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2章

1903年,伏罗希洛夫二十二岁。

他在卢甘斯克的加尔特曼机车制造厂已经了一年多。这是一家大工厂,上千号人,机车轰鸣,铁屑飞溅。伏罗希洛夫在钳工车间活,每天和那些冰冷的零件打交道,手越来越稳,心越来越沉。

不是因为活累。是因为看的东西多了。

厂里的工人,有的和他一样年轻,有的已经了一辈子。他们从天亮到天黑,从月初到月底,拿到手的工钱却刚够买黑面包。工头拿着鞭子走来走去,看谁不顺眼就是一鞭子。没有人敢吭声。吭声的,第二天就不见了。

伏罗希洛夫把这一切都记在心里。

每天晚上回到那间小柴房,叶卡捷琳娜已经把饭做好了。黑面包,土豆汤,有时候能有点咸鱼。她总是等他回来一起吃,哪怕等到半夜。

吃完饭,他就开始印东西。

传单,小册子,从哈尔科夫带回来的那套铅字,一个一个排进字盘里。叶卡捷琳娜在旁边帮忙,递铅字,上油墨,叠印好的纸。她学得很快,现在已经能独立排版了。

有一天晚上,她问他:“这些东西,印出去有用吗?”

“有用。”他说,“有人看了,就会想。想了,就会动。”

他转过来,看着叶卡捷琳娜那双好看的眼睛。

“有时候,思想是才最重要的武器。”

叶卡捷琳娜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没再问。

1903年11月的一天,伊戈尔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伏罗希洛夫正在排版。叶卡捷琳娜在旁边叠传单。伊戈尔看了看屋里,把门关上。

“伏罗希洛夫,”他说,“有人要见你。”

伏罗希洛夫抬起头。

“谁?”

伊戈尔压低声音:“从叶卡捷琳诺斯拉夫来的。上级。”

伏罗希洛夫放下手里的铅字,站起来。

“在哪儿?”

“城西,老彼得罗维奇家。晚上。”

晚上,伏罗希洛夫一个人去了城西。

老彼得罗维奇是厂里的老工人,六十多岁了,背已经驼了,但眼睛很亮。他家在窝棚区最西头,紧挨着铁路,是个接头的好地方。

伏罗希洛夫敲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门开了。老彼得罗维奇站在门口,看见是他,侧身让开。

“进去吧。等你呢。”

伏罗希洛夫走进去。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几个人坐在炕沿上。他认识伊戈尔,认识阿尔乔姆——上次从叶卡捷琳诺斯拉夫来的那个年轻人。还有一个他不认识。

那人三十来岁,瘦高个子,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穿着一件旧外套,领口磨得发白,但收拾得很净。他的眼睛很亮——和彼得·伊里奇一样亮,和叶夫尼一样亮。

他站起来,伸出手。

“彼得罗夫斯基。”他说,“格里戈里·彼得罗夫斯基。”

伏罗希洛夫握住那只手。

粗糙的,有力的。和那些在黑暗里烧着的人一样的手。

“伏罗希洛夫。”

彼得罗夫斯基点点头,示意他坐下。

彼得罗夫斯基是叶卡捷琳诺斯拉夫委员会的负责人。他这次来卢甘斯克,是为了一件事。

“党在顿巴斯要建立更严密的组织。”他说,“不是像现在这样,这儿一摊那儿一摊。要有统一的领导,统一的行动。”

他看着伏罗希洛夫。

“你在卢甘斯克的事,我们都听说了。印传单,组织学习,联系工人。得很好。”

伏罗希洛夫没说话。

彼得罗夫斯基顿了顿。

“你入党了吗?”

伏罗希洛夫摇摇头。

“还没有。”

彼得罗夫斯基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今天,”他说,“可以入。”

伏罗希洛夫愣住了。

今天?现在?

彼得罗夫斯基看着他。

“你在哈尔科夫的时候,叶夫尼就提起过你。他说你是块好材料。”他说,“你来卢甘斯克之后,伊戈尔一直在观察你。阿尔乔姆也见过你。他们都推荐你。”

他看着伏罗希洛夫的眼睛。

“我们觉得,你准备好了。”

伏罗希洛夫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那间土坯房里母亲的眼神。想起彼得·伊里奇消失在风雪里的背影。想起格里戈里说“你以后会走得比我远”时的样子。想起叶夫尼把那套铅字递给他时说的那句话。

想起那些在黑暗里等着他的人。

他抬起头,看着彼得罗夫斯基。

“我需要做什么?”

彼得罗夫斯基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

“看看这个。”

那是一份入党申请书。

手写的,字迹工整。上面印着几行字:

“我,自愿加入俄国社会民主工党,承认党的纲领,遵守党的纪律,执行党的决议,为工人阶级的解放事业奋斗终身。”

下面空着一行,等着签名。

伏罗希洛夫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纲领你看过吗?”彼得罗夫斯基问。

伏罗希洛夫点点头。

“《火星报》上的文章,列宁同志写的那些,我都看过。”

彼得罗夫斯基点点头。

“那你知道,入了党,意味着什么吗?”

伏罗希洛夫想了想。

“意味着,”他说,“不是一个人了。”

彼得罗夫斯基看着他。

“还有呢?”

伏罗希洛夫沉默了一会儿。

“意味着危险,随时可能被抓,被流放。随时可能死。”

彼得罗夫斯基点点头。

“怕吗?”

“怕。”他说,“但是我愿意。”

彼得罗夫斯基笑了。

那笑容很短,但很真诚。

那天晚上,在那间破旧的木屋里,伏罗希洛夫在那张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克利缅特·叶夫列莫维奇·伏罗希洛夫。

写完,他放下笔,抬起头。

屋里的人看着他。伊戈尔,阿尔乔姆,彼得罗夫斯基,老彼得罗维奇。没有人说话。

彼得罗夫斯基伸出手。

“同志。”他说。

伏罗希洛夫握住那只手。

“同志。”

阿尔乔姆也伸出手。

“同志。”

伊戈尔也伸出手。

“同志。”

老彼得罗维奇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他说,“别给咱们丢人。”

“我会的。”

他把那张入党申请书叠好,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

和那本小书,和那支笔,和那些信,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回去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叶卡捷琳娜还醒着,坐在那盏油灯旁边。看见他进来,她站起来,揉着眼睛,像只刚睡醒的小猫。

“怎么这么久?”

伏罗希洛夫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那张纸,递给她。

叶卡捷琳娜接过来,凑到油灯前看。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亮,带着惊喜,却又理所当然。

“呀!你入党了?”她问,声音有点抖。

伏罗希洛夫点点头。

叶卡捷琳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突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笑,是另一种笑——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一下子被点亮了。

“我知道你会入的。”她说,“我早就知道。”

伏罗希洛夫没说话。

叶卡捷琳娜把那张纸还给他。

“好好留着。”她说,“这是宝贝。”

伏罗希洛夫把那张纸叠好,塞回怀里。

叶卡捷琳娜靠过来,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他们就那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窗外,顿巴斯的秋风吹过草原,呜呜地响。

1903年的秋天,来了。

他成了党员。

入党之后,伏罗希洛夫的子没变多少。

白天还是去厂里活,晚上还是印传单,开会,接头。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一个人。

每次出去送传单,每次去接头,每次在黑夜里走路,他知道,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还有别的人在做和他一样的事。他们不知道彼此的名字,但他们是同志。

每次回来,叶卡捷琳娜都在等他。

她会问:“今天顺利吗?”

他会说:“顺利。”

她就点点头,不再问了。

有时候她会说:“我等你的时候,一直在想,你会不会回不来。”

伏罗希洛夫有些心疼地看着她。

“让你担心了。”

叶卡捷琳娜摇摇头。

“不要紧。”她说,“我知道你会回来的。”

她用那双好看的眼睛对着伏罗希洛夫的眼睛:“我愿意。”

伏罗希洛夫没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把她揽到怀中。

1904年的春天,彼得罗夫斯基又来了。

这次他带来一个消息。

“卢甘斯克要成立正式的委员会。”他说,“需要人。需要能挑担子的人。”

他看着伏罗希洛夫。

“你被提名了。”

伏罗希洛夫愣住了。

“我?”

彼得罗夫斯基点点头。

“你在工人里头有威信。你认字,会写,会印东西,读的书多,见过世面。”他笑着打趣“可惜就是没坐过牢。”

伏罗希洛夫也笑着说“马上就去了。”他不会想到,这句开玩笑的话,在几年后将会一语成谶。

两个人对视大笑。

“什么时候?”

“下个月。到时候会有选举。”彼得罗夫斯基看着他,“但基本上定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伏罗希洛夫的肩膀。

“好好。”他说,“列宁同志会知道的。”

十一

1904年的夏天,伏罗希洛夫被选为卢甘斯克布尔什维克委员会委员。

那一年,他二十三岁。

开完会回来,他把这个消息告诉叶卡捷琳娜。

她听了,没说话。只是走过来,抱住他。

抱了很久。

然后她松开手,看着他的眼睛。

“你走对了路。”她说。

伏罗希洛夫看着她。

那双眼睛,和他第一次在哈尔科夫的印刷铺里见到时一样亮。但和那时候不一样的是,那双眼睛里,现在也有了他眼睛里有的那种东西。

那种在黑暗里烧了很久的东西。

“你也走了这条路。”他说。

“我跟着你走的。”她说,“你走哪儿,我走哪儿。”

伏罗希洛夫没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

窗外,顿巴斯的夏风吹过草原。

1904年的夏天,来了。

他是党员了。

他是委员了。

他身后,站着一个人,一直跟着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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