。几秒后,又响起来,这次是从楼下传来的。

有人在上楼?还是下楼?

他关掉手电筒,贴在墙边。黑暗中,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像鼓点一样敲击耳膜。声音持续了大约一分钟,然后完全消失。

也许是大楼的管道声。张明这样想着,重新打开手电筒,继续向上爬。

五楼到了。

楼道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提供微弱的照明。501的门缝里透出电视的蓝光,能听到隐约的对话声。502的门紧闭着,深绿色的防盗门上没有任何装饰,猫眼像一只黑色的眼睛。

张明走过去,敲了敲门:“您好,外卖。”

没有回应。

他等了几秒,又敲了敲,这次用力了些:“您好,您的外卖到了。”

还是没有任何声音。

张明看了眼手机,订单备注写着“放门口即可”。他蹲下身,准备把外卖放在地上。就在这时,他注意到门缝下有东西——一张折叠的纸条,白色的,边缘整齐。

他犹豫了一下,捡起纸条。展开,上面用红色圆珠笔写着一行字:

快走

字迹潦草,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写字的人突然被拉走。

张明感觉脊背发凉。他抬起头,盯着那扇门。猫眼后的黑暗仿佛在流动,像有生命一样。他把纸条塞进口袋,把外卖放在门口,拿出手机拍照。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他看到了门把手上的细节:锈迹斑斑,但有几点暗红色的污渍,在白色光线下格外刺眼。门框边缘也有类似的污渍,已经涸发黑。

他连拍三张,转身就走。刚走到楼梯口,身后传来声音。

很轻的刮擦声,像是指甲划过门板。

张明没有回头,冲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井里回荡,声控灯依然没有反应。他跑到三楼时,突然停住了。

楼下传来脚步声。

缓慢,沉重,一步步向上走来。

张明的心脏狂跳。他环顾四周,看到三楼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他冲过去,推开窗户——下面是小区绿化带,离地大约七八米。太高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到了二楼。

张明躲进三楼的一处凹槽,这里堆着几个破旧纸箱。他关掉手机,屏住呼吸。

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越来越清晰。一个人影出现在楼梯拐角。

是个男人,穿着深色外套,背对着他,正一步步向上走。动作有些僵硬,步伐不太自然。男人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长方形的,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真切。

男人没有停留,继续向上走。脚步声逐渐远去,消失在楼上。

张明等了整整三分钟,确认没有其他声音后,才轻轻走出藏身处,蹑手蹑脚地向下走。这一次他没有停,一直跑到一楼,冲出单元门,跑到自己的电动车旁。

他靠在车上,大口喘气。雾气更浓了,能见度不足五米。他颤抖着手掏出手机,打开美团APP,点击“订单完成”。

支付到账:9.5元。

他刚松一口气,准备骑车离开,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达达平台的提示音。

新订单:

取餐点:滨河小区3栋502室门口

送餐地址:市立医院住院部5楼13号床

送达时间:凌晨2:45前

备注:餐品已在门口。请勿打开查看。送达后立即离开医院。

张明盯着手机屏幕,血液几乎凝固。

滨河小区3栋502室门口——他刚刚离开的地方。

而且订单发出时间是凌晨2:05,就在他离开的十分钟后。

更诡异的是,收餐地址是医院住院部。

他的手开始发抖。拒绝吗?但这一单的报酬高得离谱:基础配送费80元,加上深夜补贴,总计120元。而且达达平台规定,无正当理由拒单会被罚款,并降低信用分。他的信用分已经很低了,再降就接不到好单了。

他想起了妻子。上周去医院复查,医生说要尽快手术,不能再拖了。手术费还差八万,他每天拼死拼活跑十六个小时,一个月也才挣七八千。

去,还是不去?

张明抬起头,看向3栋五楼。502的窗户依然漆黑一片,像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去。

他再次走进单元门。楼梯间比刚才更冷了,像走进了冰窖。他一步步向上走,刻意放慢速度,仔细听周围的动静。除了自己的脚步声,什么也没有。

五楼到了。

张明推开防火门,楼道依然一片漆黑。他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束照亮前方。502的门紧闭着,门把手上挂着他刚才送来的外卖袋,在黑暗中轻轻摇晃。

他慢慢走过去,伸手去取袋子。就在这时,他发现门把手上又多了一张纸条。

这次是黄色的便签纸,用透明胶带粘在门把手上。他撕下来,上面用黑色钢笔写着一行字:

别去医院

字迹和刚才那张完全不同,工整,清秀,像是女人的笔迹。

张明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想起刚才在楼梯间遇到的那个男人,想起门内的刮擦声,想起门框上的暗红色污渍。

“谁写的?”他低声问道,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没有回应。

他盯着那扇门,猫眼后的黑暗仿佛在旋转。几秒钟后,他抓起外卖袋和纸条,转身冲向楼梯。这次他没有停,一直跑到一楼,冲出大楼,跨上电动车,拧动油门。

街道上雾气浓得像牛,路灯变成了模糊的光晕。张明在十字路口停下,左边是回家的路,右边通往市立医院。

他掏出那两张纸条,又看了看手机订单上的120元报酬。也许只是个恶作剧,或者502的住户和医院里的收件人有矛盾。

绿灯亮了。

他向右转弯。

市立医院在新安市中心,是一栋十五层的白色建筑,在夜色中像一块巨大的墓碑。住院部在主楼后面,五层高,外墙爬满了枯死的爬山虎。

凌晨2点30分,张明停好车,拎着外卖袋走进住院部大厅。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混合着药味和淡淡的血腥味。大厅里人不多,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打盹,两个护士在导诊台后低声说话,一个穿病号服的女人在自动售货机前徘徊。

张明走到导诊台:“请问5楼13号床怎么走?”

一个护士抬起头,脸色疲惫:“电梯在那边,五楼出电梯右转。你找谁?”

“送外卖的。”

护士皱起眉头:“这个时间送外卖?给病人的?”

“订单上这么写的。”张明亮出手机屏幕。

护士看了一眼,表情变得有些古怪:“13号床…你确定是13号床?”

“是的。”

护士犹豫了一下:“你去吧,不过可能没人。”

张明道了谢,走向电梯间。三部电梯只有一部显示可用。他按下上行键,电梯门缓缓打开,里面是不锈钢内壁,映出他扭曲的身影。他走进去,按下5楼。

电梯上升的过程中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老旧的绞盘。数字灯一格一格地跳:2…3…4…

突然,电梯在4楼停住了。

门缓缓打开。外面是漆黑的走廊,只有远处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亮着。没有人。

张明按住开门键等了十几秒,还是没人进来。他按了关门键,电梯门缓慢合拢。就在即将完全关闭的瞬间,他仿佛看到走廊尽头有个白色的人影一晃而过。

电梯继续上升,到达5楼。

门开了。这一层的灯光很暗,走廊长得看不到尽头,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病房门。空气里有股奇怪的气味,像是消毒水混合着腐肉的味道。张明看了看指示牌,13号床应该在走廊中段。

他沿着走廊向前走,脚步声被厚厚的地毯吸收。经过的病房门都关着,有的门上的观察窗透出微弱的夜灯光芒。在9号病房门口,他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哭泣声,是个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令人心碎。

13号病房到了。

这是一扇和其他病房没什么区别的门,深蓝色,门牌号是金属的,有些掉漆。张明伸手准备敲门,突然想起订单备注:送达后立即离开。

他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按照要求做。他把外卖袋放在门口的地上,拿出手机拍照。闪光灯亮起的瞬间,他注意到门把手上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隔离病房,禁止探视。”

隔离病房?是什么意思?

他拍完照,转身准备离开。就在这时,病房门突然开了一条缝。

一只苍白的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抓住了外卖袋的提手。那只手瘦得皮包骨头,指甲很长,颜色发灰。手腕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已经结痂,但边缘还在渗血。张明甚至没看到手的主人——门缝太窄了,里面一片漆黑。

袋子被迅速拖进门内,门随即关上,发出一声轻响。

张明站在原地,血液都凉了。刚才那只手…太不正常了。不像活人的手。

“你在这里什么?”

一个严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张明猛地转身,看见一个中年医生正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病历夹,皱着眉头看他。

“我…送外卖的。”张明指了指13号病房的门。

医生的脸色变了:“谁让你送到这里的?13号病房不允许任何物品进出。”

“可是订单上写的就是13号床…”

“什么订单?给我看看。”

张明掏出手机,打开达达APP的订单详情。医生凑过来看,眉头越皱越紧:“这个订单有问题。13号床的病人已经在一周前转院了。”

“什么?”张明感觉一阵眩晕,“可是刚才…”

“刚才怎么了?”

张明想说刚才有只手把外卖拿进去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只手太诡异了,说出来医生会信吗?

“没什么。”他摇摇头,“可能是我送错了。”

医生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复杂:“你快走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张明点点头,转身走向电梯。他能感觉到医生的目光一直盯着他的后背,直到他走进电梯。

电梯下降的过程中,张明靠在墙上,感觉浑身无力。那只手,门上的牌子,医生的反应…这一切都不对劲。他掏出那两张纸条,“快走”和“别去医院”,现在他终于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张明快步走出住院部,回到自己的电动车旁。他跨上车,拧动油门,只想快点离开这个鬼地方。

电动车驶入浓雾。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红绿灯在雾气中孤独地闪烁。张明开得很快,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

突然,他听到身后有汽车引擎的声音。

从后视镜看去,一辆黑色的轿车从雾中驶出,跟在他后面。没有开大灯,只开了雾灯,两个黄色的光点在雾气中像野兽的眼睛。

张明加快速度,电动车发出嗡嗡的响声。黑色轿车也加速了,始终保持着二十米左右的距离。

他转弯进入一条小巷,想甩掉对方。小巷很窄,轿车应该进不来。但当他回头看时,那辆车竟然跟了进来——它巧妙地穿梭在杂物之间,像是很熟悉这条路。

张明的心脏狂跳。他开始感到真正的恐惧。这不是巧合,对方在跟踪他。

他冲出小巷,来到主道。凌晨三点,街道上几乎没有车。他拧到最高速,电动车在寒风中疾驰。黑色轿车依然紧跟在后面,像影子一样甩不掉。

前方是铁路桥洞,下面有积水。张明冲了进去,桥洞里一片漆黑,只有电动车微弱的灯光。就在他即将冲出桥洞的瞬间,车灯突然熄灭了。

电动车失去动力,缓缓停下。

张明愣住了。他检查电瓶,指示灯是绿的,电量充足。他试着重新启动,没有任何反应。电动车像一块死铁,停在桥洞中央。

他回头看去,黑色轿车在桥洞口停了下来,但没有开进来。车灯照亮了入口,一个人影从驾驶座下来,站在车里,背对着他。

是个男人,穿着深色外套,身材高大。他点燃一支烟,红色的烟头在黑暗中闪烁。

张明拿出手机,想要报警,但发现没有信号。桥洞是信号盲区。他试着推电动车,但太重了,推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男人就站在那里抽烟,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张明躲在电动车后面,屏住呼吸,希望对方只是路过。

五分钟后,男人抽完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然后他回到车里,发动引擎,倒车离开了。

张明松了口气,几乎瘫倒在地。但他很快意识到,电动车还是无法启动。他必须把车推出去,找个地方修理,或者打电话求助。

他使出全身力气推车,电动车缓缓向前移动。轮子在积水中发出哗啦的声音。就在他即将退出桥洞时,他突然看到水里有什么东西。

白色的,长方形的,半沉半浮。

他停下脚步,弯腰去看。那是一个泡沫餐盒,和他今天送的外卖用的餐盒一模一样。餐盒盖已经打开,里面是空的,但盒壁上沾着暗红色的黏稠液体,像血。

张明感觉胃里一阵翻腾。他直起身,想快点离开这里。但就在他抬头的瞬间,他看到了桥洞墙壁上的东西。

涂鸦。用红色的颜料,或者别的什么液体,写满了整面墙。字迹潦草,疯狂,重复着同一句话:

他还在找你

张明的呼吸停滞了。他环顾四周,桥洞的另一端出口,站着一个人影。

正是刚才那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他是什么时候绕到那边去的?

张明想要后退,但身后是死路。男人开始向他走来,脚步声在桥洞里回荡,啪嗒,啪嗒,啪嗒。

“你是谁?”张明喊道,声音在颤抖。

男人没有回答,继续向前走。光线太暗,张明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一个轮廓。

“你要什么?我有钱,我可以给你钱!”张明掏出钱包,抽出几张钞票扔在地上。

男人看都没看,继续向前走。距离越来越近,十米,八米,五米…

张明转身就跑,但桥洞里堆满了垃圾,他绊了一下,摔倒在地。手撑在积水里,冰冷刺骨。他挣扎着爬起来,男人已经走到他面前。

这时,桥洞外有车灯闪过,一辆卡车驶过。短暂的光亮照清了男人的脸。

张明倒吸一口冷气。

那张脸…没有眼睛。

不是被挖掉的那种,而是本没有眼眶。本该是眼睛的地方是平整的皮肤,像蜡像一样光滑。鼻子和嘴巴还在,但位置有些歪斜,像是被人打碎后重新拼凑起来的。

“你…”张明说不出话来。

男人伸出手,那只手苍白,瘦削,指甲很长。正是刚才从13号病房门缝里伸出的那只手。

张明想要尖叫,但声音卡在喉咙里。男人抓住了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张明挣扎,但毫无作用。他被拖着向桥洞深处走去。

“放开我!救命!救命啊!”他终于喊出声,但桥洞里只有回声,没有人回应。

男人把他拖到墙边,那里有一扇小铁门,之前被杂物挡着,张明没有注意到。男人用另一只手打开门,里面是向下的楼梯,漆黑一片,散发着霉味和腐臭味。

张明拼命挣扎,用脚踢,用另一只手打,但男人纹丝不动。他被拖下楼梯,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重的撞击声。

楼梯很长,向下旋转,似乎没有尽头。黑暗中,张明只能听到自己的喘息声和男人的脚步声。空气越来越冷,气味越来越难闻,像是停尸房的气味。

终于,他们到达了底部。男人打开灯,昏黄的灯泡照亮了空间。

这是一个地下室,不大,大约二十平米。墙壁是的砖块,地面是水泥的,积着一层灰尘。房间中央摆着一张手术台,金属的,上面有深色的污渍。角落里堆着几个大号的黑色塑料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

最让张明恐惧的是墙壁上的东西。

照片。几十张,也许上百张,用图钉钉在墙上。都是外卖员的照片,穿着不同平台的工作服,站在不同的地点。有些照片上的人还在笑,有些一脸疲惫。每张照片下面都贴着一张外卖订单的截图,上面有送餐地址和时间。

张明看到了自己的照片。是他三个月前在美团培训时拍的工作照,穿着黄色的美团外套,对着镜头僵硬地微笑。照片下面贴着他今天送的两张订单截图:滨河小区3栋502,市立医院住院部5楼13号床。

“不…”他喃喃道。

男人松开手,张明瘫倒在地。他想要爬起来逃跑,但腿软得站不起来。

男人走到墙边,取下一把手术刀。刀身在灯光下闪着寒光。他转过身,向张明走来。

“为什么?”张明颤抖着问,“我跟你无冤无仇…”

男人停下脚步,歪了歪头。那张没有眼睛的脸对着张明,似乎在“看”他。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

“你们都一样…送餐,收钱,离开…从来不看…从来不同…”

“不看什么?不看什么?”张明哭着问。

“不看门里的东西…不问为什么…”男人慢慢地说,“她点了外卖…疼得受不了…想喝粥…你们送到了,挂在门上…拍照…走了…”

张明想起了滨河小区3栋502的门,想起了那两张纸条“快走”和“别去医院”。他想起了门框上的暗红色污渍。

“谁?谁点了外卖?”他问。

“我女儿…”男人的声音第一次有了一丝波动,“癌症…晚期…一个人在家…点了外卖…疼…想喝口热的…”

男人举起手术刀,刀尖对着张明:“外卖员送到了…挂了就走…她爬过去开门…摔倒了…流血…没有人听见…没有人回来…”

张明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那个女孩点了外卖,但病得太重,无法起身开门。外卖员按照要求挂在门上就走了。女孩挣扎着去取,发生了意外,可能摔倒了,可能大出血,死在门口。而她的父亲,这个面容扭曲的男人,回来后发现了女儿的尸体,从此陷入疯狂。

“对不起…”张明哭着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们都不知道…”男人低声说,“从来不知道…门后有什么…从来不问…”

他走向张明,手术刀举得更高了。

张明闭上眼睛,等待最后的时刻。他想起妻子,想起还没有凑齐的手术费,想起自己承诺过要陪她到老。眼泪顺着脸颊流下。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铃声在寂静的地下室里格外刺耳。是妻子设置的专属铃声,是她最喜欢的歌。

男人停下了动作。

张明睁开眼睛,看到男人侧着头,似乎在听。那张没有眼睛的脸对着声音的方向,表情有了一丝变化——是困惑,还是回忆?

“是我妻子…”张明哽咽着说,“她得了腺癌…需要手术…我在攒钱…”

男人一动不动。

“我女儿…今年八岁…”张明继续说,虽然他没有女儿,但他知道必须说些什么,“她喜欢画画…说长大了要当画家…”

男人的手微微颤抖。

“求求你…”张明跪在地上,“让我回去吧…我需要这笔钱…我需要活下去…”

时间仿佛静止了。男人站在那里,手术刀在手,但没有落下。手机铃声停了,地下室又恢复了寂静。

漫长的十秒钟后,男人慢慢放下了手术刀。

“走。”他说。

张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走!”男人吼道,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

张明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冲向楼梯。他跌跌撞撞地向上跑,不敢回头。铁门没有锁,他推开门,冲进桥洞。外面天快亮了,雾气开始散去。

他的电动车还停在原地。他试着启动,这次成功了。他跨上车,拧动油门,以最快的速度离开。

一路上,他不停地流泪,分不清是恐惧还是庆幸。他活下来了,他逃出来了。

回到租住的地下室时,天已经大亮。他瘫倒在床上,浑身发抖。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都是妻子打来的。他没有回电,只是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几天后,张明在新闻上看到一则报道:警方在城西一处废弃的地下室发现多具尸体,均为外卖员,死亡时间跨度长达两年。嫌疑人是一名中年男子,其女儿于两年前因病去世,男子精神失常,开始针对外卖员实施犯罪。男子在警方抓捕时拒捕,被当场击毙。

新闻配图中有一张嫌疑人的照片,虽然打了马赛克,但张明认出了那件深色外套。他关掉电视,坐在黑暗中,久久没有说话。

从那以后,张明不再送外卖了。他找了一份保安的工作,工资不高,但至少安全。妻子的手术最后还是做了,钱是借的,现在他们每个月都在还债,生活更加艰难。

但张明从不后悔。每天晚上,当他躺在床上,听着妻子平稳的呼吸声,他就会想起那个地下室,想起那个没有眼睛的男人,想起墙上的那些照片。

他知道,自己本该是其中的一张。

三个月后的一个雨夜,张明下班回家。路上经过滨河小区,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3栋502的窗户。窗户依然漆黑,但他似乎看到窗帘动了一下。

他加快脚步,想要快点离开。但就在转过街角时,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啪嗒,啪嗒,啪嗒。

他猛地回头,街道空无一人,只有雨滴敲打着地面。

他继续向前走,脚步声又响起来了,这次更近,更清晰。

他开始跑,但脚步声也跟着跑,紧紧跟在身后。

“谁?”他喊道,声音在雨夜中消散。

没有回应。只有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雨越下越大,街道上积水成河。张明跑过一条又一条街,但脚步声始终跟在身后。他拐进一条小巷,想要躲藏,但巷子是死胡同。

他转过身,背靠着墙,看着巷口。

一个黑影出现在雨中,慢慢向他走来。身材高大,穿着深色外套,步伐僵硬。

张明想要尖叫,但发不出声音。他想逃跑,但无处可逃。

黑影越来越近,终于走进了巷子。雨水打在他的脸上,那张脸…

不是那个没有眼睛的男人。

是另一个陌生人,面容普通,但眼神空洞。他手里拿着一把刀,刀身在雨水中闪着寒光。

“你…”张明颤抖着说。

陌生人歪了歪头,动作和地下室里的那个男人一模一样。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嘶哑:

“你们都一样…送餐,收钱,离开…从来不看…从来不同…”

张明明白了。那个男人死了,但他的疯狂留下了。有人继承了他的“事业”,继续着这场针对外卖员的狩猎。

“不…”张明喃喃道,“我已经不送外卖了…”

陌生人笑了,那笑容扭曲而疯狂:“都一样…你们都一样…”

他举起刀,向张明走来。

张明闭上眼睛,最后的念头是妻子的脸,和她还没有做完的化疗。

刀落下时,他几乎没有感觉到疼痛,只有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警笛声,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直到完全消失。

雨继续下着,冲刷着巷子里的血迹。第二天清晨,清洁工发现了张明的尸体。警方调查后认定为抢劫人案,但凶手始终没有找到。

一个月后,又一名外卖员在凌晨失踪。这次是在城东,送完最后一单后,再也没有回家。

他的手机最后定位在一条小巷里,那里有一扇小铁门,通向地下室。警方打开门时,发现墙上又多了几张新的照片。

其中一张是张明,照片下面贴着他最后送的两单外卖订单。

订单备注栏里,用红色字体写着一行小字:

他还在找你

而最新的一张照片下面,只有一句话:

下一个是谁?

从此以后,新安市的外卖员之间开始流传一个警告:凌晨两点后,不要接来自特定地址的订单。如果订单备注要求“放门口即可”,一定要敲门确认。如果看到门上有暗红色的污渍,立即离开,不要回头。

但总有人为了高额的配送费,为了生活的压力,选择忽视这些警告。

毕竟,房贷要还,家人生病要治,孩子学费要交。

他们没得选。

就像张明一样。

雨夜的小巷里,脚步声再次响起,啪嗒,啪嗒,啪嗒,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等待下一个深夜送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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