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宣和二年十二月二十三。冬至后三。
扈三娘做了一个梦。
梦里,天是黑的。不是夜晚那种黑,是乌云压顶、遮天蔽的黑。黑得像墨,像漆,像能把人吞进去的深渊。
她站在一片空地上。四周什么都没有,没有英寨,没有石碑,没有林冲,没有扈兴,没有扈家庄自己的父母还有乡亲,没有老婆婆,没有新生,没有春芽,没有那些熟悉的脸。只有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儿。这种感觉似曾相识,这正是另一个平行宇宙的扈三娘的心理在影响着她:
因为那个扈三娘太屈辱 ,孤立无援,从一个大小姐沦为了不敢怒更不敢言的仇人的工具,还要替父母兄弟家族的仇人卖命,这怨气足冲射斗牛,连平行宇宙的扈三娘都能感应到 ,然而多亏她的时间比那个宇宙慢了一截,否则现在她也已是死人,剧本程序节点编的很牢靠 ,怕她逃逸。
然而 ,意外的是,这怨气参数太大,惊扰了平行宇宙中的剧本,宇宙的规则是冤魂难入轮回,这让那个死去的扈三娘游荡到了平行宇宙中的剧本,如此,在前面那一纸扈三娘写个祝家庄退婚书中增加了变数。使宋江生生拉住了疯了不眨眼的狂魔李逵。
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襟猎猎作响。
孤独,孤独,还是无边的弧度!
冤屈,冤屈,无边无际的这种情绪!
她想嚎啕大哭,哭到天荒亘古,
怎么又暗生着一股劲,不能哭,
就像在暴风中快要断裂狂飞的风筝,
却有一铁丝死死拧着….。
她抬头看天。
天上,有一只鹰。
很大很大的鹰。大到翅膀张开,能遮住半边天。大到每一羽毛都看得清清楚楚,黑得发亮,像铁铸的一样。
那鹰在天上盘旋。一圈,两圈,三圈。
然后,它忽然俯冲下来。
直直地,朝她冲过来。
扈三娘想躲,可脚下像生了,动不了。她想跑,可腿像灌了铅,迈不开。她想喊,可嗓子像被掐住,发不出声。
那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她看清了它的眼睛。那眼睛,不是鹰的眼睛,是人的眼睛。那眼睛里,有渴望,有贪婪,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那东西,她见过。
在宋江眼睛里,
仇人眼里,
鹰嘴张开,呜呜哑哑地说话。那声音,像风刮过枯枝,像石头碾过砂砾,像无数人在远处哭喊。
“扈三娘——扈三娘——你逃不掉的——”
然而那鹰嘴突然变得像一个巨大尖锐带钩的管子直冲而下,向她飞来。
天啊,她已来不及去摸刀。
她急中生智,想起腰间有一条绳索——这也是她常用的武器,说时迟那时快:
她抽出绳索,往上一甩。
绳索像长了眼睛,直直飞上去,缠住了鹰的嘴。
那鹰拼命挣扎,可绳索越缠越紧,把那带钩的鹰嘴缠得死死的。因为嘴有钩,反而让绳索越缚越紧,更难挣脱。
它发不出声了。
可就在这时,那只鹰忽然伸出爪子——
那爪子,铁钩一样,直直朝她面门抓来!
要破她的脸!
要毁她这绝美的容颜!
扈三娘来不及多想,猛地抽出单刀——
“铛!”
一声巨响。
刀和爪撞在一起,火花四溅。
那爪子和她面门的距离,只有一头发丝那么细。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爪尖带起的风,刮在她脸上,凉飕飕的。
然后——
她醒了,惊乱了花容。
“差点害了老娘”。扈三娘不自觉的喃喃自语。
二
扈三娘猛地坐起来,浑身是汗。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晨光透过窗棂,在地上画出几道淡淡的金线。远处传来鸡叫声,是老婆婆养的那几只芦花鸡,每天早上准时打鸣。
她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那梦,太真了。
真到她还能感觉到那爪子带起的风,还能听见那鹰嘴呜呜哑哑的声音。
“扈三娘——扈三娘——你逃不掉的——”
她忽然打了个寒战。
什么意思?
那鹰是谁?
那绳索……那刀……那千钧一发的阻挡……
她慢慢躺下,盯着帐顶,开始复盘。
她警觉了,她走到这一步,似乎能捕捉到局势的不对。她毕竟当了一段时间的寨主。
鹰。巨大的鹰。从天上俯冲下来,要叼她。
鹰嘴呜呜哑哑——那是“嘴斗”。有人要跟她斗嘴,斗舆论,斗名声。那绳索缠住了鹰嘴——她能挡住舆论,能揭穿谎言,能让那些污蔑她的话说不出口。
可鹰爪……
鹰爪要破她的脸。
脸是什么?是容颜。是美貌。是她扈三娘这张“天然美貌海棠花”的脸。
可脸也是面子,是名声,是她在江湖上的威望。破她的脸,就是毁她的名,毁她的威信,让她没脸见人,让她在乱世中无法立足。
她挡住了。
千钧一发之间,用单刀挡住了。
可那是梦。
现实里,她能挡住吗?
她不知道。
可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宋江看她的眼神。
那个眼神里,有渴望,有犹豫,有害怕,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她当时以为那是“喜欢”。可后来她明白了,那不是喜欢,是算计。
宋江想要她。
可他不敢要。
所以他会怎么做?
她想起那个女人说的话——
“在那个世界里,他是我的仇人。”
在这个世界里,他会是她的什么?
朋友?不是。
盟友?也不是。
敌人?
她不知道。
可她还是确认有一种预感——
暴风雨,要来了。
三
扈三娘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小姐!大小姐!”
是扈兴的声音。
扈三娘坐起来。
“进来。”
扈兴推门进来,脸色发白,气喘吁吁。
“大小姐,不好了!”
扈三娘看着他。
“慢慢说。”
扈兴深吸一口气。
“梁山那边,来人了。”
“谁?”
“吴用。带着一队人马,说是来传宋江的话。”
扈三娘的心,沉了一下。
果然来了。
她站起来,穿好衣服,推门出去。
走出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床,那帐顶,那窗棂透进来的晨光。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可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不一样了。
四
扈三娘走进议事堂的时候,吴用已经坐在那儿了。
他身后站着两个梁山头领——一个是欧鹏,一个是马麟。都是熟人。上回在睦州战场上,见过。
吴用见她进来,站起来,拱了拱手。
“扈寨主,冒昧来访,还望见谅。”
扈三娘点点头,在主位坐下。
“吴军师,什么事,说吧。”
吴用看着她,笑了。
那笑容,和以前一样。眼里的笑,在算计。
“扈寨主,公明哥哥让我带几句话来。”
“说。”
吴用清了清嗓子。
“第一句——当若非我梁山及时拦阻李逵,扈家庄早已血洗。扈寨主能活到今天,全是我公明哥哥的恩典。”
扈三娘没说话。
吴用继续说:
“第二句——公明哥哥常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扈家庄受了梁山这么大的恩惠,是不是该有所表示?”
扈三娘还是没说话。
吴用看着她,笑容更深了。
“第三句——公明哥哥有三个小小的请求,不知扈寨主能否应允。”
扈三娘终于开口了。
“哪三个?”
吴用伸出三手指。
“第一,借粮。借扈家庄三成粮草、三成军械,支援梁山。梁山和扈家庄是一家,互通有无,理所应当。”
扈三娘笑了。
那笑容,吴用看得心里发毛。
“第二呢?”
“第二,借兵。扈家庄兵强马壮,派三百英卫协防梁山周边。两家联防,共保平安。”
扈三娘点点头。
“第三呢?”
“第三——”吴用顿了一下,“认梁山为宗主。对外宣称,扈家庄附梁山。从此以后,梁山罩着扈家庄,谁也不敢欺负。”
他说完了。
议事堂里,一片沉默。
扈三娘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更深。
“吴军师,你说完了?”
吴用点头。
“说完了。”
扈三娘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那我说几句。”
她转过身,对着欧鹏、马麟,还有那几个跟着来的梁山小校。
“你们听着。这些话,回去告诉宋江,也告诉梁山上的每一个人。”
她顿了顿。
“第一,当梁山想屠我扈家庄,是真的。李逵的板斧,都举起来了,也是真的。可为什么没屠?”
她看着他们。
“是因为宋江拦的吗?”
没人说话。
扈三娘笑了。
“先是我那一纸退婚书,使你们师出无名,把红了眼的李逵生生拉回去。”
你们还是相机继续觊觎,滋事。
“又是因为我挖了三道壕沟,架了五层拒马,两百强弩对着他!他敢冲吗?他不敢!”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
“宋江拦李逵,不是不想,是不了!今之恩,纯属虚言!”
吴用的脸,白了。
“第二,借粮、借兵、认宗主——”
扈三娘一字一顿地说:
“不借。不派。不认。”
吴用站起来。
“扈寨主,你可要想清楚。梁山八千人马,你得罪得起吗?”
扈三娘看着他。
“吴军师,你也给我听清楚——”
她走近一步,盯着他的眼睛。
“我扈三娘,从退婚那天起,就想过会有今天。梁山要打,我接着。梁山要,我等着。可我扈三娘,不欠宋江什么。”
她转身,走回主位,坐下。
“送客。”
吴用站在那儿,脸色铁青。
他咬了咬牙,一甩袖子,带着人走了。
扈三娘坐在那儿,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扈兴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
“大小姐,这……这能行吗?”
扈三娘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窗外。
窗外,阳光正好。
可她心里,乌云密布。
五
那天晚上,扈三娘一个人坐在议事堂里,想了很久。
她在复盘。
宋江为什么要这么做?
借粮、借兵、认宗主——这三件事,表面上是在要好处,实际上是在试探。
试探她的底线。试探她的实力。试探她敢不敢翻脸。
她今天翻脸了。
那接下来呢?
他会怎么做?
她想起那个女人说的话——
“在那个世界里,他屠了我的全家。”
在这个世界里,他会吗?
她不知道。
可她有一种预感——
他不会善罢甘休。
宋江那个人,她太了解了。表面上一团和气,背地里什么都能得出来。他想要的东西,得不到,就会毁掉。
而她,是他想要又得不到的东西。
所以——
她忽然站起来。
“扈兴叔!”
扈兴跑进来。
“大小姐?”
扈三娘看着他。
“传令下去——从今天起,加强警戒。壕沟再挖两道,拒马再加三层。夜里双岗,白天巡逻。任何人进寨,都要查清身份。”
扈兴愣住了。
“大小姐,你这是……”
扈三娘看着他。
“要打仗了。”
扈兴的脸色变了。
“打……打谁?”
扈三娘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可快了。”
六
三天后,坏消息来了。
第一个坏消息,是从山下传来的。
扈兴派出去的探子,从集市上回来,脸色发白。
“大小姐,不好了!山下都在传——”
“传什么?”
探子低着头,不敢说。
扈三娘看着他。
“说。”
探子咬了咬牙。
“传……传大小姐守寡拒婚,是因为心里有祝彪。还说……还说你私藏祝家余孽,想给祝彪报仇。还说你……”
“说什么?”
“说你对梁山从来没真心,早晚要反!”
扈三娘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探子看得心里发毛。
“大小姐,你笑什么?”
扈三娘看着他。
“笑宋江。”
探子愣住了。
“宋……宋江?”
扈三娘点点头。
“这谣言,是他传的。”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他知道硬打打不过,就来软的。造谣,污蔑,毁我名声。让周边村寨的人不敢跟我来往,让江湖上的人觉得我不仁不义。”
她转过身。
“然后呢?”
扈兴问。
扈三娘想了想。
“然后,他就会说——你们看,扈三娘果然不是好人。梁山替天行道,要为民除害。”
扈兴的脸色变了。
“他要打咱们?”
扈三娘点点头。
“快了。”
七
第二个坏消息,是当天晚上来的。
春芽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
“寨主!寨主!不好了!”
扈三娘看着她。
“慢慢说。”
春芽深吸一口气。
“咱们的商队,被劫了!”
扈三娘愣住了。
“被劫?谁劫的?”
春芽摇头。
“不知道。可劫匪抢了货,还放了话——说扈家庄的商队,以后别想从那条路走。走一次,劫一次。”
扈三娘沉默了一会儿。
“商队的人呢?”
“伤了几个,没死。”
扈三娘点点头。
“让受伤的养伤,没受伤的先歇着。商队的事,先停一停。”
春芽急了。
“寨主,那可是咱们的财路啊!停一天,少赚多少钱?”
扈三娘看着她。
“钱重要,还是命重要?”
春芽不说话了。
扈三娘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沉沉。
她忽然想起那个梦。
那只鹰,呜呜哑哑地叫着。
“扈三娘——扈三娘——你逃不掉的——”
她笑了。
逃不掉?
她偏要逃。
不,不是逃。
是打。
打到他不敢来。
八
第三个坏消息,是第二天早上来的。
新生跑进来,脸色煞白。
“寨主!寨主!王英带人来了!”
王英即是梁山的兄弟,也是安排在营寨这里的梁山情报处。他有时会回去看看兄弟,有时在英寨活。顺便看看美女。他这路人,活不给他钱都行 ,只要在有女人的地方。
扈三娘愣了一下。
“王英?他带人来什么?”
新生摇头。
“不知道。他带着一队人,正站在寨门口,说要见你。”
扈三娘想了想。
“让他进来。”
王英进来的时候,低着头,不敢看她。
扈三娘看着他。
“王英,你来什么?”
王英站在那儿,半天不说话。
扈三娘等着。
良久,王英开口了。
“三英,我……我是来送信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
扈三娘接过来,打开。
信是宋江亲笔写的。
“扈寨主惠鉴:
梁山上下,仰慕英寨已久。今有一事相求——王英兄弟倾慕寨主多年,愿娶为妻。若蒙应允,两家合一家,永为兄弟之盟。万望成全。
宋江顿首”
扈三娘看完,沉默了。
她抬起头,看着王英。
“王英,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宋江的意思?”
王英的脸红了。
“我……我……”
扈三娘看着他。
“说实话。”
王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
“是公明哥哥的意思。可我也想。”
扈三娘点点头。
“我知道了。”
她把信收起来。
“你回去吧。”
王英愣住了。
“三英——”
扈三娘看着他。
“王英,我不怪你。可你得明白一件事——”
她顿了顿。
“我不是谁的棋子。不是宋江的,不是你的,不是任何人的。”
王英站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来。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三英,我……我还会来的。”
扈三娘没说话。
看着他走远。
新生凑过来,小声问:
“寨主,他……他是真心的吗?”
扈三娘想了想。
“可能是。可他分不清自己的心,和宋江的算计。”
新生不懂。
扈三娘没有解释。
她只是看着窗外。
窗外,王英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远处。
她忽然想起那个梦。
那只鹰,那绳索,那单刀,那千钧一发的阻挡。
她挡住了。
可下一次呢?
九
那天晚上,扈三娘把所有头领都叫来。
林冲、王英(虽然下午刚走,可晚上又回来了,典型的赖皮赖脸的溜子)、扈兴、新生、春芽,还有几个英卫的队长。
她坐在主位上,看着他们。
“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们。”
所有人都看着她。
“梁山要打咱们了。”
林冲愣住了。
王英的脸色变了。
扈兴咬着牙。
新生和春芽互相看了一眼。
“为什么?”林冲问。
扈三娘看着他。
“因为宋江想要的东西,我给了。”
林冲没说话。
王英忍不住了。
“三英,公明哥哥他……他不是那种人!”
扈三娘看着他。
“王英,我问你。他让你来送信,是什么意思?”
王英张了张嘴。
“他……他是为我好。”
扈三娘摇摇头。
“他是为他好。”
王英不说话了。
扈三娘站起来,走到窗前。
“宋江想要扈家庄。想要咱们的粮,咱们的兵,咱们的地。可他不敢硬打,因为他知道打不过。所以他先用软的——造谣,污蔑,婚。这些都不成,他就会来硬的。”
她转过身,看着他们。
“你们怕吗?”
没人说话。
扈三娘笑了。
“我不怕。”
她走回来,坐下。
“从今天起,英寨进入战备。壕沟再挖两道,拒马再加三层。夜里双岗,白天巡逻。任何人进寨,都要查清身份。”
她看着林冲。
“林教头,练兵的事,交给你。三百英卫,要练成三千都不怕的样子。”
林冲点头。
“好。”
她又看着扈兴。
“扈兴叔,粮草的事,交给你。能囤多少囤多少,够吃一年的。”
扈兴点头。
“好。”
她又看着新生和春芽。
“你们两个,带着人,把寨子里的老人孩子都集中起来。万一打起来,第一时间撤离。”
新生和春芽点头。
最后,她看着王英。
“王英。”
王英抬起头。
“你——站哪边?”
王英愣住了。
“我……我……”
扈三娘看着他。
“你要想清楚。真打起来,你是梁山的人,还是英寨的人?”
王英站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来。
然后他忽然跪下去。
“三英,我跟着你。”
扈三娘看着他。
“为什么?”
王英抬起头。
“因为你说过,让我做个好人。”
扈三娘沉默了。
然后她笑了。
“起来吧。”
王英站起来。
扈三娘看着他。
“那你就留下。真打起来,你带着敢死队,冲在最前面。”
王英点头。
“好!”
十
那晚,扈三娘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那个女人又来了。
她站在那条河边,河水哗哗地流着。
那个女人看着她,笑了。
“你醒了?”
扈三娘点点头。
“醒了。”
那女人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梦见什么了?”
扈三娘想了想。
“梦见一只鹰。”
那女人没说话。
“很大很大的鹰。从天上俯冲下来,要叼我。”
那女人还是没说话。
“我用绳索缠住它的嘴,它就用爪子抓我的脸。我用刀挡住了。”
那女人终于开口了。
“你知道那鹰是谁吗?”
扈三娘想了想。
“宋江?”
那女人笑了。
“是。也不是。”
扈三娘愣住了。
“什么意思?”
那女人看着她。
“那只鹰,是宋江。可也是这个世道。”
扈三娘没说话。
“这个世道,就是一只大鹰。它想叼谁就叼谁,想抓谁就抓谁。你有刀,能挡住一次。可你能挡住一辈子吗?”
扈三娘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挡不住,也得挡。”
那女人看着她。
“为什么?”
扈三娘笑了。
“因为我不想变成你。”
那女人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好。”她说,“好。”
她伸出手,抚上扈三娘的脸。
那只手,还是那么凉,凉得像水,又轻得像雾。
可这回,那只手是暖的。
“你比我强。”她说,“比我强多了。”
扈三娘摇摇头。
“不是我强。是你让我看见,不那样活,有多重要。”
那女人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光。
“活着。”她说,“好好活着。”
然后她消失了。
扈三娘从梦里醒来,天已经蒙蒙亮。
窗外传来号角声,是英卫在晨练。
她躺在床上,盯着帐顶,笑了。
那个女人说得对。
活着,好好活着。
比什么都强。
十一
第十二天,吴用又来了。
这回,他带来了宋江的“最后通牒”。
“扈寨主,公明哥哥说了——三件事,你必须答应一件。不答应,就是和梁山作对。”
扈三娘看着他。
“哪三件?”
“第一,嫁王英。”
“第二,借粮、借兵、认宗主。”
“第三——”
吴用顿了一下。
“三天之内,搬出英寨。扈家庄,归梁山。”
扈三娘听完,笑了。
那笑容,吴用看得心里发毛。
“吴军师,”她说,“你回去告诉宋江——”
她站起来。
“我扈三娘,不嫁。不借。不搬。”
“他要打,就来打。”
“我等着。”
吴用走了。
扈三娘站在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夕阳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忽然想起那个梦。
那只鹰,那绳索,那单刀,那千钧一发的阻挡。
她挡住了。
可下一次呢?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她转身,走回寨里。
三百英卫,整整齐齐站在校场上。刀光霍霍,喊声震天。
林冲站在前面,大声喊着口令。
王英带着敢死队,冲在最前面,一遍一遍地练。
扈兴带着人,在挖新的壕沟。
新生和春芽带着老人孩子,往后山转移。
一切都准备好了。
就等着他来。
远处,梁山的营寨里,灯火通明。
宋江站在窗前,看着英寨的方向。
他知道,明天,就是最后期限。
明天,要么扈三娘低头。
要么——
他闭上眼睛。
他想起她那件粉红色的纱裙。想起她那半露的酥。想起她那如花的笑脸。想起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
他忽然想哭。
可他没有哭。
他只是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因为他知道,明天之后,他和她之间,就再也没可能了。
不是她不愿意。
是他亲手,把那个可能,掐死了。
十二
远处,英寨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号角声。
是英卫在夜练。
那号角声,嘹亮,雄壮,一声一声,像在宣战。
宋江听着那号角声,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扈三娘,”他轻声说,“你真以为你能赢吗?”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那号角声,一声一声,在夜空中回荡。
他转过身,走回帐中。
桌上,放着一张地图。
那是扈家庄的地图。哪里是壕沟,哪里是拒马,哪里是粮仓,哪里是兵营,都标得清清楚楚。
他看着那张地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按在“英寨”那两个字上。
“扈三娘,”他说,“你会后悔的。”
他长叹一口气,“世间不惜英物,你早晚是王英的,这是宿命,世势如此,你早晚被拿捏,为我效力的,我也不想这样的结局,可惜了郎才女貌。但是我必须让你嫁王英,你才能是我的人。虽没有儿女情长,却有事业助力,更消除了对手,你们扈家庄,凡是你的人,一个也不能留!别怪我心狠手辣,是梁山这个产业决定的,只有这样,梁山才能茁壮成长。”
说话间,他的手,按得很用力。
好像要把那两个字,按进地图里。
按进土里。
按进坟墓里。
远处,号角声还在响。
一声一声,像在说——
“来吧。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