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温时宜约在一家我们常去的咖啡馆。
这家店在城西老街,开了十几年,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认识我们俩从大学到现在。每次来,她都会给我们留那个靠窗的位置,然后端上来两杯不加糖的美式——温时宜喜欢,我也喜欢。
但今天,我一口都没喝。
温时宜坐在我对面,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披散着,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她搅着杯子里的咖啡,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浅浅,”她先开口,“你今天约我,是有话想说吧?”
我看着她,开门见山:“时宜,三年前我出车祸那天,是你去医院认领的我?”
她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她放下咖啡杯,看着我。
“是。”
“你怎么知道我在那家医院?”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有人给我打电话。”
“谁?”
她摇头:“我不知道。是个陌生号码,只说‘你朋友在第三人民医院,快来’。”
我盯着她的眼睛:“你当时没怀疑?”
她苦笑了一下:“浅浅,你失踪了一整夜,电话打不通,我急疯了。接到电话我什么都没想就跑过去了。”
我继续问:“我到医院的时候,是什么状态?”
“昏迷着,脸上有伤,身上全是血。”她的眼眶有点红,“医生说你出车祸了,撞到头,可能会失忆。我吓死了你知道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想从中找到一丝说谎的痕迹。
但没有。
她的眼睛很真诚,和过去十年一样。
可顾夜尘的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时浅,你有没有想过,温时宜可能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
我深吸一口气,问出那个最致命的问题:
“时宜,那天晚上,你在哪儿?”
她愣住了。
然后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咖啡馆里很安静,只有隔壁桌偶尔传来的笑声。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在她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
我等她开口。
等了足足三分钟。
最后,她抬起头,看着我。
“浅浅,如果我说我不记得了,你信吗?”
我心里一震。
“不记得?”
她点头,眼眶更红了。
“那天晚上,我也出了一点事。我喝了很多酒,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中间发生了什么,我完全想不起来。”
她抓住我的手,手有点凉。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假,但这是真的。我醒来的时候躺在自己床上,穿着昨天的衣服,手机里有几十个你的未接来电。我打回去的时候,接电话的是陌生人,说你出事了。”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继续说:“我去医院看你,你昏迷着。医生说你可能失忆。我当时想,完了,你忘了那天晚上的事,我也忘了。那谁还记得?”
她哭了。
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浅浅,我知道我也有嫌疑。我可能是最后一个和林栀说话的人,我可能是最后一个见到你的人,我可能……什么坏事都过。但我发誓,我真的不记得。”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们认识十年,她从来没骗过我。
但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她为什么也会失忆?
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时宜,”我轻声问,“你那天晚上喝酒之前,见过谁?”
她想了想,然后说:“我下午见过林栀。”
我心里一动。
“她说什么了?”
“她说她发现了一个秘密,关于一个很厉害的人。她说如果她出事了,让我告诉你——凶手就在你身边。”温时宜看着我,“这句话我之前告诉过你。”
我点头。
“然后呢?”
“然后我就回家了。晚上我自己在家喝酒,喝了很多。之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盯着她的眼睛:“你一个人喝酒,为什么会失忆?”
她愣住了。
我继续说:“时宜,一个人喝酒,喝再多也不会失忆。除非那酒有问题,或者你被下了药。”
她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是说……有人给我下药?”
“有可能。”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可是那天晚上,没人来过我家。”
“你确定?”
她想了想,忽然说:“不对,有一个人来过。”
“谁?”
“送快递的。”她看着我,“那天晚上七点多,有个快递员来送包裹。我签收之后就继续喝酒了。”
我心里一紧:“那个快递员,你认识吗?”
她摇头:“不认识,是个男的,戴着帽子和口罩,没看清脸。”
“包裹是什么?”
“是我买的书。后来查过,是真的。”
我沉思了几秒。
如果那个快递员有问题,他完全有机会在酒里下药。
问题是,谁派他来的?
温时宜看着我的表情,小声问:“浅浅,你在想什么?”
我看着她,认真地说:“时宜,我想让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查一下,三年前那段时间,顾夜尘、陆清衍、傅寒洲、江执、周牧野这五个人,都在什么。”
她愣了一下:“你想让我查他们?”
“你有人脉。”我看着她,“你在媒体圈混了这么多年,查几个人的行踪,应该不难。”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好。我试试。”
我看着她,心里有一点愧疚。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却在怀疑她。
但现在的局势,谁都不能信。
包括我自己。
从咖啡馆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脑子里还在想着温时宜的话。
她和林栀通过电话,她也不记得那天晚上的事。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她和我的情况很像——我们都失忆了。
为什么会这样?
我想起江执说的那句话:“失忆有两种。一种是受了,一种是被人动了手脚。”
如果是被人动了手脚,那动手的人是谁?
他为什么要抹掉我和温时宜的记忆?
手机响了。
是周牧野的微信:【时姐,今天还喝咖啡吗?】
我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
然后回了一条:【今天不喝了,早点休息。】
他秒回:【好,你也是。晚安。】
我看着那个“晚安”,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牧野的姐姐周晚晚,死之前也见过温时年。
温时年和温时宜是堂兄妹。
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第二天,我去了市局档案室。
这次没有告诉任何人。
我借故查案,调出了温时年的资料。
温时年,男,29岁,三年前失踪。失踪前有过多次案底:打架斗殴、偷窃、诈骗、还有一次涉嫌(后因证据不足释放)。
他的照片上,是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男人,五官和温时宜有几分相似,但眼神阴鸷,一看就不是善茬。
我翻着他的案卷,忽然看到一行字:
“2019年5月,与傅寒洲公司有商业,后经调解撤诉。”
傅寒洲。
又是他。
我继续往下看。
“2019年7月,与林栀(女)有过接触,林栀作为证人出庭。”
林栀是证人。
她帮温时年作证?
为什么?
“2019年9月,与周晚晚(女)确立恋爱关系。”
周晚晚是他的女朋友。
“2019年11月,周晚晚死亡,温时年有重大嫌疑,但因证据不足未逮捕。”
周晚晚死的时候,他是嫌疑人。
“2019年12月,温时年失踪。”
这个时间线让我心里发寒。
温时年失踪前,接触过林栀、周晚晚,和傅寒洲有。而林栀和周晚晚都死了。
他失踪后,沈蔓如也死了。
沈蔓如和温时年有什么关系?
我翻遍了案卷,没找到沈蔓如的名字。
但我找到了另一个人的名字——
陆清衍。
卷宗里有一份尸检报告的复印件,签名是陆清衍。
那是周晚晚的尸检报告。
我盯着那个签名,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陆清衍做过周晚晚的尸检。
他一定知道什么。
下午三点,我出现在陆清衍的办公室。
他正在看资料,看到我进来,笑了一下。
“时顾问,又来查案?”
我把温时年的案卷放在他面前。
“陆法医,你还记得这个人吗?”
他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
“温时年,记得。周晚晚的男朋友。”
“你做的尸检报告?”
“对。”
我盯着他的眼睛:“报告里有没有什么遗漏?”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有。”
我心里一动:“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关上了门。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我。
“周晚晚的尸体,有一个细节我没写进去。”
“为什么?”
“因为有人不让我写。”
“谁?”
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顾夜尘。”
我愣住了。
他继续说:“那天做完尸检,我发现周晚晚的手腕上有一道旧伤,像是被人绑过的痕迹。我刚要写进报告,顾夜尘就来找我,说这个细节不用写。”
“他说为什么了吗?”
“他说,这和案子无关。”
我皱眉:“那你觉得呢?”
陆清衍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我觉得,周晚晚死之前,被人囚禁过。”
我心里一震。
“囚禁?”
他点头:“那道伤痕的位置和形态,很像手铐留下的。而且不是普通手铐,是那种老式的铁手铐,现在已经很少见了。”
“你告诉顾夜尘了吗?”
“告诉了。但他让我别管。”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他走近一步,低头看着我。
“因为我觉得,他隐瞒这件事,可能和你的案子有关。”
“我的案子?”
“林栀、沈蔓如、周晚晚,三个女人都死了。她们之间有什么共同点?”他看着我,“你查出来了吗?”
我沉默了。
共同点?
她们都认识温时年。
她们都和傅寒洲有交集。
她们都——
“她们都见过我。”我忽然说。
陆清衍愣了一下。
我继续说:“林栀是我闺蜜,沈蔓如和我认识,周晚晚……虽然我不认识她,但她弟弟周牧野认识我。”
他看着我的眼睛:“所以,你也在共同点里。”
我点头。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时浅,你有没有想过,凶手的目标可能不是你?”
“什么意思?”
“也许凶手的目标是那些和你有关的人。他在一个一个除掉她们,最后才会动你。”
我心里一紧。
他继续说:“林栀是你最好的朋友,沈蔓如是你认识的熟人,周晚晚的弟弟喜欢你。如果这个逻辑成立,下一个会是谁?”
我看着他的眼睛,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
温时宜。
她是我的闺蜜,我最亲近的人。
如果凶手的目标是我身边的人,那温时宜——
我转身就往外走。
“时浅!”陆清衍在身后叫我。
我没回头。
二十分钟后,我站在温时宜家门口。
门敲了很久,没人开。
我给她打电话,关机。
我心里越来越不安。
正在这时,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那边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用了变声器:
“时浅,你终于查到这里了。”
我屏住呼吸:“你是谁?”
“我是你想找的人。”
“温时年在哪儿?”
那边笑了一下,笑声让人后背发凉。
“他死了。三年前就死了。”
我心里一震:“是你的?”
“不,是他自己找死。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
“什么秘密?”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你真正的身份。”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时浅,你以为你真的是时浅吗?”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那边继续说:“三年前,有两个女人同时出了车祸。一个是你,一个是另一个人。你们都被送到同一家医院。你们的脸都受伤了,都缠满了绷带。”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呢?”
“然后,有人把你们调换了。”
脑子里轰的一声。
“你胡说!”
“我没胡说。你仔细想想,你三年前之前的记忆,真的清晰吗?”
我想了想。
三年前之前的记忆——
好像都模糊了。
大学毕业,找工作,和林栀认识……都像是隔着一层雾。
我一直以为是失忆造成的,但现在……
那边继续说:“你不是时浅。你是另一个人。你的真名叫——温时晚。”
温时晚。
温时宜的妹妹?
“不可能!”我吼出来,“时宜从来没说过她有妹妹!”
“因为她不知道你还活着。”那边说,“那年车祸,你和她同时出事。但她活下来了,你却被当成了时浅。真正的时浅,已经死了。”
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那我……是谁?”
“你是温时晚,周晚晚的闺蜜,林栀的同学,也是——顾夜辰的未婚妻。”
顾夜辰?
顾夜尘的弟弟?
我的脑子已经完全乱了。
那边继续说:“三年前,你发现了某个秘密,所以要你的人把你也列入了名单。你出了车祸,昏迷不醒。温时宜以为你死了。但有人把你救了出来,还把你的身份换成了时浅。那个人,就是顾夜辰。”
顾夜辰。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顾夜辰现在在哪儿?”
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
“他死了。三年前就死了。”
我闭上眼睛。
一切都对上了。
为什么我会失忆。
为什么温时宜也不记得那天晚上。
为什么每个人都说我“不是时浅”。
因为我真的不是。
电话那边传来一阵杂音,然后那个声音说:
“时浅——不,温时晚。你现在知道真相了,想怎么做?”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我要找到真相。”
“那你要小心。因为你身边那五个男人,每一个都和三年前的案子有关。”
“比如?”
“顾夜尘是顾夜辰的哥哥,他一直在查弟弟的死。陆清衍当年做过你的尸检——不对,是做过程时浅的尸检。傅寒洲和温时年有生意往来,温时年手里有他的把柄。江执帮顾夜辰打过官司,他知道一些内幕。周牧野是周晚晚的弟弟,他姐姐的死,和你有关。”
“和我有关?”
“因为周晚晚死的那天晚上,她和你在一起。”
我愣住了。
那天晚上?
我完全不记得。
“你记不起来很正常,因为有人给你下了药。那个人,就在那五个人里。”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你是谁?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个声音说:
“我是顾夜辰。”
“你没死?”
“没死。但我躲了三年。现在,我该出来了。”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楼道里,久久没有动。
顾夜辰还活着。
他知道一切。
而我的身份,是假的。
我不是时浅。
我是温时晚。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
我去了周牧野的咖啡店。
他正准备关门,看到我,愣了一下。
“时姐?这么晚……”
“周牧野,”我打断他,“你姐姐周晚晚,有没有跟你提过一个叫温时晚的人?”
他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温时晚?”
“回答我。”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提过。她说温时晚是她最好的朋友,后来……出车祸死了。”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如果我说,我没死呢?”
他愣住了。
然后他慢慢走近我,盯着我的脸。
“你……你是……”
我点头。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
“不可能……我姐姐说,温时晚的车被撞得面目全非,她亲眼看到你的尸体……”
“那不是我。”我说,“那是时浅。我们被调换了。”
他后退一步,靠在墙上。
“这……这怎么可能……”
我走近他,看着他的眼睛。
“周牧野,我需要你帮我。”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
“帮你什么?”
“帮我找到真相。关于你姐姐的死,关于林栀的死,关于——我是谁。”
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好。”
那晚,我们在咖啡店里坐了一整夜。
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了他。
他把他知道的也都告诉了我。
天亮的时候,我们有了一个计划。
周牧野说:“如果有人一直在监视你,那我们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被听到。”
我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
然后他回来,在我对面坐下。
“时姐——不,温晚姐。接下来,我们要演一场戏。”
我看着他的眼睛,第一次觉得,这个一直叫我“姐姐”的大男孩,其实比我想象的聪明得多。
“什么戏?”
他笑了一下,压低声音:
“让那个凶手自己跳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